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这是怎么了?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身后传来了一句轻缓的问话声,崔嬷嬷听得转过身来,见得身后一脸清丽娴静的中年女子,她顿时露了笑意。
“曹夫子怎么过来了?”崔嬷嬷一边迎上前去一边问道。
“来看看公主恢复得怎么样了。”曹夫子轻笑着回道。
崔嬷嬷听得点点头,两人一道迈步往后苑走去,路上崔嬷嬷又叹了一口气,面上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嬷嬷,适才那位,是王三郎君吧?”曹夫子笑笑道。
“夫子什么都知道,可也不想法劝劝公主。”崔嬷嬷声音里有些嗔怪之意。
“我这不是来了吗?”曹夫子又笑了下。
崔嬷嬷听得这话顿时神色一松,李延意虽说贪玩不爱读书写字,可对这位自小陪在她身侧的曹夫子还是格外敬重。如今曹夫子既说了这话,想必是来帮着她规劝公主的。
房内,李延意已是起身坐在了小榻边,由小宫女伺候着将崔嬷嬷送来的那一碗小米粥喝了下去,小宫女收了碗筷离开时,崔嬷嬷和曹夫子两人也同时进了门。
“夫子,我今天胳膊还疼得很,连勺子都拿不了,那书啊笔的指定是拿不动的。”李延意见了曹夫子,心里立即生了紧张来,赶紧揉着自己的胳膊撒娇道。
“今日不读书也不写字,我就是来看看公主可好些的。”曹夫子轻笑着回道。
“那就好。”李延意一听这话顿时如释重负,赶紧指着身侧案几旁的椅子让曹夫子坐了下来。
崔嬷嬷倒了一盏茶一边递给曹夫子,一边给她使眼色,分明是想让她规劝李延意以后不要再见王羡。可曹夫子却似是没看到一样,只顾着低头喝着自己手中的茶。
“公主,今日武安侯爷所行,实在是有些不妥。”崔嬷嬷终于熬不住了,搬张小矮凳坐在了李延意脚边,一边帮她捏着腿,一边轻着声音道。
“嗯,是不妥。可是嬷嬷不是已经罚过他了吗?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躲在那屏风后缩手缩脚的,不知道有多憋屈……”李延意看着崔嬷嬷笑嘻嘻地道。
崔嬷嬷听得这话不由得老脸一红,适才她是故意借口去厨房,然后让毫不知情的嘉月将陈秀给带了进来。崔嬷嬷的用意,就是想让王羡亲眼见一见李延意与陈秀之间相处融洽的情形,好让他生出退却之意。可她没料到的是,王羡不仅没有心生退意,反而变本加厉了,刚才她进门之时,分明见得两人竟是搂在了一处,见她进来才迅速分开的。
“公主,你别怪老奴自作主张,你与武安侯这事实在是不太妥当。虽说你二人在栖云山有过交情,可公主后来还是相中了陈郎君,又与他订了亲,如今该是彻底与武安侯断了来往,一心一意与陈郎君相处才是。”崔嬷嬷面色焦灼,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
李延意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与王羡及陈秀之间的这笔糊涂帐,听得崔嬷嬷这备话只得蹙起眉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崔嬷嬷见了李延意的神色,以为她有所松动了,赶紧又趁热打铁道:“公主,陈郎君多好啊,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又进了翰林院做了天子近臣,日后必是仕途平稳前程无量。且陈郎君又是个温柔性子,公主以后和他成了婚,他还不得百依百顺对公主呵护有加?等再过时候,公主与陈郎君再添个小娃娃,这日子还不过得和蜜糖一样?”
崔嬷嬷说到这里,面色越发欣慰,似是见到了李延意与陈秀成婚后相亲相爱一团和气的情形一样。李延意听得越是脸上都腾起了红云,她才多大,这嬷嬷就想着她与陈秀生娃娃了,可不叫她臊得慌?
“嬷嬷,你这说的都什么话?生……生什么娃娃?我……我才不要生!”李延意红着脸嚷了起来。
“公主这是害羞了?”崔嬷嬷见状竟是笑了起来,连一直没说话的曹夫子也弯了下唇角笑了下。
“我,我有什么好害羞的?不就是生娃娃吗?和武安侯不也一样能生吗?”李延意被两人的笑意弄得有些恼火了,竟是脱口而出道。
果然,此话一出,崔嬷嬷脸色一变,曹夫子赶紧拿起茶盏假装喝了起来。又过了片刻,缓过神来的崔嬷嬷叹口气,继续耐着性子规劝道道:“公主,武安侯是好,可他是个武将,肩上的担子重。如今边疆不时起战事,指不定哪一天他就领兵奔赴战场了。公主若是嫁了武安侯,这聚少离多不说,还要经常牵肠挂肚的,这日子过的得多闹心啊?”
李延意听得这话顿时心里一怔,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王羡身着甲衣骑着追风冲锋陷阵时的情形。一片硝烟弥漫的沙场之中,王羡目若寒冰,神情宛如修罗,敌人在他的枪下纷纷倒地,鲜血溅染浸润了他的战袍,却是丝毫不能阻挡他驰骋向前的步伐。
“真想亲眼目睹武安侯征战沙场之时,究竟是何等的威风……”李延意脑中想像着,口中不由自主就说出声了。
崔嬷嬷一听这话,顿时就苦了一张脸来。得,刚才她那那一大通话算是白说了。
“夫子,你刚在门外不是说有话要和公主说吗?”崔嬷嬷一时受挫,可还是转过脸来,目光殷切地看向了曹夫子。
曹夫子这才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然后看向李延意,口中缓着声音问道:“先不说武安侯了,我就想问公主一句话。”
“什么话,夫子你问吧。”好不容易话题从王羡身上移开了,李延意心里一阵轻松,赶紧笑着问曹夫子道。
“公主可知,为何二公主至今还未定下婚约吗?”曹夫子面上含笑问李延意。
李延意听得这话不由得愣了下,从前她倒没有注意,被曹夫子这一提她也疑惑起来。李姝是皇后嫡女,岁数比她及李婵都大些,可为何至今还未被父皇赐婚?
“是啊,二姐为何还未定婚,难道是因为一直没有挑到合适的人选吗?”李延意看着曹夫子问道。
“人选早就有了,只是时机未到而已。”曹夫子笑了笑。
“人选有了,是谁?”李延意赶紧好奇地又追问了一声。
“自然是武安侯王羡。”曹夫子声音淡淡地道。
王羡?李延意听得先是顿时一愣,随即心头一紧,一时怔住了作声不得。
“二公主要嫁的人,非是武安侯不可。”见得李延意不吭声了,曹夫子紧接着又抬高了声音强调了一遍。
曹夫子这话一出来,李延意顿时犹如醍醐灌顶,心里一下子也就明白过来了。父皇如今迟迟未立太子,皆是对大哥李泰有所不满,想要立五皇子李灿为太子。可朝中以皇叔端亲王为首的一众老臣坚持要立先皇后诞下的嫡长子,因而立太子之事一直僵持不下。王羡此前对此事一直持中立之势,可若是二姐嫁与他为妻,那他势必会全力扶持妻弟李灿为太子。因此,曹夫子才会说出李姝非嫁王羡不可的话。
“公主心里也应该明白,昨日稚兽园遇险之事绝不是意外那么简单吧?”曹夫子紧接着又追问道。
听得曹夫子这话,李延意心里又是一凛,难道昨日稚兽园之事与二姐李姝有关?她呆了片刻之后,将近些日子的事仔细想了想,越发觉得不对劲儿了。感觉自打前几日在校场王羡说她好看之后,李姝看向她的眼神好似就有些不一样了。接着后面在蹴鞠场与王羡碰面,还有她骑着“追风”回西苑的路上,李姝对她,面上看着一如继往的客气温柔,可那关爱分明不像是发自内心,好似在隐忍着什么。
“二姐怕是早已洞悉了一切,只怪我糊涂大意,一直不曾防备……”想到此处的李延意低喃了一声,面上也出现一抹后悔之色。
“二公主纵是有心,怕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将此事安排得这般天衣无缝。”曹夫子一边说着,一边又轻叹了一声。
李婵没有这样的能耐,那谁人才有这样的能耐与手段?难道是?李延意想到这里脸色顿时一变,“继后”二字自她心头蓦然跳了出来,领她忍不住周身一寒,几乎要打个冷战。
“老奴肯求公主,从此后与武安侯断了来往,再不要有任何瓜葛了。”崔嬷嬷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脸上神色也骤然变了,颤微微地跪在了李延意脚边,口中带着哭腔道。
“公主,嬷嬷说得没错,请听一句劝吧。当年纯妃娘娘临终之时,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公主无病无灾,一生平安到老。公主若是与武安侯断了来往,按步就班与陈郎君成婚,这以后的路定会是都平坦大道,如此才不辜负了纯妃娘娘的遗愿啊。”曹夫子也起了身,对着李延意躬身一礼道。
“嬷嬷,夫子,你们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说话。”眼见得崔嬷嬷与曹夫子如此,李延意顿时慌了神,赶紧站起身来,先是扶起了崔嬷嬷,又伸手扶曹夫子起来。
两人起身之后,都一起巴巴地看向了李延意,眸光中带着担忧还有央求之息。李延意不忍心看这样的眼神,又想想受了一身伤还下不了榻的俏妞,一时间不心里五味杂陈,很是不好受。
“夫子,我有一事不明,就算我与王羡私下相交被人窥见,可我与陈秀行过订婚礼,这是昭告天下之事,我自是不太可能会妨碍到王羡娶我二姐。那人,犯得着非要如此大费周章要置我于死地吗?”李延意想想还是问道。
曹夫子听后没有说话,只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也有了一抹忧愁之色。
“公主,那人表面贤良淑德,可内心最是狭隘阴毒。这事,她是做得出来的……”过了半晌,崔嬷嬷才低低一声道。
继后狭隘阴毒?李延意听得心中怔了下,脑中一时有些纷乱,过了片刻才看两人轻声问道:“嬷嬷,夫子,你们能和我说说我娘亲吗?我只听人说过,她是因为生我难产去世的,可你们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也很少提到她生前的情形。”
听得李延意相问,崔嬷嬷与曹夫子一下子都沉默住了,两人面上都浮现了一抹哀伤之色。良久过后,还是曹夫子轻叹一声开了口,慢慢向李延意说出了纯妃生前之事。
纯妃本家姓徐,母家在江南,其父曾任一方知州。纯妃十六岁进宫,入宫时获封才人。徐才人生得貌美过人,且性格温柔,有副善解人意的好性子。彼时宫中新丧了一位宠妃,皇帝成日郁郁寡欢。美丽善良的徐才人犹如解语花一般,陪伴在皇帝身侧,很快就纾解了皇帝内心的悲伤与烦闷。
很快,徐才人就成了徐美人,一跃成为后宫新宠,皇帝心尖尖上的人。一年后,徐美人就有了身孕,皇帝喜不自胜,力排众议之下,直接晋她做了纯妃。
只可惜天妒红颜,怀胎八月的纯妃突然间早产了,生产之时又遭遇了大出血,太医们拼尽了全力,也堪堪吊得她一口气在。太医们在问保大还是保小时,守在产房外的皇帝说要保大人,可纯妃坚决不从,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最后时刻,拼尽全力生下了孩子之后,不到半日便撒手人寰了。
“娘亲真傻,没了我,她以后还可以有别的孩儿。她还那么年轻,却是因为我没了性命……”听完曹夫子的叙述,李延意已是泪流满面,她一边抬袖拭着眼泪,一边低喃着道。
听得李延意这话,崔嬷嬷与曹夫子也红了眼圈。崔嬷嬷一边拿帕子替李延意拭泪,一边哽咽着道:“公主,娘娘她是因为太爱你了啊,她临去的时候说,她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还一再恳求我和曹夫子以后不要在你跟前提起她,她说要你每天快快乐乐的……”
崔嬷嬷提到往事,声音哽咽,一时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了,曹夫子也背过身去,悄悄拭起了眼泪。李延意见状心中不忍,此刻她心里对诸多疑问,可她明白,依这些年两人守口如瓶的情形,此时她再怎么追问,她们也不会吐透实情的,只待日后慢慢探明此事。一念至此,李延意随即止了泪意,转而劝慰起了她二人。
“嬷嬷别哭了,夫子也别难过了,我答应你们,以后不再与武安侯来往就了是。”李延意拭干了眼泪,口中轻着声音道。
听得李延意这般答应,崔嬷嬷与曹夫子顿时都松了一口气,面上也都露了欣慰之情。
……
次日,因着李延意与李婵姐妹意外受惊,皇帝便让皇后带着姐妹三人先行回了宫。其余人等则继续田猎之事,直到半个月之后才打道回府。
这半个月之内,李延意深居简出,一直借口身子不适待在昭阳宫几乎都不出门。周皇后很是关心,接连派人送来各样补药以及吃食,李延意皆意满怀感激着收了下来。待来人出门之后,那些东西则统统被崔嬷嬷拿出去悄悄销毁了。
田猎归来之后,皇帝在宫中办了一场小型的庆功宴,邀请宗室及几位重臣赴宴,后宫皇子及公主皆都一块出席了。
李延意称病没有去,不过第二天一大早,消息一向灵通的嘉月就悄悄进了屋,向她说起了昨夜庆功宴之事。李延意本就百无聊奈,就窝在小榻上听嘉月说话。
“四公主,听说昨晚清辉殿庆功宴上最出风头的,就数我们的二公主了。二公主她当场表演了一支剑舞,听说舞得特别的精彩好看,那些宗亲和大人们一个个都叫好不已,圣上也是龙颜大悦,还特地问武安侯二公主跳得可好……”
李延意本来神情懒懒的,听得“武安侯”三字,心头竟是微微一酸,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装作若无其事问嘉月道:“哦……那武安侯是怎么答的呢?”
我回来啦[撒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