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源 第4章 第4章

“去医院。”沈泉空说。

沈泉溢靠在他肩上，低低地笑了一声，气音很弱：“你要怎么跟医生解释……”他抬起另一只手，在沈泉空眼前晃了晃，那只手半透明，甚至能透见后面斑驳的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还有这个。”

沈泉空抿紧了唇。

沈泉溢说得没错，医院去不了了，宿舍回不去，那个家更不可能。

他问：“那你能去哪儿。”

沈泉溢报了个地址，声音很虚弱，报完就没力气再说了，只剩下呼吸轻轻落在他的颈侧。

沈泉空怔了一下，那是片离学校不远的居民楼，没想到沈泉溢就住那儿，怪不得天天往学校跑。

“你哪来的钱租房子？”

没人应他，沈泉溢闭着眼，现在是连扯个嘴角的力气都没了。

沈泉空没再问，半扶半架着他，专挑人少的小路走。

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几条班级群的消息，他点开班主任的对话框，飞快地敲下一段话发出去：“苹果姐，我下午出门以后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在学校附近的诊所挂个水，晚一点回学校。”

末了又发过去一句保证：“晚自习前肯定到。”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塞回兜里。

周六下午虽然是外出时间，可晚自习要点名，真要一声不吭地消失，到时候被德育处的查到了，还得给班上添麻烦。

“看不出来，”沈泉溢半眯着眼，讪讪道，“你还会请假。”

他转头甩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把沈泉溢鸭舌帽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几乎挡住半张脸。

转头看见对方衣服上骇人的血迹，又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到对方身上，能遮一点是一点。

大白天的，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比什么都惹眼。

快到那栋居民楼时，前面的路口忽然传来一个男生说笑的声音，听着耳熟，正是陆梵州和一个高个子男生。

沈泉空想都没想，架着沈泉溢闪身拐进侧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反手把人往墙根带了带。

两个人贴着墙，几乎挨在一起，沈泉空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陆梵州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中间还夹着一句“我刚刚好像看见沈泉空了，就是我同桌。”。

怀里的人却在这时候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贴着他耳畔：“这么紧张……”

“闭嘴。”沈泉空咬着牙，瞪了沈泉溢一眼。

他一直等到声音彻底听不见，才松了半口气，扶着人出来。

“你刚才心跳好快。”沈泉溢有气无力地说。

“再废话我就把你扔这儿。”

进到楼栋里面，沈泉溢从裤兜里摸出门禁卡，手一直在发颤，试了好几次都没对准感应区。

沈泉空伸手接过来，“滴”的一声轻响，门禁弹开。

他扶着人上了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沈泉溢又摸出钥匙，这回沈泉空直接一把拿过钥匙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他有些意外，里面不是他想象中那种临时落脚的破地方。

屋子不大，能一眼望到头，有些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懒人沙发上那个毛茸茸的巨型老鼠玩偶格外惹眼，桌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他知道，是他高中的时候最喜欢看的一本。

冰箱上面贴着几张写满字的便签，窗外的阳光在厨房的台面上铺开，窗台上摆着一排杯子，每个都不一样。

这里有一个家的样子。

他刚把人扶到沙发上坐下，房间里忽然传出动静。

一团影子从房间里窜出来，颠颠地跑过来，尾巴摇得飞快，围着沈泉溢的脚打转。

是只小白狗，个头还停留在幼犬的形态。

他没想到沈泉溢竟然还有心思养狗，小狗仰头看见他，尾巴摇到一半慢下来，凑过来嗅了嗅他的裤脚，尾巴又飞快地摇起来。

沈泉溢看着易主的狗，忍不住道：“傻狗，我才是你主人。”

沈泉空却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鼻子像是褪了色的小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被猛地拽回很多很多年前。

小时候的一个冬天，他在垃圾桶里面找东西吃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一只小狗。

脏兮兮的小狗缩在角落，看见他就开始摇尾巴，用湿乎乎的鼻子蹭他的手，他很高兴，把捡到的半个面包全给了小狗。

后来他偷偷把小狗带回了家，沈正山却当着他的面踩死了这条狗，他抱着小狗的尸体不敢哭出声，鲜血眼泪和黏稠的液体沾了他满身。

那条小狗的鼻子也是这样的，不是纯黑的，鼻尖的部分漏出一点斑驳的粉。

“你……”他声音发紧，抬眼看沈泉溢，“这是……那条狗？”

“在你记忆里面经常看见。”沈泉溢语气淡淡道，“觉得可爱就顺手带出来了。”

沈泉空盯着那副小小的身板，问：“它怎么……没有长大。”

沈泉溢把头轻轻靠在巨型臭老鼠的脑袋上，盯着小狗弯了弯眼：“这样挺好。”

沈泉空问：“它叫什么名字？”

“小乖。”

沈泉空还想问，沈泉溢却忽然蹙了下眉，把脸埋在老鼠玩偶里面。

他这才想起，这人手上还带着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到了伤口，血从已经凝固了的伤口里渗出来。

他问：“医药箱在哪。”

沈泉溢抬了抬下巴，示意在墙边那只柜子里。

沈泉空翻出医药箱，蹲到他面前，拉过那只受伤的手。

伤口比他想的深，刀刃从掌心划过去，皮肉外翻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他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了碘伏，刚一碰上，沈泉溢的手就猛地一缩。

“别动。”

“啧。”沈泉溢偏过头，“你能不能轻点儿。”

“现在知道疼了。”沈泉空捉住他的手腕，没让他缩回去，“抓刀的时候怎么不嫌疼。”

他低头清理伤口，离近了才看清，那道伤口的边缘浮着一层极淡的光，和这具半透明的身体是同一种质地。

血和身体的温度都是真的，可细碎的光又在提醒着他，眼前这东西并不是个人。

他把纱布一圈圈绕上去，尽量放轻了动作，最后稳稳打了个结。

沈泉溢垂眼看他给自己包扎，忽然开口：“你手还挺稳。”

“比你稳。”

沈泉溢弯了弯眼，语气轻飘飘的，“我还以为你会趁这机会，把我这只手也一块儿拆了。

“毕竟我现在这样子，可没力气拦你。”

沈泉空收拾镊子的手没停：“有的是机会拆你。”

“嘴真硬。”沈泉溢没忍住笑出声，笑到一半扯到了伤口，又嘶地吸了口气。

“活该。”沈泉空嘴上这样说，手上却把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往沙发上垫了垫，免得他再压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小乖在脚边轻轻喘气。

沈泉空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小乖，毛很松软，他得寸进尺，把它捞进怀里，轻轻唤出它的名字：“小、乖，原来……你是白色的啊。”

沈泉溢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开始使唤沈泉空，“柜子里有狗粮，你去喂它一次，我下午忘记喂了。”

沈泉空找到了狗粮以后却找不到小乖吃饭的碗，最终在沈泉溢的指挥下成功把小乖给喂饱了。

沈泉空蹲在地上，看着他包好的手，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挡那一下？”

“你死了可就没意思了。”沈泉溢靠在沙发背上，侧过脸来看他，狐狸眼一弯，又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那你呢，为什么要救我？”

“谁救你了。”沈泉空站起来，“现在出口还没找到，你还不能死。等我找到回去的办法，一样会让你消失。”

“这样啊——”沈泉溢眼底带着笑。

沈泉空摸出手机看了眼，消息发出去有一阵了，梁萍回了个“知道了，注意安全。”再在这里磨蹭下去，晚自习前未必赶得到。

“我回学校。”他说，“你自己……”

话没说完，脚边一直安静趴着的小乖，忽然抬起了头。

它没有看沈泉溢，也没有看沈泉空，而是直直地转向房间半开的门，又缓缓转向门旁边那块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它背上的毛一根一根炸了起来，下一秒，它压低身子呲出了牙，冲着那片空处，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呜咽。

沈泉空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那片空地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伸手想去安抚它。

小乖却躲开了他的手，死死盯着那处，浑身绷紧，喉咙里的呜咽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那里，只有它看得见。

沈泉空的手停在半空，他再一次看向那片空处，又回头看了眼沙发上毫无防备，还在虚弱半躺着的沈泉溢。

沈泉溢坐起来，也朝那片空地看去，他伸手把小乖拎起来放到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好了，好了，乖。”

小狗不叫了，一切恢复如常，可不知道为什么，沈泉空手心发凉，恐惧顺着他的脊骨一点一点地爬上来。

他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