话出口的瞬间,裴长庸脸上的冷漠已经维持不住。
但出于面子考虑,她还是要硬下心肠,喃喃道:“幼不幼稚?”
“不幼稚。”
林抱墨廉不知耻。
那双箍在自己腰上的手,缠得又紧了几分。
裴长庸面不改色。
“林抱墨。”
“嗯?”
“你想把我勒死吗?”
“怎么会!”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绝无二心,林抱墨自愿上她的套,轻易就把人放了出去。
刚得了喘息之机,裴长庸便如一缕风,窜出他的怀抱。
临了,她还要回头,撇嘴挑衅:“呸,依我看,你就是要讨我的彩头。”
见她神采奕奕,林抱墨与有荣焉,眼中带上笑意,连连称是:“裴大人赢了彩头,不该请我这个手下败将喝一杯吗?”
“凭什么?”裴长庸先是觉得不值,坏心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眨眼就吐了出去,“旅贲令本领通天,怎么不让相国女公子为你再舍千金?”
还记着呢。
林抱墨哑然失笑。
“宣姑娘无非是认为我生得好看,这才多了些青睐,要论真英雄,方才我还听见她要改选阿善你夺魁呢。”
生得好看?分明是妄自尊大。
裴长庸带着怨气望过去,见人眉目如画,丰神俊朗,忽然就没了脾气。
嗯,他说得对。
“邓琮还说我是妖怪,分明,林二公子才是那个妖魔。”
确实是妖魔,蛊惑得她不辨东西,如坠云雾,只想将那张举世无双的俊脸捧在掌心。
“是吗?”林抱墨侧过头,双唇在她掌心轻轻擦过,不留半点痕迹。
嗯,她说得也对。
真是一双诚实的好少年。
软脚局终于是在一片鸡飞狗跳中结束了。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宗冶也累得直不起腰,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沐浴就寝。
可今日远不如以往尽兴,就连酒宴的主人也落得个兴致缺缺的毛病。
果然,什么事沾上皇命,都免不了由戏入责的悲剧。
所以呀,他想将错就错,糊弄了事。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没等国舅爷缓过神,来人便一左一右地将他架起。
“你们……!”
两个字刚脱口而出,便有一双手捂住了他的嘴。
“走!”
裴长庸一声令下,林抱墨妇唱夫随,不由分说地运起轻功,翻墙上瓦。
要说两位为何如此行事,那自然是避开上京城的喧嚷风情,在清静处,办一场独属于他们四人的小宴。
再看初佩璟,她已在上头等候多时,守着偷藏的饮馔,就等着人齐开席。
“来了来了!”裴长庸先行响应,占领了中间的绝佳位次。
林抱墨次她半步,只能依她而坐。
一整只鸡腿入腹,裴长庸满意地挑眉,夸赞小郡主的手艺上佳,堪比宫宴御厨。
独留宗冶一人在寒风中伫立。
在他知晓这一切都是三人密谋后,向来处变不惊的御史丞竟染上几分活人神色,扑上去和他们疯闹:“是席间的酒不够醇香,还是餐食不够精致,竟能劳烦三位贵客亲炊?”
这并不重要。
初佩璟作势无辜,坦然道:“自从搬离了南山草舍,松鹭舍主总觉得我们相互间生分了,这才号召我和林二,暗中酝酿大计。”
没看出来,承恩郡主一天天地都在左右卧底呢。
初佩璟到底有几个不为人知的计划?
宗冶不得而知。
于是他眯起眼,看向裴长庸,问:“真的?”
“啊?”而后者显然是沉溺于美味烧鸡无法自拔,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随口应付:“啊!对!”
完全没有信服力。
宗冶无奈地摇了摇头。
“宗大人,和好友待在一处时,没必要计较那许多,快来尝尝元元姑娘的手艺!”
最后,还是林抱墨倾情相邀,国舅爷才“勉为其难”地落座。
待酒足饭饱,他们又如从前般聚在一处赏月看星。
“宫里的御厨手艺是好,就是少了些乡土风情。”裴长庸一手撑着屋脊,另一只手则藏在袖中,“要是二者相合,岂不美哉?”
说话时,她特意向林抱墨那边靠了靠。
小林公子即刻会意,做贼心虚般往她身侧移了半寸,指尖偷偷溜进锦帛下,与人十指相扣。
“那舍主可得好好珍惜这份乡土风情。”正在二人卿卿我我时,宗冶还在前头认命般收拾着残局,却也没闲着,眨眼间,又宣布了一项噩耗,“毕竟,不日便是下元节,裴大人新入官场,定是要进宫面见圣颜的。”
说起这事,裴长庸不由心灰意懒,垂头丧气地问一句:“不能不去吗?”
“真是稀奇,世上竟然还有我们长庸姐姐害怕的人呢?”语毕,初佩璟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自问自答,“不会是狗……圣上吧。”
“去去去。”裴长庸摆摆手,撑起架势,“我是怕那些官场规矩。”
对此,宗冶持怀疑态度:“还有规矩能束缚住你?”
“有句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朝堂,好像确实没有江湖那样自在有趣。
说来也是,放眼天下,民生大势皆系于此,承载万万人命数之地,怎么能与安稳清闲的竹林草舍比拟呢?
抛去规则身份不谈,朝堂,应当还是多数人施展抱负的天地。
江湖嘛,生死打杀更是常事。
在龙游县相遇前,裴长庸还是麻木不仁的杀神,林抱墨更是为求自保,手染鲜血的亡命之徒。
而初佩璟,虽是质子,却也是上京城实打实的贵女,是练武受伤也会落泪的金枝。
宗冶便更不用多说,生来就是通天路,即便武功不过关也是仕途明亮,人人艳羡。
小小草舍,汇集双方人才。
再度回想起那些日子,喜总是大于忧的。
雪又开始落了,落在四人掌心,化作一滴浊水消散。
林抱墨似有所感,松开二人交缠的手,揽过爱人的左肩,将她拢在怀中互相依偎。
“如今你我天各一方,温孝在御史府履职,阿善在九寺,我最惨了,竟然是在未央宫。”谈及圣意,他总欲哭无泪。
正在他伤春悲秋时,初佩璟已经响应裴长庸号召,钻进她的外袍中,还有兴致出言冷嘲热讽:“林二如今才是飞黄腾达呢,多少人够不到的庙堂,他想跑都跑不掉。”
看到他们三人报团取暖,宗冶说什么也要插足进来,把自己的大氅分给林抱墨一半:“是啊,非休沐日不能出宫,多大的福报啊。就连我们几个芝麻小官,也是只有五日朝会的时候,才能拜访林大人与圣上啊。”
“你们……”林抱墨刚要出言“报复”二人,谁知裴长庸这时候又如有所获,笑嘻嘻地看向他:“是呀,五日朝会时,本官进前殿叙职,也是能偶尔瞥见你几眼的。”
“不一样。”
林抱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黏在他和裴长庸身边的宗冶与初佩璟,悻悻闭嘴了。
今夜,恬淡安宁,岁月静好。
三日后,下元夜如期而至,而裴长庸还安坐监府堂上翻阅文书。
“裴大人,该入宫赴宴了。”
眼见时辰将近,高疏不由出声提醒。
手不释卷的裴大人终于想起来今夜任务,匆匆起身披上外袍:“闵全呢?”
“在后堂,大人去了便能瞧见。”
言讫,高疏旋即躬身,将文书整理在册。
他还穿着旧外袍,脖子都冻得发红。
于是裴长庸系绳的手顿住,问:“今日赴宴,怎么穿得这么寒酸?”
她开口,本是出于关怀之心,谁料对方面露难堪,垂首答说:“回大人,下官品级不够,无法入宫赴宴。”
这下可好,伤了他人,恼了自己。
可惜覆水难收,小裴大人只好从旁处安慰对方些许:“那今夜便许你早退,寒时,早些回去休息吧。”
寒时,正是高疏表字。
有了这份殊荣,他应该不至于再找自己麻烦了吧。
想通了这点,裴长庸心中松懈,取了伞就要出门。
高疏虽低头谢恩,却也不敢将她的随口之言放在心上。
毕竟,他从前……
罢了,不重要。
屋内烛火通明,只留一道身影在窗前。
未央宫内,闻鼓三声,天子入席。
依照位次,宗冶要先于裴长庸进殿。
于是二人还未寒暄多时,便匆匆分离。
当然,必要的消息还是互相传达过。
譬如,渠王究竟是上座哪一位。
“渠王的生母是南曹贵女,家中资产不菲,为渠王留足了三代用度,待你进殿,可见玉陛上穿着最华丽的那位,必然错不了。”
以上,是御史丞大人亲口所述。
至于裴长庸亲眼所见——亦是如此。
华衣彩缎,织金秀云,已经无法形容这位主子的养尊处优。
南曹人她见过不少,幽客郡内来往客商几乎都会与耿霜楼打交道。
故而,见到上首那位身宽体胖的渠王殿下时,她心中竟升腾起一股诡异的熟稔。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炽烈,就连明仪帝也觉察出几分异样。
当然,他还没傻到,会以为裴长庸看上了自己这个便宜兄长。
廷尉暂归渠王管辖,许是他安插的这枚棋子马上就能发挥出她的效用了。
思及此,明仪帝更加开怀,不觉又多饮了两杯。
“陛下,太医令有言在先,请您已龙体为重,莫要贪杯。”
宴饮过半,先出言劝谏者,正是皇后宗茹。
听说宗皇后极其受宠,可帝后成亲数载,竟无一子半女,难免叫人疑心二人是否早已离心。
裴长庸也不免落俗,可公然探听皇家密辛是死罪。
话说回来,她还是想要这颗项上人头的。
罢了罢了,还是专注眼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