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户的暮色总是温软绵长,透过日式宅邸的格子纸窗,筛落一室浅淡的橘色余晖。庭院里的晚樱落了满地,晚风卷着细碎花瓣掠过回廊,衬得室内寂静无声,只余下空气里淡淡的茶香。
Riza跪坐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平整的和服面料,眉眼间带着卸下连日奔波后的松弛。刚从多伦多赶回神户家中的她,心里最要紧的事,便是和母亲美咲敲定两家家长见面的具体时日。
“妈妈,你们想好什么时候双方父母见面了吗?”Riza抬眸看向母亲。
美咲执起茶盏,缓缓斟出一杯温热的抹茶,动作优雅从容,眉眼间沉淀着岁月浸润的淡然。她沉默几秒,抬眼望向眼底满是憧憬的女儿,温柔的声线里藏着几分郑重,轻轻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见面的时间,我和你父亲秘书对过行程了,下周三或再下周二、三都可以,看羽生家哪个时间方便。在这之前,有一件事,是需要告诉你的。”
一句话,莫名让空气里多了几分沉郁的重量。Riza心头微顿,脸上的笑意浅浅淡去,疑惑地看向美咲。她从小到大人生顺遂安稳,虽然一度辜负了母亲的培养期望,没有走绘画艺术家道路,但家人也都接受了她的选择,对她的职业道路和Yuzu的事都是支持,实在想不出家里会有什么需要隐瞒她的大事。
不等她追问,美咲便直入主题。
“Riza,你并不在西宫家的户籍上。”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片轻雪骤然落进温热的心底,让Riza瞬间怔住,周身的暖意尽数褪去。她怔怔看着眼前从容淡然的母亲,瞳孔微微收缩,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深意。
“我的户籍……不在西宫家?”
“嗯。”美咲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寻常家事,“你的户籍,一直落在你英理姨妈名下。法理之上,你是三井明秀与英理的女儿,是三井本家的家主之女。”
巨大的错愕席卷了Riza的全部思绪,她指尖微微发僵,脑海中瞬间闪过常年旅居各地的英理姨妈,闪过年少时在仙台姨妈家暂住、与Yuzu初遇的那个冬日,无数碎片骤然交织,却依旧拼凑不出真相的全貌。
美咲看懂了她眼底的茫然与震惊,放缓语速,细细道清所有渊源始末。
美咲与英理,是一对命运羁绊至深的表姐妹。二人同年同日、在同一间产房降生,缘分与生俱来。英理的母亲当年生产时,突发羊水栓塞骤然离世,襁褓中的英理自此失恃,是Riza的外祖母将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同抚养长大,待英理与亲生女儿别无二致。。
后来三井住友银行合并的时代节点,老牌财阀的联姻从无私情可言,皆是稳固家族资本、绑定商业利益的既定规则。身为住友家族的两姐妹,皆遵照家族安排,嫁入三井家族。
美咲嫁入三井分支西宫家,接连诞下三子,圆满完成了家族联姻的使命。西宫家规矩宽松,不拘束她的喜好,于是半生岁月,她得以背着画板、携着挚友,走遍山川湖海,肆意热爱、自由生长。
而英理的命运,却截然相反。
她手握住友银行高达百分之十一的核心股权,是住友家族最核心的资产持有者之一,因此被安排给了三井本家当代家主,三井明秀。
英理与明秀自幼相识,性情相悖、从小到大针锋相对、互不欢喜,心底从未有过半分男女情愫。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家族交易,两人皆心知肚明,不过是履行家族义务。
为了完成联姻任务,二人也曾勉强磨合、尽力尝试,耗费数年时光,终究一无所获。长期的无爱婚姻、冰冷的家族桎梏、求而不得的遗憾,一点点耗尽了英理的身心。她的身体日渐衰败,精神也渐渐郁结。
三井明秀早已彻底放弃了孕育子嗣的念头,三井本家的继承权,最终敲定由其弟弟的长子三井崇继承。可手握巨额银行股权的英理,心底始终存有执念,她绝不愿自己耗费半生守护、承载着住友根基的股权,落入关系疏远的三井崇手中。
家族众人反复磋商、多方权衡,敲定了唯一各方认可的方案,将深得她偏爱与信任的Riza,归入她的户籍名下。
“这件事,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美咲轻声说道,“只是当年大家都觉得,这纯粹只是股权传承程序操作,不影响你的生活,更无关家人间的感情。你依旧是我和你父亲的女儿,只是法理身份变了。所以我们一致决定,暂时不告诉你,只等你结婚的时候,英理把股权移交给你的时候,再给你说。”
Riza静静听着,胸腔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撼、诧异、茫然交织缠绕。
英理姨妈不惯海外饮食风物,和她们在海外住了几年,大概Riza十一二岁时吧,就回到日本了,她喜欢的插花也要在日本才有朋友一起玩,她也不愿与自小就互相看不对眼的丈夫朝夕相对,就国内四处旅居散心。
2009年至地震,她就住在仙台,17岁的Riza去仙台给她庆生,在那座城市的冰场,遇见了贯穿她余生的人。
原来那场命中注定的初遇,从根源处,就缠绕着三井、住友两大财阀盘根错节的命运丝线。
“英理姨妈不愿把股份给阿崇,也不愿给住友家的明美、惠美,所有人劝说无果,她只愿意托付给你。”美咲继续缓缓解释,“所以才有了户籍变更这一步操作。你的法理身份,是三井家主之女,手握家族重要资产股权,你绝对不能外嫁。”
Riza心头猛地一沉, 父亲那群人终于放弃了让他从政的执念,她原本以为,一切终于回归寻常,他们可以顺利的。
可她从未想到,命运的棋局早已提前落子,藏着更深的桎梏与规则。
这些年,觊觎羽生结弦的势力,从来数不胜数。他是无可替代的国民英雄,拥有全民偏爱、顶级的路人缘,荣誉满身、履历无瑕,颜值、天赋、实力、品性、家境皆无可挑剔,是最顶级、最稀缺、具民众影响力的存在。
就连佳子公主,曾数次隐晦试探、释放交好信号,是被“羽生结弦是三井家婚约者”稳稳挡回,再无后续。
那些老牌财阀、华族世家,都知道他和三井家已有默契,再不窥欲。
只有德田、秋叶这类游离在顶级老牌圈层之外、无从得知的人,才会不知深浅、贸然出手试探。
原来这么多年,挡住所有暗流汹涌、无数觊觎窥探的,不是空穴来风的虚名,她真是顶着三井这个姓氏啊。
无数细碎的过往瞬间串联成型,清晰得让人无从回避。
Riza指尖攥紧,眼底带着一丝无措与茫然,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妈妈,Yuzu是羽生家的独子,他绝对不可能入赘的。”
美咲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从容淡然,早已洞悉所有症结,胸有成竹:“只是一个法律程序而已,他不需要改姓,你这么多年也依旧姓西宫啊。你们未来的孩子,也可以光明正大姓羽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轻轻安抚着女儿紧绷的心绪:“本家那边不会有任何异议的。这一切,仅仅是为了配合英理的股份传承流程,稳固家族资本架构,仅此而已。”
Riza依旧茫然不解,追问出声:“那英理姨妈的股份,一定要给我吗?直接转给崇哥,不,姨妈不愿意给三井家,给住友家的明美也行啊,她不是要和崇哥结婚吗?不是更顺理成章、省去所有麻烦吗?”
“我们也想啊。”美咲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笃定,“你姨妈的精神状态,她为了家里坏掉的身体,谁还忍心强迫她,她只愿意给你。”
“这也是所有人多轮磋商后,唯一能达成的结论,家族长辈都认可了。”
“都认可?”Riza抬眸,眼底第一次染上浅浅的执拗与不甘,“那我呢?我才是这件事的当事人,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我的想法,从来不在你们考量的范围内,对吗?”
她也不是不明白,这份与生俱来的资源与庇护,从小到大,她享受着家族赋予的一切优渥资源,一路顺风顺水、无忧无虑,所有顺遂的背后,都是家族权势与资本的托举。现在需要她做点事,也是理所应当,确实不需要她的意志。
她想起翼哥提起过的,母亲也曾有过倾心相爱的恋人,最终依旧遵从家族安排,走完了既定的联姻人生。
还有续哥,不愿意被家里安排,十五岁去美国读书就再也不用家族资源,自己在学术界打拼。
而她,既然享用了家族的馈赠,就应当要承担对应的责任,况且只有借用法理身份来做资产股权传承,本也不用她付出什么。
我是没有损失什么,可Yuzu呢?要他替我付出代价吗?Riza忍不住心生怅然。
美咲看着女儿眼底的挣扎,轻声叹息,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又不是要你牺牲爱情联姻,你选择的爱人,我们都认可、真心祝福。不过是走一道无关痛痒的法律程序而已。”
“两家见面的时候,我会亲自和羽生夫妇说明,不用你说。”
Riza轻轻摇头,眼底褪去茫然,“我自己来说吧。叔叔阿姨满心欢喜筹备婚事,不该在双方会面时,骤然得知这样的意外。我先告诉Yuzu。”
这件事,关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不该由长辈全权代决,该由他们自己解决。
次日,政木律师陪同Riza办理入职手续,出乎意料,东北大学为她安排了校内教职工宿舍,不用她去酒店暂住了。
英理姨妈自仙台大地震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旧日居所空置多年,Riza想着下半年就要搬入新家,也不想去收拾了,原本打算长期租住酒店的。
政木安排Sirius的工作人员,去采买生活用品、收拾宿舍,他带着Riza返回事务所,与山本一起商议二人婚事官宣、后续舆论、公关等事宜。
会议室里,两人条理清晰、细致周全地罗列着每一步规划,从官宣时机、文案基调、舆论风控,到后续公众形象维护面面俱到。
Riza安静坐在一旁,指尖微敛,心思始终飘忽游离。入籍三井家的事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她尚且不知Yuzu的意思,不敢贸然定论,便全程沉默倾听,不曾多言,只默默记下所有安排。
暮色悄然浸染仙台的天际。下班时分的Sirius事务所彻底褪去白日的忙碌喧嚣,员工尽数离去,整栋楼安静空旷,只剩下微凉的晚风穿过落地窗,掀起薄薄的窗纱。
玄关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清浅沉稳,无需言语对视,在Yuzu推门而入的瞬间,两人快步走近,嗯,抱抱。
Riza开口:“大学给我安排了教职工宿舍,看来不用住酒店了。”她笑了笑,“等我熟悉周边了,看能不能找条隐蔽点的路带你进去玩”
Yuzu笑着点点头:“东北大学啊,我没去过呢。”
她微微退出怀抱,抬眸看着眼前眼底纯粹温柔的他,迟疑再三,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开口。
“Yuzu,有一件事,我需要和你商量。”
她语气郑重,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可能需要你妥协一下,牵扯的事情很多,也有些复杂。”
她小心翼翼组织着语言,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Yuzu看着她眼底的忐忑与拘谨,毫不犹豫回应,语气坚定:“没关系的。伯父伯母悉心养育你长大,将这么好的你交给我,无论是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接受。”
Riza抬眸望进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又轻轻低下头,无奈:“养育我不费啥力的……重点是……这些年,我用了家里不少资源,现在,家里需要一点,嗯,怎么说呢,算是……回报。”
Yuzu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翼宿动捕、富士通、久石让、东京巨蛋……
他伸手温柔拢了拢她的发丝,眼底满是坦荡:“我知道,我也借着你家不少资源,得到了不少助力。回报是应该的,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不是你想那样的。”Riza轻轻打断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理清思绪,决定从头说起,“你还记得我那个住在仙台的英理姨妈吗?当年我就是来给她过生日,才去的仙台冰场,也是那时候遇见你的。”
“当然记得。”Yuzu眼底漾起温柔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感念,“感谢姨妈,若不是她住在仙台,我们也不会遇见。”
Riza被他温柔的话语逗得轻轻一笑,心头的沉重稍稍散去,随即又敛了笑意,认真开口。
“Yuzu,有件事其实我也是才知道。英理姨妈和姨父,他们没有孩子,为了保住股权不外流,也因为姨妈唯独信任我,我的户籍,从小就落在了他们名下。”
她抬眸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法理上,我是三井本家现任家主的女儿。”
Yuzu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并未深究,只顺着她的话说道:“原来是这样。那商议婚事的时候,也该请伯父姨妈到场才对。”
Riza心头越发酸涩柔软,捏着噗噗的指尖微微用力,终于说出了那句最难开口的话。
“不是的,重点不是这个。Yuzu,家里的意思是……这场婚事,需要你入籍三井家。”
“啊?”
Yuzu彻底愣住,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完全未曾预料到会是这样的要求。
他茫然:“你有哥哥,翼哥有孩子了啊。是因为姨妈没有孩子,需要……”
“和西宫家无关,和我哥哥们也无关。”Riza连忙打断他,生怕他猜错缘由,越说越乱,索性直白拆解所有复杂的关系,“根源是股权传承。”
她定了定神:“我们西宫家,往前追溯数代,高祖入赘三井家。到我爷爷这一代,他是家中末子,后来本家家主,也就是我爷爷的长兄做主,让我爷爷改回西宫姓氏。”
“所以虽然是分支,但和本家血缘很近。我父亲才能在二木会有席位,才会和住友家的妈妈联姻,翼哥也能坐稳三井不动产常务董事的位置。”
“英理姨妈有三井住友银行的核心股权,她不愿意直接交给下一任家主崇哥,只愿意给我。大家协商之后,把我转籍给家主和姨妈做女儿,继承姨妈的股权,待姨妈……嗯,之后再转给崇哥的孩子,保全在家族内部流转。”
“就因为这个股权,我不能外嫁,结婚就只能你入籍三井家。”
说完冗长又复杂的来龙去脉,Riza自己都觉得纷繁绕口,生怕他难以理解,又连忙补充。
“真的只是程序而已,你不用改姓,你看我也还姓西宫。”她脸红着小声说,“以后孩子也随你姓羽生,没有人会干涉的。”
Riza想着翼哥说的,还是一次把话说清楚:“翼哥也和我说过,这件事对你而言,有利有弊。”
“这些年,圈子里大家都默认,你是三井家的婚约者。很多觊觎,都是被这个名头挡回去的。”
“如果我没有姨妈的股权桎梏,就不需要你入赘了,但现在我们要结婚,只能是你入籍,这对你的形象来说是有伤害的,毕竟一般的观念,入赘都是,嗯……总之就是对入赘女方的男人都有些偏见吧,这对你的名誉肯定是有伤害的。”
她又补充着:“但我们并不需要对外公开,你也不用改姓,就家族内部知道这些。”
Yuzu静静听完全部始末,纷乱的信息在脑海中缓缓梳理、沉淀,错愕过后,他明白了。
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懵懂的坦诚:“我不懂这些规则,我这唯一擅长就只有滑冰而已。”
话音落下,他抬眸看向眼前满脸紧张、满心忐忑的她,眼底骤然漾开澄澈温柔的笑意。
“但我可以的。只是一道法律程序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会和爸爸妈妈好好说的,他们会理解的。”
他故作轻松的干脆答复,击溃了Riza心底积压许久的不安。
她紧绷的情绪骤然崩塌,鼻尖微酸,瞬间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嗓音带着浅浅的哽咽与动容:“Yuzu,你真的太好了。”
明明是需要他妥协让步的事,明明是对他一直最看重的名誉有所损伤,他却没有半分犹豫的立刻同意了。
Yuzu轻轻环住她的腰,温柔摩挲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是你太好了。”
“我都知道的。”
他清楚,这些年自己究竟身处怎样的风口浪尖,又躲过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明枪暗箭。
自他退出竞技赛场、彻底脱离ISU体系之后,现役选手为国征战的光环消散。德田从频频示好到拒绝后的恶意阻扰,还有政坛借势的谋算,让他看清了脱离赛场后,孤身前行的艰难凶险。
没有了现役选手身份的庇护,他所有的尝试,都会触碰固有利益格局,都会引来无数非议、阻挠与算计。
每一次演出的筹备,每一次新模式的探索,每一次想要为花滑开辟全新道路的尝试,都要面对各方利益方的审视、制衡与阻挠。
也正因明白了这份凶险,他才无奈暂时搁置所有海外演出计划,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他一直心知肚明,Riza,她的家人为他隔绝了不少风雨暗流。如今需要一道入籍程序,将这份庇护彻底合法化、稳固化,为他披上铠甲。他怎么会不愿意?又怎么会不感恩?
虽然入赘这个行为,确实在世人偏见之下,对名誉是损伤,但就像她说的,又不会对外公布,只是家族内部为了资源传承的程序。
而且外界就是知晓了又怎么样呢?
Yuzu安慰Riza:“结婚履行什么样的程序是我们自己的事,又没有伤害任何人。”
“我才应该说感谢,这真的帮我很多,你知道,德田,还有秋叶,头疼死了,已经拒绝过了,还是再三纠缠。”
“想到以后就没这样的事了,爸妈也会很高兴的。”
Riza头埋在他胸前,默默点头。
Yuzu不想她自责 ,觉得伤害了他,可他真觉得挺好的,这一路行来,他真的很需要有一身铠甲。
可有些话,真的无从说起,千丝万缕的情绪烦杂扰乱,无数根线头缠绕,根本无从说起啊。
他只能轻轻拍她的背,希望能传递一点安慰。
转职以来,他心底日渐堆积着沉重又无解的挣扎。
他从前始终以为,竞技花滑与个人冰演,是可以共生共存的。他深爱这片冰场,深爱花滑这项运动,从未有过半分想要颠覆行业、抢夺市场、割裂受众的私心。
他耗费四年时光,熬过伤病缠身的低谷,熬过自我否定的崩溃,被过往的执念与伤痛碾碎、重塑、拼凑,终于攒够勇气告别赛场,只想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创造一种全新的、属于舞台的花滑艺术形式,让花滑拥有除了竞技之外,更极致、更温柔、更具生命力的可能。
他满心期许,竞技赛场依旧热烈,他的冰演自成风景,两派受众各有所爱、互不冲突。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酷、最冰冷的答案。
所有人都高估了赛场的吸引力,也所有人都低估了观众对“羽生结弦的花滑”的执念。
自他离开竞技赛场后,整个行业的底盘被击穿。没有他的花滑赛事、品牌冰演,热度断崖式下跌,观众大量流失。
原本他预估,自己离开赛场,至多带走三四成偏爱舞台、偏爱他个人风格的观众,剩余大半受众依旧会留在竞技赛场。
可真实的数据、真实的市场反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六七成的观众,彻底追随他的舞台冰演,再也不关注传统赛事。
还有一两成观众,唯独偏爱赛场之上、全力以赴的竞技姿态,因赛场再无他的身影,彻底告别花滑,不再关注任何相关赛事与演出。
最终,偌大的竞技花滑行业,偌大的国际赛场,仅剩不到两成的观众留守。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转身告别,会彻底撼动整个行业的根基,会形成如此极致的割裂与冲击。
他从未想过要与赛场为敌,从未想过要抢夺行业受众、挤压他人生存空间。
可所有结果,尽数因他而起。
铺天盖地的压力汹涌袭来,无数前辈、教练、业内权威轮番劝说、规劝,所有人都希望他回头,希望他回归赛场、回归体制、回归原本的轨道,修补被他撼动的行业格局。
可他的初心,他的坚持……
之前数年,赛场内外种种逼迫,一再表示不需要我了。我花费数年,种种纠结辗转,也终于明白我也不需要你们了。
自从转职以来,他再未关注过赛场,一再变更的规则,这些规则之下诞生的竞技花滑,不值得他一点眼神,连看都不想看了,何谈回归?
他耗尽半生与自我博弈、与伤病对抗、与极限厮杀,好不容易挣脱了竞技赛场的桎梏,好不容易走出了自我内耗的深渊,好不容易拥有了告别的勇气、新生的底气,他绝对不会回头,也绝对不愿回头。
既然行业已然割裂,格局已然重塑,他不会愧疚、也不会内耗。
他只专注自己的冰演,专注自己的艺术,专注那条独属于自己的、全新的花滑之路。
竞技花滑的兴衰起落,自有体制与行业负责。
而那些汹涌的暗流、行业的围剿压制、圈层算计利诱,他此后会有一身铠甲来抵挡,损失些许名誉,还是他赚了。
Yuzu收紧怀抱,将怀中的女孩牢牢护在心底,眼底盛满温柔与坚定,还有一丝释然:“你别再多想了,我真的一点不勉强,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了啊。”
Riza抬头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眼睛,的确没有半分勉强,又埋进他胸口,嘟囔着:“再抱一会儿。”
Yuzu失笑,嗯,我也想再抱一会儿。
*** *** *** *** *** *** ***
六月的神户褪去了盛夏的燥热,临海的街巷浸着湿润温和的风。西宫家的宅邸隐在成片苍翠的林木之后,远离闹市喧嚣。
为表郑重,羽生夫妇从仙台赶赴神户。两家长辈相对而坐,清茶袅袅,将两个孩子的未来稳稳敲定。
此前萦绕在两家之间所有细微的顾虑、隐晦的权衡,都在这场坦诚的交谈里尽数落地。
关于婚礼的所有细则达成共识。
七月正式办理法律入籍手续,缔结夫妻之约。而仪式将定于大阪三井老宅举办,限定在至亲挚友之内,彻底闭门,不对外公开。
至于日后面向公众与媒体的舆论口径、官宣节奏、全权交由羽生家主导。西宫家只委派律师全程辅助协商。
自始至终,西宫莉可这个名字,西宫与三井两族的一切,都将彻底隐匿在幕后。Riza本人要在东北大学工作,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光环,也不需要任何媒体曝光。
最初听闻Yuzu入赘,羽生父母心底并非毫无芥蒂。传统家庭的固有认知里,入赘终究是打破常规的选择,旁人的闲言碎语、世俗的刻板评判,都是他们曾顾虑的事情。他们从未想过独子的婚姻,会以这样特殊的方式落笔。
但Yuzu将所有利弊、长远考量尽数告知父母。更关键的是,所有世俗层面的敏感点,都被规避了。不改姓,不隶属任何宗族名头,只是履行法律入籍程序,是他给予Riza、给予她家族的诚意与尊重。
且全程绝对保密,绝不对外公布,完全契合羽生家数十年如一日的低调处世原则。没有外人知晓,便无流言蜚语。
另一边,西宫父母心中亦是满意。同意入赘履行法律程序,同时专注自己的事业,不会顶着三井姓氏沾手家族事业,清醒坦荡。
两家长辈所有顾虑尘埃落定。余下流程、法律文书、后续对接,都交由双方律师处理。
数日后,Sirius。
政木律师将措辞严谨周全的官宣初稿递到Yuzu手中。文稿句式规整、分寸得当,重点放在继续专注滑冰事业,淡化结婚影响上。
Yuzu垂眸默读片刻,指尖握着钢笔,轻轻划掉了开篇最核心的两个字。
将“结婚”,改为了“入籍”。
政木律师望见修改之处,眉心微蹙,忍不住轻声规劝:“Yuzu,不少公众人物也会使用入籍的说法,但相较而言,‘结婚’更为通俗直白,不会引发公众多余的解读和误解,最为稳妥。”
话至此处,他眼底藏着一丝未尽的顾虑,终究没有直言出口。他经手Yuzu多年所有对外事务,清楚外界对他的一些揣测。
他的教练、编舞师、偶像,在私人生活中都是少数群体,经年累月,无数恶意揣测、捕风捉影的流言始终缠绕着他。无数网友、舆论营销号,常年拿着细碎蛛丝马迹肆意解读,早已积攒下无数暗流。
在这样敏感的舆论环境下,婚姻官宣最忌措辞模糊、留有缝隙。
一旦用了“入籍”二字,必然会留给旁人无限解读的空间,滋生出无穷无尽的谣言与揣测,徒增不必要的舆论风波。
可Yuzu握着笔,指尖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他抬眼,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澄澈执拗:“我的确是办理的入籍手续。我不想欺骗一直支持我的观众与粉丝。很多内情不能公之于众,但我对外说出的,都必须是真实的。”
政木看着眼底不容置喙的坚持,最终无奈轻叹,只得作罢,不再争辩,转而商议官宣的最佳时机。
Yuzu的想法,是实时公示。待七月入籍手续办结、婚礼仪式落幕,便立刻对外官宣,坦荡告知,不拖延,不隐瞒。
山本闻言,立刻出言反对。他认为Yuzu刚刚正式转职职业花滑选手,告别征战多年的竞技赛场,才接连落地《序章》与《Gift》两场个人冰演,打开个人冰演的全新赛道。
新的事业根基刚刚萌芽,尚未完全稳固,行业观望者众多,竞争与质疑从未消散。眼下他正开始全新冰演的筹备、策划与训练,正是稳扎稳打、夯实事业版图的关键时期。
此刻官宣婚讯,势必掀起舆论风波,打乱事业节奏,分散大众与市场的关注重心。
“不必急于一时。”山本细细剖析利弊,“仪式办完、手续落定,圈内核心圈层、亲友尽数知晓,已然足够抵挡暗处涌动的暗流。不如暂缓官宣,等到新冰演落幕,进入休演空档期,明年五六月再对外公布。”
“彼时事业节点平稳,舆论缓冲充足,影响最小,最为稳妥。”
西宫家委派的律师也随即附和。对于西宫家而言,官宣与否、何时官宣,从来都无关紧要。他们诉求就是不能让Riza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中,不能打扰她安稳的生活。
即便不对外官宣,让这段婚姻永远隐匿,西宫家也可以接受。
政木与山本再度对视,双双点头认可。不官宣,低调隐匿,才是规避舆论风波、守护两人安稳生活的最优解。
唯独Yuzu,陷入了沉默与两难。
他心底有无法退让的坚持。
他极其抗拒隐瞒、欺骗始终偏爱、支撑他的观众与粉丝。
他也明白一旦官宣,铺天盖地的舆论浪潮必将席卷而来。粉丝的动荡、路人的热议、恶意的揣测、无休止的扒皮深挖,会接踵而至。
而这一切风波最终所有的落点,都会指向Riza。万一真的无法控制局势,那就会打破她平静无波的生活,将她从安稳的校园,强行拖拽进万众瞩目的舆论漩涡,让她承受无妄的非议与窥探。
坦诚,是他的本心。
守护,是他的底线。
二者相悖,他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僵局。最终,官宣时间被暂时搁置。
但所有既定的步骤,依旧如期推进。
7月11日,盛夏晴好,天光温柔。
羽生结弦与西宫莉可,正式完成法律入籍手续和婚礼仪式。
从此,法律之上,俗世之中,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伴侣,是共度余生的至亲。
他们默契地保留着各自的姓名,一如他们独立而鲜活的灵魂。
他依旧是羽生结弦,是驰骋冰场、追逐极致艺术的孤勇战士。
她依旧是西宫莉可,是深耕学术、安稳自在的普通学者。
婚姻从不是谁的依附,不是谁的归属,只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心甘情愿,彼此相拥,共赴余生。
手续落定,仪式落幕,生活却仿佛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轨迹,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彼时Riza刚刚入职东北大学,全新的工作环境,事物千头万绪,课题、教研、新人适应工作繁杂忙碌。为了方便,她依旧住在学校宿舍。
而Yuzu,全身心扑在全新冰演的策划、编排、训练之中。为了就近训练、节省往返时间,他仍旧居住在仙台泉区的老家。
主要是因为,新房还没装修好……
他们依旧是各自的模样,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了,各自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也很久很久了。骤然改变彼此相处的身份,一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而两人这有些疏离的新婚生活,不久后,却成为了保全Riza的屏障。
“入籍”这个用词真的很有意思,可以解读为Yuzu想淡化结婚的印象,所以用了入籍,但入籍会引发的争议和揣测他不会预想不到,但还是用了,必定是有不得不用的理由。
从Yuzu十几年来的镜头前的各种表现,说的话和表达的情绪来看,他是喜欢说实话的,也不惧展露真实情绪。
没有经济公司,不做媒体公关,在舆论这块近乎裸奔,他用展现真实来对抗虚妄造谣。
说明入籍是真实,且必要的用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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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入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