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源 第5章 第5章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原本闹腾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沙沙的翻书声。

沈泉空随意摊开本练习册，一道题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上去。

眼前的小字晃来晃去，变成小乖背上炸起的毛和沈泉溢家里面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诶，诶—”

旁边的陆梵州用笔帽戳他的胳膊，凑得很近，小卷毛都快蹭到他肩上了，“我跟你说，我下午好像看见你了，就在学校后巷那边，我还想和你打个招呼呢，一眨眼就没了。”

沈泉空敷衍道：“你眼花了。”

“是吗？”陆梵州挠挠头，“我竟然还能把我同桌给认错？不过你不是去网吧了吗，我也去那儿了，怎么没看到你？”

“我突然肚子疼，去诊所挂了个水。”沈泉空把他的脸给推了回去。

陆梵州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没过两秒又自己憋不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那你猜我下午跟谁一块儿去的？”

沈泉空终于侧过脸：“你不是说要去玩密室逃脱，怎么去网吧了？”

“嗐，没去成。”陆梵州垮下脸，但很快又雀跃起来，“我出门的路上碰见冷作凡了，我看他也是一个人，我就问他要去哪，结果我跟他说十句他都不理我一句，我跟他走着走着就到网吧了，没想到他打游戏可牛了，我玩着都不想回学校了。”

陆梵州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开始表演：“我说‘我俩一起去玩呗’，他说‘不去’。我说‘那我请你喝奶茶’，他说‘不喝’。我说‘你老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啊’，你猜他怎么着？”

沈泉空的重点却不在这，他问：“冷作凡是谁？”

“哦哦哦，忘了和你说了，就是我们班那个又高又帅的转校生。”陆梵州说，“你多记记咱们班的人吧，都差不多两年了，咱们班除了我，你还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儿？”

沈泉空一噎，这个班他能叫上名的确实是没几个，不过陆梵州说的那个转校生他倒是有点印象，名如其人，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冷。

陆梵州又把话题绕回到他和冷作凡一起打游戏的地方，沈泉空左耳进右耳出，听陆梵州叭叭了一整个晚自习，愣是记住了冷作凡三个字。

……

自那天之后，那个带着鸭舌帽，穿着校服跟在他屁股后面一晃一晃的少年没有再出现过。

第二天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没有。

起初沈泉空只觉得耳根清净，十分享受这种舒然的生活。

没有人会在他走路的时候忽然从旁边探出半张脸，也没有人会在他吃饭的时候凑过来盯着他笑，更没有人会在他耳边说些让人抓狂的话。

可时间一长，他发现自己总会下意识地往一些地方看。

空着的窗台，空着的走廊拐角，他每次回头看，身后也只是普通的同学。

他忽然就有点想那只叫小乖的狗了，又想到窗台上那排花里胡哨的杯子，想起沙发上那只丑老鼠。

沈泉溢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泉空就把它给捣烂了，自己还是太闲了，在这里瞎操心些什么。

陆梵州用手拐了拐他，示意他往前面看。

谭今局促地站在冷作凡的座位前，手里捧着个崭新的保温杯。

冷作凡像是没察觉到他，低着头沉浸式做题。

“同学，对不起。”谭今酝酿了一番，终于鼓起勇气把杯子往前递了递，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天在厕所，是我把脏水放进你杯子里的。”

冷作凡终于抬起头看他。

他把那只新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对方桌角上：“这个赔你，我知道我现在才说对不起已经没用了。”他往后退半步，深深地朝冷作凡鞠了一躬，“真的很对不起。”

冷作凡没有一点表示，低头继续写作业。

谭今站在原地有点尴尬，他不懂冷作凡是什么意思。

“谭今！”陆梵州叫了他一声，他疑惑着抬头，却在发现陆梵州身边的沈泉空也在看他时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陆梵州对谭今悄咪咪地说：“他已经原谅你了。”

谭今盯着陆梵州，手不自在地绞着，问他：“你怎么知道？”

陆梵州神气极了，说：“我就是知道，你信不信不出一周他就会用上那个新杯子。”

谭今半信半疑，但还是卸下了压在肩上深重的罪孽感，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转向沈泉空，问：“你现在有空吗？我有话和你说。”

沈泉空抬起眼，还没开始做出任何反应就没陆梵州推了一把，他被迫站了起来，转头发现陆梵州在疯狂地给他使眼色。

他跟着谭今出去了。

“我想好了。”谭今说，“我要去德育处，把张华他们做的事全说出来。”

沈泉空看着他。

“那天你劝我站出来，我还要在这个班待着，我怕被他们报复，所以没敢站出来。”谭今的声音发紧，“可我这几天一想到那天我在厕所做的事我就难受，那是我第一次像他们一样欺负别人，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要是一直不说，他们就会一直能欺负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变成曾经的我，也不知道我最后会不会变成像他们一样的……”

他攥紧了衣服下摆，说：“我不想变成我讨厌的样子，我也不想再用沉默去平息这一切了。”

“你不怕了？”沈泉空问。

“怕。”谭今很坦诚，“可是都怕了这么多次了，我想为曾经的我勇敢一次。”

沈泉空沉默着，体内流动的血液把他推到了办公室。

墙上挂着面老旧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

谭今站在中间，紧绷着身体，有老师问他话，他深吸了一口气，脱掉校服外套撸起衣袖，缓缓把难堪的过往摊开。

“这些是……”

“九月十七号中午，在六楼男厕，他们让我把拖把水拧进冷作凡的保温杯里，张华说我不做下次就轮到我……”

“九月十九号晚上，也是在那儿，他们把一个男生堵在隔间里……”

“九月二十三号……”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有些不在监控盲区发生的事您们也可以去查证。”

“我知道我也有错，我动手了，我愿意受处分。”他看着几位老师，“可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是想让大家知道，那些事真的发生过，不能因为没人敢说，就当它没有。”

黄主任怒斥：“我们学校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对于那个什么张华那群人一定要严惩！小同学你别怕，等我们查清楚了肯定该开除开除，该处分就处分！这群毛头小子真是仗着自己是未成年在学校里面无法无天了！”

“看来学校不仅应该重视学生们的学习情况，更要加强对这些校园霸凌的管控啊，我得好好想想办法，今晚上通知高二年级全体教师开会！”

梁萍红了眼眶，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你这孩子，以前问你怎么就不说呢，行了，你就写个八百字的检讨明天之前交给我。”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沈泉空没有立刻回教室，一个人偷溜上了天台，秋天的风凉丝丝的，一阵一阵吹过来，把他全身洗了一遍。

他在围栏边站了很久，任由冷风吹。

他并不知道谭今和张华他们最初是因为什么事变成现在这样的，谭今自己可能也不知道，一个人看不惯另一个人是件很容易的事。

可能是因为谭今成绩好，可能是因为谭今说话很温柔，可能只是因为他是谭今。

于是一场霸凌就开始了。

受害者没有强大到能够打败加害者，战败的他们变成俘虏，加入了加害者的阵营，把拳头再一次挥向下一个受害者。

但是谭今并没有完全被他们同化，他没有变成下一个加害者。

那一直在沉默旁观的自己会不会也是一个加害者呢？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怕麻烦的事也怕麻烦的人，所以他默不作声，置身一切事外。

但沈泉溢这个麻烦的人偏偏要把他拉到麻烦事的中央，让他看着他曾经觉得无法改变的事情怎么一步步变得简单，看着那些被困在麻烦里的人怎样变得好起来。

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沈泉溢……好像你才是对的。”

晚上回到宿舍，沈泉空觉得喉咙发涩，他没当回事，只觉着是嗓子干，多喝点水就好了。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头沉地抬不起来，身体一阵阵发冷，眼眶也烫的可怕，老师在讲台上的声音像隔着层膜，听不真切。

陆梵州最先察觉到他的异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嘶”地缩回手：“你怎么这么烫！发烧了吧？走，我陪你去医务室。”

“没事。”沈泉空把他的手拨开，声音哑得厉害，“下课就好了。”

“什么叫没事啊，你脸都白了。”陆梵州急得直念叨，“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我还能走，我自己会去，你快点去跑操吧，你不去可没人想担你这个体委的位置。”

陆梵州一步三回头，“你可一定要去啊，那我走了。”

人都去跑操了，教室里一下变得非常安静，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有脚步声在靠近，然后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覆上他的额头。

他烧得发懵，滚烫的皮肤碰到那只非常冰凉的手，他舒服得几乎要叹息，下意识地往那点凉意上蹭了蹭。

他的后颈被扶起来，接着是玻璃杯磕碰的轻响，一股温热的水递到嘴边，他下意识就着那只手，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

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他清醒了一点，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

“沈泉……溢？”他烧得连舌头都打不直。

“嗯。”沈泉溢应了一声，把水杯拿开，问他：“还能走不？”

沈泉空呆呆地坐着没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这几天……去哪了？”

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下一秒，沈泉溢打横将他抱起，慌乱中，他紧紧攀住沈泉溢的脖子。

沈泉溢低头对他说：“别乱动，送你去医务室。”

沈泉空这回没再犟，安静地靠在沈泉溢的胸口，沈泉溢身上熟悉的味道占据了他的整个鼻腔，他安心地昏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