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的深秋很是漂亮,微风习习,金黄银杏茂密,一半在树上,一半吹落在地,给整座城市落下一场金雨。
大一女生宿舍楼下,不知是谁发出声声赞叹,在一片银杏落叶金毯上精挑细选拾起最好看的叶片形状。
室友纪笙歌抱着苏紊的胳膊晃了晃,语气甜软又带着歉意:“紊紊,你最好啦!你设计的衣服实在是太好看啦!我也想陪你一起参展的,可是我男朋友突然来找我了……”
快满十九岁生日的苏紊洋溢着高中的青春气息,单纯稚嫩,眼神清澈见底,她无奈地弯了弯眼,轻轻应了一声:“好吧。”
“谢谢紊紊!下次一定请你吃大餐!”纪笙歌飞快在她脸颊亲了一口,拎着包就跑远了。
苏紊的脸迅速染上红晕,她从未被女生如此亲密对待过,有点害羞。
随后看了一眼时间,她赶紧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打扮朴素,长直发披在肩头,一袭白色长袖连衣裙,也难掩清纯气质。
借着镜子的反光,颈上宝石熠熠生辉,尺寸跟泪珠一样大小,名唤海洋之泪,是妈妈留给她最后的一件东西,她抬手婆娑着,冰凉凉的触感特别心安。
学期过半,这是她缝制了那么多的汉服以来,第一次被选中参展,便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
去往霓裳宫的路上,荣誉旗帜插满了道路两旁,全是同一个人,全是赢得模特赛事的奖项。
同她走在一条道路之上的同学,钦佩不已,哇哇声不断。
“周学长好厉害啊!长得帅就算了,还这么优秀,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绩,男神!”
同行女生连忙提醒,“崇拜归崇拜,你可千万别爱上,我可听说这号人物大学四年换了不知道多少个女朋友,最近一个新交的女友又分手了。”
“我知道!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嘛,你放心!男朋友是这种人我绝对第一个跑。”
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苏紊低下头,惆怅噎入喉咙,在A大周彧卿赫赫有名,却在感情上,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
高中那个纯情又深情之人真的变得风流多情了吗?真的还是三年前站在她记忆里,干净又纯粹,她为之义无反顾之人吗?
不知不觉走到目的地,等候已久的女性服装工艺老师看见她跟发现宝藏一样,小跑过去拉着她,“快快快,展会要开始了。”
苏紊老老实实喊了一句,“老师好。”
老师点头叮嘱她,“等会学生会的报社人员要采访的,你可千万别紧张啊,要上学校公众号的。”
苏紊小鸡琢米似的点点头。
…
展会很快结束,采访问题苏紊全部对答如流,倒给老师一个惊喜,朝她竖起大拇指,“可以啊你,看着又糯又软,办起事来利落得很。”
苏紊被夸得红了脸,谦虚道谢,在展馆门口目送老师离开后,发现独自留在这微微有些不自在。
正要离开之际,吹来一股凛冽秋风,将一旁的海报板吹倒了,苏紊走过去将其扶起来,看清楚了内容,原来是汉服社正在楼上举办“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舞台剧。
然而,让苏紊停留目光的是最底下,那个她默默在草稿纸上写过无数遍的名字,深藏着少女的心事。
她描摹一遍,两遍,越是描摹越是心动。
“学妹,你们参展结束了吗?”
恰在此时,身旁传来一个陌生的男音,着实将苏紊吓得一哆嗦。
莫临川意识到吓到她了,立马摆手道歉,“不好意思啊,学妹,你们参展结束了吗?”
苏紊愕然点点头。
“学妹等会儿有事吗?能不能帮个忙应个急?”
苏紊脾气好,不擅长拒绝别人,轻声反问,“什么事啊?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可以试试。”
对方说:“帮忙搭场戏,可以吗?我们舞台剧最后一场的演员突然低血糖晕倒了,实在找不到人……”
听说是演戏,苏紊心觉没有这方面的能力,苦笑着摇头。
他赶快解释道:“一句话都不用说,也不用出镜,只需要躺在那儿就行。”
苏紊观察到他脖颈上冒出汗珠,想必是找了很久,她也不忍心拒绝。
不就是装死人吗?有什么难的。
她硬着头皮答应,莫临川豁然开朗,将人往楼上带,引到了舞台侧方。
莫临川一改态度,凌厉地对着众人喊道:“快点!磨蹭什么呢?”
所有人加快了手里的活儿,妆造师过来把苏紊按在梳妆台前,“小妹,我给你画个妆。”
苏紊很少化浓妆,一动不敢动任由化妆师上妆,生怕一个不小心会破坏她精心画好的妆容。
期间化妆师连连夸赞她天生丽质,长得很标致,又取出一套汉服,让她换上。
一个小时后,妆容与服装齐齐在苏紊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众人皆被这位新来者一眼惊艳。
她的眉如远山含黛,细细描出一抹弯月,不浓不淡,恰如烟雨江南。眼尾轻扫浅粉,似含半分怯意,半分柔。
两颊晕开淡淡胭脂,如梨花带露,清,唇上轻点朱膏,色如樱桃初绽,只半分红,衬得整张脸素净温婉,清艳不妖。
莫临川拍手叫绝,给她讲大致情节:“你扮演祝英台躺在梁山伯怀里,他会吻你,但不会真亲,只是借位。”
苏紊笑意僵住,脑中一片晕眩,清晰地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什,什么?
她饰演祝英台,那周彧卿不就是舞台剧男主梁山伯吗?
她还没理好慌乱的情绪,却从视线里,缓缓闯进一道念了又念、盼了又盼的身影。
自从来到A大,她不是没有碰见过周彧卿,但每次都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独属于暗恋者的距离。
图书馆外、机房前,食堂里。
每一次都隔着人群遥遥相望,她早已习惯。
但这次不一样,周彧卿一身古装长衫,眉目清俊,站在光影里,温润如玉般降临在她面前淡淡地笑,他的柔是给在场所有人的,苏紊却觉得自己似乎打碎了一罐蜜,甜的心颤。
莫临川上下打量周彧卿一眼,单手搭在他肩上,“你怎么磨蹭这么久?”
周彧卿眉峰微挑,薄荷音鼓动耳膜,“有点事,耽搁了。”
苏紊的脸庞迅速染上绯红,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台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在红幕布后周彧卿的怀里。
只记得他身上的松木香格外好闻,不知道是哪个奢侈品牌的香水,只记得他感受到她浑身紧绷、微微发抖,周彧卿失笑,单手轻拍她紧扣的双手,声音放得极柔 “别怕,放松点。”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苏紊紧闭的双眼松动几分。
下一秒,幕布升起,全场熄灯,只剩朦胧的光影,背景音乐缓缓流淌,像蝴蝶展翅,飞向无人可知的远方。
他俯身靠近。
鼻尖相触的那一瞬,温热的呼吸轻喷在脸上,苏紊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舞台,怎么把戏服换下来的。
刚一进后台,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就递到了她面前。周彧卿的声音还带着舞台上的余温:“给。”
苏紊接过,囫囵吞枣喝了一大半。放下水杯迷迷糊糊地站起身,“学、学长,没什么事的话,我、我就先走了。”
苏紊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走后,一旁的社团人员凑过来打趣:“新人啊?看着挺害羞。”
“那倒不是,随便在楼下拉过来救场的。”路过的莫临川上来解释。
周彧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住她臂膀的触感。
“以后可别这么干了,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莫临川笑笑,“这事我办得不挺好?舞台剧完美收场。”
周彧卿斜倚在梳妆台处,双手环胸,“万一我真是个不懂分寸的呢?”
“哈。”莫临川打了个响指,“那就拿下她。”
周彧卿满脸无语,淡淡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不行啊,这不是耍流氓吗”
对方笑他:“你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似的,A大谁人不说你就是个地痞流氓?”
周彧卿眉梢绷直,语气沉了几分,“那能一样吗?老子只换得勤,可不是地痞流氓,从来没动过她们。”
此刻,苏紊几乎是落荒而逃,逃到霓裳宫外,确定无人发现她的异样,才停下来缓缓。
心差点要跳出来了。
苏紊羞怯地想,单手抚上脖颈,猛地僵住,瞳孔放大,脖子上什么也没有!
项链,不见了。
心脏骤然一紧,她顾不上害羞与窘迫,立刻转身,疯了一般往刚才的舞台、后台、走廊折返。
那是妈妈留下的唯一念想,她不能丢。
舞台已经散场,四周很是安静,灯光暗了大半。
她沿着拐角一路找,脚步越来越急,直到在僻静的安全通道口,脚步猛地顿住。
她的眼睛亮了亮,刚要上前,又后撤半步。
这里不只有周彧卿一个人。
他身旁站着一个女生,波浪卷发蓬松撩人,烈焰红唇明艳张扬,一双长腿笔直惹眼。
更巧的是,苏紊认得她——是她大学同班同学,游月。
两人不太接触,她独来独往,总是夜不归宿,是校园里耀眼又不好接近的那类人。
而此刻,周彧卿双手随意插兜,脊背慵懒地倚在墙上,姿态散漫又矜贵。
游月微微塌腰,整个人几乎陷进他怀里,姿态亲昵。
他垂着眼,玩味似的看着她。
下一秒,游月踮起脚尖,仰头朝他唇瓣吻去。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近得苏紊呼吸一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就在唇齿将要相触的刹那,周彧卿忽然抬起手,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上。凤眸微眯,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诱惑,声音低哑:“这儿,不行。”
游月脸上掠过一丝不满,撒娇似的撇了撇嘴,却也没再强求。
几秒后,她妥协般闭上眼,轻轻吻在了周彧卿的右脸。
周彧卿餍足般弯了弯唇,抬手自然地搂住她的细腰,轻轻拍了拍,语气平淡:
“走吧。”
这一幕刺得苏紊眼睛发酸。
传闻所言真的非虚。
原来刚才舞台上那句“别怕”、那个温柔的触碰、那杯递到她手心的温水……都不过是他对谁都可以流露的随意。
原来他对女生,从来都是这样游刃有余,温柔又疏离。
苏紊攥紧手心,心脏密密麻麻地钝痛,碎落一地,让人发闷,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