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所指,此行恐有性命之忧?”
所谓关心则乱,林抱墨也是昏了头,才敢在人多眼杂处如此放肆。
宣执位至三公,仍恐隔墙有耳,命他噤声,务必谨言慎行。
以至于,林二公子快步赶回前殿时,总心不在焉,连撞上了熟人都不曾发觉。
“哎呦!”
裴长庸揉着额间伤处,抬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走这么快做什么,有人撵你?”
才看清来人面孔,林抱墨面上有一瞬怔愣,脱口而出:“阿善?你……”
“我怎么了?”她凝眉,嗔怪地看着他,又很快将此事翻盘,没多计较他的无礼,“我都打听过了,明日你休沐,今夜就能出宫,和我们一起走吧。”
原是为了这事。
不知怎的,他心底竟有一丝丝失望。
这人,都不关心关心他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吗?
于是,出于某种目的,林抱墨还是未能坚守口风:“何止明日,许是此后都不用回宫点卯了。”
听闻此言,裴长庸讶然,问:“为何?”
这才该是她该有的反应。
林抱墨喜不自胜,却还要压着笑意,故作淡然道:“秘密。”
切,还整上哑谜了。
裴长庸想笑他幼稚,但话未出口,神情复又严肃起来:“明日陪我去一处地方。”
兜兜转转,她还是想同他共事。
“哪儿?”
若有人道林抱墨逆来顺受,林二公子怕是也会笑着接受对方夸赞。
裴长庸双臂环抱,面上凝起几分不甘,轻哼一声,道:“渠王不肯告诉我案情,自然是去找愿意同本座诉苦之人。”
本座?
林抱墨了悟,她这是要动用耿霜楼的势力办案了。
可要说上京城哪里还有裴家眼线,或只剩下——
“同游馆?”
闻听此言,裴长庸脚步一顿,幽幽侧目,扬唇道:“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聪明了。”
虽说仅三分真心,林抱墨依然喜上眉梢。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并非夸奖。”
翌日,晨。
马车还停在闹市街头,不远处,一青一玄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我听寒时说,今早圣上眼都没睁开,宣相请旨封你为长史的奏章就递了上去。”闲逛时,裴长庸状似无意,开口就是打探,“怎么,这么快就夺得了岳丈赏识?”
这话听着,怎么酸溜溜的?
林抱墨无奈笑笑:“与之全然相反,是宣相以长史之利,命我莫对他家贵女生出妄念。”
好一个妄念。
裴长庸勾唇冷笑:“可惜,要是你一朝得势,也能叫我等鸡犬升天呐。”
又是气话。
林抱墨神情微僵,一只手攀上她的小臂:“阿善你还是莫取笑我了。”
果不其然,裴长庸郁结在心,压根不吃他的示弱,更恨不得甩开他八丈远:“有吗?我说的是真心话。”
“呸呸呸,分明是丧气话。”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紧张地痴缠着对方,“阿善,要是连你也不要我了,我在这上京城才是真的无人可依。”
“……”
好吧,裴大人姑且就放过他这一次。
林抱墨复又展颜,不说得寸进尺,只敢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提刀。
一路上好言好语哄着,怎么着也能将这块寒冰捂化。
这不,不多时,二人便重归于好,一并踏入同游馆内。
“贵客来了。”
守在门前的掌柜一眼便瞧出他们衣饰非凡,笑意盈盈地迎上去奉承:“两位,今日擂台开盘,黑山虎对阵南城蜂,可要小试一把?”
都是些什么不人不鬼的名号?
裴长庸秀眉轻挑,特意从林抱墨腰间薅下钱袋,放在手中掂量掂量。
那掌柜眼都看直了,目光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浮动:“贵客有何指教,小人定当满足。”
瞧瞧,还真有商贾贪财的样子。
裴长庸掌心一凝,那重若千钧的钱袋就正正停在中央。
掌柜忽而意识到,来者不善。
“夜耿耿而不寐。”
“沾繁霜而至曙。”
对过暗号,掌柜当即神色大变,收敛嘴脸,侧身为他们引路:“主上,请上座。”
与此同时,蒲柳正在雅间等候已久。
掌柜将人带到雅间门口,作势要走。
在裴长庸示意下,林抱墨霍然伸手,将钱袋交付到对方手上:“今日给兄弟姊妹们添些酒菜,莫怠慢了。”
“是,是!多谢主上与——”掌柜连忙点头哈腰地附和着两位贵人,却在看见林抱墨时愣怔一瞬,旋即又答,“主君!”
林二公子对掌柜的认同很是满意,连带着心情也好上许多,全然不见方才和裴长庸斗嘴时的委屈样。
但有人就不这么想了。
“哐当——”
阁内,蒲柳险些将一盏热茶倾倒在自己裙摆上。
还好少主去得早,要是看到如今林抱墨狐假虎威,可不得气出个好歹来。
“咳咳。”
面对蒲柳的刹那失神,裴长庸不由出声提醒对方。
十杀令主久违地露出几分惭愧,连忙打起精神,将自己收集到的消息,尽数交到对方手上:“主上,这是事发当夜,同游馆收到的武行来信。”
说是来信,不过碎布一张,其上还有血迹,即使如今已然干涸,细看,仍能使观者联想到案发惨状。
在蒲柳打开木匣后,林抱墨自觉伸手,将布帛展开,置于书案上,方便主审官查阅。
“此物乃是宋行主心腹亲自交到同游馆的,其上血痕正属于报信者步诚。”蒲柳却扇,小心为裴长庸比划着,“据当日值夜的青卫回想,来人亲口所述,宋行主曾在某日外出谈生意时遭遇暗算,意外之下闯入湖心亭台,得罪了在其中寻欢作乐的权贵们。”
闻言,林抱墨不由询问:“青魁武行灭门,与他们有关?”
蒲柳答:“不排除这种可能。”
试问谁能在天子脚下行凶,还有余力全身而退?
对方身后势力远在他们可控范围之上。
此间种种,裴长庸或许知晓一二。
但明仪帝坐拥天下,杀谁不过一方圣旨的事情,何故大费周章?
若是摄政王,也说不通。
究竟是什么要事,能令爱民如子的摄政王殿下,滥杀无辜?
难道,他想谋反?
突然悟到这一层,裴长庸猛地顿住,蹙眉将脑中奇怪的想法甩走。
左右都是他们刘家的天下,如今还是以正事为重。
“既有求援,为何同游馆不曾上报?”
她侧眸,问道。
闻言,蒲柳的眉眼忽而黯淡些许,答得有气无力:“主上,青魁武行满门全灭,就是同游馆掌柜柴安报到幽客郡的。”
也就是说,对方下手极快,甚至于等到同游馆白士察觉异样,第一时间赶到后,现场便只余满地尸首,横陈在地。
“其中,步白士因为一时义愤,气血上涌,当场吐血身亡。”说着,就连蒲柳自己也受不住这样大的打击,低下头去,于心不忍,“此事后,就连柴案也遭了敌手,一箭穿透胸口,死在了自己房中。”
话落,屋内落针可闻。
林抱墨的神色愈发凝重,他蓦地意识到,上京城波云诡谲,绝不亚于昔年八魁。
“在柴安尸首身下,是他未写尽的密文。”言讫,蒲柳又抬手,指向另一件证物,“若非主上远见,命我们书写密信时避开官文,这项物证,或许还呈不到您面前。”
展开书简,裴长庸轻声为林抱墨解惑:“柴安敬上,今有青葵武行步白士惨死,属下在其体内验出毒素,无奈学术浅薄,不知是哪种奇毒。”
行文至此,裴长庸大抵明了柴安为何而亡。
凶手心思缜密,不留余地,应当不是初犯。
可上京城每年死于非命之人不在多数,其中大多也出自政坛……
对,政坛。
“只怕当年宋启正得罪的不是普通权贵,而是朝堂数一数二的大员。”
林抱墨神情复杂,不知怎的就将自己的推测全盘托出。
而裴长庸幽幽侧首,与他对上视线。
想来他也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不寒而栗。
“若能验出是什么毒,就能找到凶手吗?”
林抱墨复又垂眸,若有所思。
蒲柳不知他们所想,就目前来看:“确是如此。”
宣相国曾言青魁武行案另有渊源,林抱墨至今未能明白他言下之意。
而裴长庸则想到了另一层:“前几日,在御史丞的软脚局上,古二道,他曾派人取了一壶武行后院的井水,留存至今,不知是否还能验出些什么。”
“至今?”听到这话,蒲柳眼中漫出几分讶异,“一年前的井水?”
“不错。”裴长庸诚恳地点点头。
好吧,似乎也能凑合用用。
蒲柳将就地扯了扯唇角:“黄麂跟随少——先楼主多年,想来也学了几分毒术皮毛,属下这便遣蓝鸽送信,唤他上京。”
“也好,我与阿墨去趟仕阳侯府就是。”
言语间,林抱墨根本没有反驳余地。
当然,他自诩有幸与裴长庸同行,不敢有异。
巳时,二人拜访侯府,点名是古钊的好友,此来是想请对方出门小叙。
见他们衣饰不凡,又有廷尉腰牌,门房自然也不敢怠慢,匆匆奔向前厅,请二人暂留片刻。
待他问过主子心意,出来回话,却是支支吾吾,只敢向裴长庸开口:“裴大人,我家郎君说了,他不认识劳什子林大人,只想请您入内叙旧。”
“……”
裴长庸顿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上京城,真是富庶地。
好好一对璧人,竟各有各的桃花劫要渡。
她还想回头与人好好商量,毕竟对面的神情看起来还是一如往常的,正常?
“阿墨,我去去就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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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同游馆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