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巧合?”
际青没什么情绪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当然,”萩原研二摆手笑着,也很是惊喜的样子,“只是很单纯的巧合哦。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竹中先生,真是时来运转,如果是为了今天能与竹中君见面,最近的倒霉也算不上什么了呢!”
“是吗?”
“是缘分啦,”萩原研二道,“这几天我休年假,在家想着‘不管怎么样出海走动走动好了’,简直就像心有灵犀一样,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再遇也说不定。”
“休年假?”
“还有一些其他原因,”萩原跟着靠在栏杆边,站姿即使松弛,仍高出了际青半个头,温柔的桃花眼仿佛自带清浅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际青,“警部批了我长假,是完全可以轻松度过这次新年的长度。一直宅在家里总是很无聊啊,就算是为了欢度新春——啊,所以能遇到竹中君,果然还是缘分吧。”
际青坦然面对他的目光,远离城市喧嚣的夜色渐黑,星星也逐渐明亮,今夜的香槟晚会即将举行,周围开始热闹起来。
有了周身熙攘衬托,萩原研二的声音混杂其中,虽然更加清晰,但似乎也没有那么吵闹与烦人,或许是萩原说话的语调与方式,不如说是情商吧,总是温和有礼,有种恰到好处的体贴感。果然,萩原又善解人意地开口了:“晚会还没开始吧,毕竟要等星星完全亮起来啊,竹中君要不要去宴会厅逛逛?我来的时候看到桌上有刚供应的冷碟和饮品,不如先吃点什么填填肚子吧。”
际青也觉得这里很吵,欣然点点头,看萩原研二的目光都顺眼很多。
以至于萩原研二很自来熟地说着什么“竹中君的名字很好听啊不如我就叫你小际青好了”,际青也无所谓地答应了。
竹林之中,青清碧波。
际青两字,单看便意境唯美,像只存在于故事书页里、辨识度极高的主角名一般,虽然和竹中这个姓氏很搭,但在日本社会上并不常见。毕竟“際”这个字,自带“边缘、转瞬即逝”的微妙语感,是家长取名时会刻意避开的字眼,如果只说读音(Saisei)还好,更像在说某人的姓氏了,偏偏萩原研二在尾缀加了个“酱”,倒显得怪异又亲昵。
是像挚友间的独特又亲昵的称呼。
从横滨东行的北太平洋横穿,一共连续十天的海上巡航,期间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对其他人来说,前几天或许还有宽广开阔的新鲜感,在际青看来,这点新鲜感也几乎没有了
这几天除了必要出面的场合,际青就一直窝在房里,不过每次出来,都能碰见萩原研二。船上每人都会有一份重大活动时间表,想要知道他的行程本就容易,际青也知道萩原研二是有意为之。
萩原也毫不避讳地在际青面前翻看时间表,“果然每次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见到小际青啊,难得出来玩一趟,其实船上也有很多其他活动,待会结束一起去看会电影吗?”
际青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甲板上船长正登台讲解关于跨国际日期变更线的知识,通过广播传达至每位游客。
今天已经是海上航行的第七天,正午轮船会准时船鸣长笛三声,宾客们举杯示意,完成跨越变更线的海上仪式,之后还有分发证书与拍照纪念的活动,一直持续到凌晨时间线正式变更,算是海上独特重大的仪式。
上午的阳光毒辣,际青戴了一顶鸭舌帽,却只穿了一件毛衣,衬得身形都有点单薄,萩原研二见状道:“虽然室内有暖气供应,但甲板上还是很冷的,多穿一点吧小际青,我在这里等你。”
际青觉得他说得对,于是转回去找了件厚实的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出来时,才发现萩原研二明明提醒着他,自己却只穿了一件船上提供的纪念风衣。
可能就是不怕冷吧,这类人际青早已见惯,身边也一直有个人,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人与人之间身形体格的悬殊差异。
对于总被旁人照拂这件事,他也向来坦然接受。
“小际青喜欢画画?”
萩原研二拿了两杯饮料,递给际青一杯,腾出手的时候,顺势指指际青小拇指后的颜料,“这里没洗干净哦。”
应该是手在纸上摩擦时蹭到的,际青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其实一直没怎么说话,光是萩原研二在一旁自来熟地聊着天,几天相处下来,萩原研二也了解了际青的性子,不过他显然不满足于此,“之前在警校学习时,也会学习一些有关色彩方面的知识,比如暖色调的红或橙,心理层面容易催生暴力与冲动,所以警方几乎不会将审讯室刷成红色,而偏向于能让人冷静克制的冷色调。”
“虽然是一些烂大街的常识……但颜色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人的心理呢,小际青有什么喜欢的颜色?”
“没有。”际青不搭腔。
“一个都没有吗,青色就和小际青很搭啊,就像这颗常青藤一样,代表新生与生机的青色,不是很惹人喜欢吗?”
一棵平平无奇的常青藤,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这种名贵场合,围绕着依附着各种名贵花朵,摆在长桌的正中央。
“唔……”际青说,“嗯。”
“小际青喜欢吗,我想听听小际青的想法。”
萩原研二循序渐进,往前凑近了些,真像个亲密的好友一样,想与际青进行一场友好的互动。
他耐心地看着际青的侧脸,际青琥珀色的眼眸倒映那棵常青藤,默默看了一会。
际青说:“如果它的叶子掉光的话,我会喜欢它。”
萩原研二眨眨眼。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连回应都慢了半拍,没等他说话,游轮在这时响起响亮的鸣笛。
大家举杯示意。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
混乱的脚步与喊叫此起彼伏。
萩原研二表情严肃起来,听出声音是从隔壁的室内传来的,低声对际青说:“不好意思,我去看一下。”
际青一脸平静地点点头,但混乱的源头其实不远,他在原地也能看到不少人围着某个地方,有人在外围说着“死人了”“毒杀”之类的话。
“快报警啊!都死了人为什么不报警!”
一个男人蹲坐在尸体旁大喊:“这还不明显吗?这是毒杀!有人害死了我爸爸!你们为什么还不报警?丽子,你还傻站在那干什么!快点去报警啊!”
“……好、是。”
叫丽子的女生一脸慌张地转身想去找寻卫星电话,就被萩原研二拦下。
“我想船上的警卫员已经报过警了,但这里是公海,距离最近的港口也至少还有三天的行程,警察短时间内恐怕赶不过来。”
萩原研二拦着女生,眼睛却看向地上的男人,“请不要触碰尸体,如果这真是一桩他杀案件,现场所有人都具备作案嫌疑。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故意损毁现场证据。”
“麻烦警卫员封锁这片区域,疏散人群,禁止任何人再靠近现场。”
“好、好的。”
赶来的警卫员松了口气,赶紧组织人员控场。
男人下意识站起来,之后怀疑地看向萩原研二:“喂!你又是什么人啊,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就是警察,”萩原研二拿出随身携带的警察证,“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询问。”
“……警察?”
“游轮上加上船员共有七百名乘客,多一个警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萩原研二经过男人身边,观察倒在地上的老人,“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觉得这是毒杀吗?”
“这还不明显吗?!”男人嚷嚷,“我亲眼看到的,爸爸喝掉那杯香槟后,突然就开始呼吸急促,没一会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等我赶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呼吸了啊!”
“这肯定是毒杀,哪里还有别的可能啊!喂,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这可是我的亲生爸爸,哪有人会对自己至亲下手的嘛!”
“那可不一定,”一个身着华贵的年轻男人走过来,“你不是一直痛恨爷爷总是找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生下孩子来跟你抢占家产吗?”
“上次在酒会上,‘我家里已经莫名多了八个弟弟妹妹了,有几个跟我儿子都差不多大,那个老头子真是身残志坚,还不如死了,就没有那么多破事了’,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男人脸色一变,“你在胡说什么!”
“我有说错什么吗?”
等船医赶来的时候,老人身边已经围了六个自称家属的人,萩原研二勉强弄清楚,其中有四名是死者的儿子女儿,剩下两位则是死者的孙辈。
真是混乱的关系,那四位各自还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妹关系。
船医已经确认死者是死于毒杀,剩余的酒水和杯壁也化验出一点□□痕迹。
“因为社长有一点洁癖,总觉得酒杯只要触碰到空气就会有灰尘,所以一般不会喝直接装有香槟的酒,而是会随身携带湿纸巾,在倒酒前先将酒杯擦拭一遍后才会放心。”
自称死者秘书的小姐解释,又迟疑着说。
“而且可能是潜移默化的原因,社长的亲人也多多少少有同样的习惯……”
“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们是杀害爸爸的罪犯吗?!”
立刻有人不满道。
“不、不是的,对不起先生……”
“爷爷的习惯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谁都可以利用这一点来杀人!仅仅是因为我们有这个习惯就要怀疑到我们头上吗,说不定这就是凶手的圈套!”
“明明也有可能是有人提前准备好掺毒的酒瓶,趁机倒入爸爸的酒杯里,不一定是在纸巾上□□啊!就是因为爸爸从来不喝统一装有酒的杯子,所以才会让人有了可趁之机!”
吵得没完没了了,萩原研二无奈道:“……总之死者,也就是重田和弥先生,是在正午十二点前后五分钟左右,游轮鸣响时刻,大家举杯庆祝的时候突然倒地身亡……请问,这间房一直是关着的吗?”
服务员还没回话,秘书小姐先答道:“这里的话,其实是社长提前预定的备用包厢,社长是打算活动结束后和一家合作社的负责人一起谈生意的。”
“谈生意,是什么时候开始呢?”
秘书小姐低头看手表:“说是等仪式结束,定下的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分,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
“那么,现在那位负责人也应该已经到了才对。”
萩原研二上前敲了敲门:“请问有人在吗?”
不见动静。
萩原研二转头想询问秘书有没有备用钥匙,就听房门锁扣转动的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忙,有什么事?”
房里传来略微熟悉的声音。
看清房里的人,萩原研二眨眨眼,眼里显露出几分意外与惊讶。
放在把手上的手都忘了收回。
巨大的疑问在反应过来后咽回了肚子。
一直等在包厢里没敢出来的安室透都无奈极了,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人群,定位到倒在空地上的男人,不由演技精湛地露出惊疑的神色。
“嗯?重田社长?这是怎么回事?”
实则眼神不动声色地往上几分,对上室外坐在长桌前,一脸平静喝着饮料的竹中际青。
这家伙,怎么走哪哪都有意外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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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这家伙,怎么走哪哪都有意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