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烬 第3章 新

出院以后边野又回了趟野火，处理剩下的一些事。

推开门的时候人还挺全：何妍在前台后面坐着、曹辉在扫地、王可晰应该在里间纹身。

见到好久没见的边野何妍特惊喜，她从前太后出来，边快步走过来边说:“老板你们处理完事啦？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曹辉把玻璃门关上，没让冷气继续往里渗，屋很暖和，边野把头上戴的厚帽子一拽，何妍的声音戛然而止，曹辉愣在原地。

何妍试探着开口：“你这是……这是换新风格呢？”边野摇摇头，说等王可晰做完跟他们说个事。

何妍看着边野有点严肃的表情，顿觉不太妙。

半个小时以后，里间的客人出来了，应该是纹的腿，半身不遂的往外挪。曹辉看不去了想着过去扶一下，结果大哥特要强，硬是自己走出去了。

王可晰累的不行出来就往沙发上瘫，瘫上去才注意坐在对面拿着平板的边野，当然也有他的妈妈。

王可哳两条胳膊向后一使劲把自己撑起来，何妍曹辉一左一右挨着坐下，六只眼睛直勾勾看着边野，等着他发话。

边野叹了口气，其实他本来没想告诉他们，没必要再让更多人担心。程家鹏听了很无奈的不行，他拍拍边野的肩膀，说：“野哥，说的他们跟你差多大年纪似的，你不儿还带着一起创业，要我说他们早拿你当朋友了，你不告诉才伤人。”

程家鹏似乎带了点请求：“别像那会儿了，一走两年我们找都找不到你啊。”

于是边野拿手指指脑袋，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脑癌。”

一语激起千层浪。边野着他们三个一个比一个震惊的表情，多少有些感慨，一个多月以前得知自己生大病，恍恍惚惚觉得自己被雷劈了，现在居然能平静的说出来了。

比想象的强点，但三个人也没好到哪去。何妍跟边野认识的最早，野火开业第二年还没现在这么出名时，大一找兼职的她就推开门走进来。

不知道有什么魔力，三年没有离开过。何妍的记忆里，边野总是走在最前面那个。工作室有任何事都是他顶着，自己的酒鬼父亲来赌人也是边野赶走的，何妍打心里谢谢他，也有些崇拜。

边野是个天才，何妍说的。她跟着边野跑在各个交流会，看边野从学徒变成老师，看着野火从迹迹无名到顶尖。边野好像参天大树，带着他们向上长，可现在，树要枯了。

何妍忍了半天才把眼泪憋回去，抬起头发现左边两人都丧失语言功能了，她只好抹下眼睛，问：“野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啊。”声音还是抖的。

边野说：“去西藏。”

曹辉抬起头，他问：“那还回来吗?”

边野突然被问住了，想了好半天，最后说了实话：“不知道。”

未来真的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西藏，更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何妍半晌开了口：“野哥你从西藏回来记得给我们带东西，就当员工福利了，你，你回来行不啊…我…我，怎么这样啊呜呜呜呜怎么这样啊……”止不住的抽泣。

边野应着：“好，一定带。”

边野在北京最后待几天。一天里把一些锁碎的小事都处理好了，最大的事是把野火交到了程家鹏，程家鹏拍拍他肩膀说：“交给我你放心好了，这边啥你也甭操心了。”边野忽的有种托人养孩子的感觉。

边野的家其实就在野火二楼，第二天把行李收拾了下，最后装了两个大行李箱，结果其中一个一多半都是药。

收拾完以后边野往床上一趟，他又环顾着这个住了四年的家，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晚上大家出去聚餐，边野没安排的太具体，大概看了看，先定下明天去成都，再从成都往西藏走。他本来买了去成都的飞机票，结果程家鹏放心不了一点，非要跟着他一起去。

边野说:“鹏儿，我是个成年人，能自己生活，对吧?”

程家鹏反驳：“可你现在不一样，你——”

“我怎么不一样了？”

程家鹏不知道该怎么答了，你生病了？你得癌了？你需要照顾？你可能会死？好像哪种回答，都会把边野放到一个弱者的位置上。

两人静了半天，程家鹏问:“那你去成都了怎么办?怎么去西藏，一个人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边野其实知道他担心什么，但就是，就是不想让别人认为自己不能行了。

边野也没想好，但他行动派，民宿就订了单人间，说去成都了再说。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程家鹏送他到民宿，之后的事让边野自己看。

所以今天是在北京的最后一晚，六个人干脆去王府井找了家评价还算高的火锅店聚餐。

边野被夺走了吃辣锅的权利，江雅给他点的番茄锅，点菜的平板上还写着‘儿童专享’。

何妍没忍住笑了他半天，笑声挺像唐老鸭，边野回她六个点。

这顿饭除了边野大家或多或少都喝了酒。何妍、王可晰喝的有点晕，头抵着头靠在椅背上，江雅酒量好稳稳坐那，程家鹏喝上头了非要拉着边野唱“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边野烦的不行把他丢给曹辉，曹辉环绕一周发现没人能帮自己，只得担过陪程家鹏唱歌的重任，最后他绝望地说这是工伤要赔钱，边野大方的同意了。

就这样闹了一会，快散席的时候程家鹏要碰杯，大家乱七八遭的碰了一下，说明天再见啊，明天要好好地……

散伙的时候，曾辉一个人打车回去，剩下的人里边野肩负起开车送一帮人回家的任务。

去停车场还有点距离，路上冷风吹得何妍看东西清醒了些，可惜脑子还是晕的，她看着走在前面的边野，影子在身后扯成长长的一条。

何妍忽然有点奇怪：“他怎么总是一个人走在前面呢?”

程家鹏的车有七座，他本人在最后一排睡的昏天黑地，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在第二排，江雅就坐到副驾驶。

不在节假日，天气又冷，路上车也没几辆。江雅看了会儿飞驰而过的路灯，觉得没意思了，就转过头看边野。

车里没开灯，边野隐在黑暗里，路灯透过车窗，打进来的橘光一下一下划过边野脸时江雅才能看清他的五官。

边野开车很稳，江雅盯着他的侧脸，突然开了口：“你都——这么大了啊……”

边野笑了下，说:“嗯，我是大人了。”

何妍在车上睡了一觉，感觉晕劲差不多过了，就自己扶着王可晰下车。边野把她俩送到家门口，何妍把钥匙插进锁孔后突然不动了，转过头直愣愣盯着边野。

边野了然：“你说。”

何妍微长开嘴，但没能发出声音，短促的一声“啊。”之后她又深呼吸一下才缓缓说：“野哥，拍个照吧，就不说再见了。明天，明天…想请个假。”

边野点点头：“准了。”

何妍就轻轻晃醒王可晰，两个人一左一右，边野在中间。何妍把手机调成自拍，三个人最后一张照片就是在这个不算太整洁和亮堂的楼道留下的。

这么晚了肯定不能让边野一个人打车回家，所以他又第不知道多少次去了程家鹏他们家。

一路上有些沉默，直到边野看着江雅很熟练的打开客房，拿出被子和枕头，他就笑起来，说:“怎么感觉我跟你俩孩子一样?”

江雅被他突然开口吓一跳，反应过来他说什么，无奈的笑一下：“姐姐结婚你不就是小孩，来，把地道抱着。”

地道被放到怀里时边野感觉像抱了个煤气罐，白毛油光水滑的，肉眼可见的生活质量好，在边野怀里仰着四仰八叉一点不带醒。

边野盯她：“错怪你爹了，把你拍成那样是有原因的。”江雅毫不留情笑起来。

第二天两人一觉睡到十点多才醒，江雅早就上班去了。

起来以后分工明确，程家鹏收拾屋子，边野去给满地乱窜的地道喂饭。好不容易逮到了，倒好猫粮，结果地道不吃，最后又开了罐头，地道才屈尊降贵吃饭了。

边野看着把头整个埋到碗里的地道，毫不客气戳她屁股：“猪。”地道不理他，继续吃。边野就一会儿戳一下，一会儿戳一下。

程家鹏看见了一边喊着：“你不要欺负我家公主！！！”一边冲以来把边野挤开又给他家公主碗里放俩冻干。

边野：“……喂猪呢？”程家鹏又跟他家公主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收拾完一看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就下楼开车野火拿边野的行李。到野火时何妍果然不在，边野又跟剩下两人聊了几句，拿了东西就出门。

边野站在野火门前让程家鹏拍照，程家鹏这次出息了拍得还挺好，边野扬起的笑容特别帅。

程家鹏接过行车箱往后备箱走，边野跟在他身后，最后回头望了眼野火，在心里道“再见。”

看江雅还有十多分钟下班，两人就律所附近找了家饭店坐下等她。江雅今天穿的工作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边野说帅，江雅点点头：“全牌律师必备。”说完又拿出一个手机链，上面挂着个小雪山。

江雅说：“大三暑假那会儿当志愿者去过康定，这还是从那买的，回来就没用过，小野，你拿着吧。”

边野没和她客气，接过来挂在手机壳上，朝她晃了晃。

江雅下午有场官司要打，只能趁着午休这点时间说再见。边野今天穿了件白色短款羽绒服，搭了条蓝色牛仔裤，显得小了些。

如果去上大学的话，边野会不会就是这样?江雅不住的想。

边野好久没像今天这样开心了，最后还是他先感慨：“江雅，我们居然认识21年了。程家鹏，12年了。”

江雅仰着头看他，边野逆着光，春日还算温和的阳光像层纱蒙在他脸上，有些朦胧。江雅又有点想哭，小时候边野得仰头望她，现在长得比自己高这么多。于是江雅向前一步拥住边野，像小时候那样轻拍他的后背。

“明年结婚呢，记得啊。”江雅嘱咐道。

“记得。”

飞机飞上云层之后，边野才有了些出发的实感，想了想，他打开备忘录

3月3日，出发了。

今天天气好，不到三个小时就落地成都。

两人拖着行李出机场，边野给江雅报平安，之后叫车去民宿，

民宿叫“屿行”，边野觉得还挺有旅行氛围的，加上搜索界面第一个弹出来的就是它，左右自己没法快速赶路，就干脆定了一个星期在成都转转。

窗外的景色飞速而过，程家鹏又问：“野哥，你真不要我陪着，真能行？”边野放下手机转头看他，一路上第不知道多少次问这个问题，他无奈：“真没事，24了又不是没成年小孩儿。”

“那去成都以后呢？”

“民宿能联系旅行团，我加钱看有没有乐意带我一个的，没有就自己去。”

程家鹏其实还有些不放心，但看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没过多久就到了民宿，装修挺复古，大堂的玻璃门闭着，上面挂个“营业中”的木牌，“屿行”二字牌子旁边挂着盏灯，暖黄色的光芒照亮一小片，倒到去了些寒冷。

边野推开玻璃门，程家鹏跟在后面帮他把行李推进来，本想着程家鹏连夜回北京太累了，干脆留一晚再回去。结果江雅打了通电话说有事，程家鹏今晚就得飞回去。

机票买的急，程家鹏顾不上帮他把行李拿进房间，就站在门口叮嘱半天“有事一定打电话”“照顾好自己别乱吃东西”“按时吃药……”

边野一一应下程家鹏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玻璃门缓缓合上，边野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欢迎光临，帅哥有预定房间吗？”

突如其来的一声把他吓一跳，心脏震颤一下，边野猛回头，看到面前站了个穿棕色工作围裙的女生。

女生见自己吓到人连忙道歉，边野说没事，又答：“已经订好房间了。”

女生说：“订好房间去前台找老板录下身份证就好啦，就在后面。”她把手向后伸，边野顺着看过去，一眼就愣住了。

前台后面靠墙站着个男人，目测185左右，略长的头发搭在肩膀上，里面一件黑色高领紧身毛衣，隐约能看到些肌肉，外面一件短牛仔外套，许是有点热，袖子挽了上去，胳膊有些肌肉线条，拿手机的左手戴着几串手串，此时因为听到对话声抬起头，露出一双深邃的眉眼。

对上那双眼的瞬间，边野只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心脏重重跳动几下，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字：“帅”两个字：“好帅”一句话：“完了，我好像，一见钟情了。”

李彦承看着对面眨着一双大眼睛的男生突然不动了，就那么站在那直勾勾盯自己，头顶的暖光照在他的短发上，毛茸茸的。

李彦承倒不觉得冒犯，只是男生一直没动作，刚想着说话，就看见对面男生长了嘴。

“我靠，好帅。”

“……”

其实没多大声，可惜大厅就三个人。寂静了一下，女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微笑着说：“帅哥，我们老板是挺帅的，公认的。”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边野脸爆红，连带着耳朵也红起来，他低头快步拖着行李箱走到前台，放下身份证，说：“不好意思啊。”

“没事。”声音低沉有磁性，好听，边野脑子里又转起来。

男人接过身份证时又看了眼边野，近距离得出一个结论：很好看，很白，太瘦。

“边野，男，24岁。”

“啊，对。”

……

“好了，”李彦承把房卡和身份证一齐递过去“房间在305，这没有电梯，我带你上去。”

边野接过卡，说谢谢，刚想去拿行李箱，就看见老板自然的拿过其中一个向右边的楼梯走了几步，察觉到后面没有动静，又停下扭头看向边野。

边野带着自己不争气的红脸和行李箱大跨两部走到男人身边，说：“谢谢啊老板。”

两人就一起上楼。

女生看着突然勤快的老板，嘀咕了句：“平时也没见这么积极……”

305在三层一右拐的地方，不算太远。边野喘了口气把行李箱拖过去，老板看他过来，又说：“你订的房间带三餐，可以去一楼餐厅也可以送到房间，现在就有晚饭，需要送上来吗？”

边野没仔细思考就答：“不用了，我去餐厅就好。”

老板点点头便下楼去了。

边野推开房门，虽说是个单人间，但也挺宽敞，房间装修是复古调，还有扇不小的窗户，边野很喜欢。

两个行李箱往地上一摊，边野先把一堆药塞到床头柜里，刚塞完就不大想收拾剩下的行李了。

他索性往床上一仰，刚感慨新生活开始了，就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餐厅在哪，正打算找找电话在哪，房门就被敲响了。

边野从床上下来，扬声问：“谁啊？”

“老板。”男人的声音隔了层门板传来，有些雾蒙蒙的，听的边野心痒痒。

他拉开门，男人手里拿着个米色小花瓶，里面插着支桃花：“你房间里原本有个花瓶，上午摔碎了，这个是新的。”说着把瓶子递来。

边野接过说声谢，又问：“老板，现在能带我去下餐厅吗？”

老板点点头，边野就把花瓶放到进门的台面上，转身跟在老板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边野盯着男人在自己鞋前方的影子，又抬起头看看周围。

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