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 第27章 城田宪子

4月17日，他身着正式礼服，受邀踏入日本皇宫，出席春季园游会。这是日本给予顶尖体育选手的最高礼遇，是国民荣誉的加冕，站在一众名流之间，少年身姿挺拔，眉眼谦和，却掩不住周身敛不住的光芒。外界盛赞着他年少成名、荣耀加身。

不过短短九日，4月26日，家乡仙台为他举办盛大的凯旋庆祝游行。街道两旁人山人海，足足九万两千名市民自发聚集，只为一睹奥运冠军的模样。欢呼声、喝彩声连绵不绝，震彻整条街道。羽生坐在巡游花车上，微微欠身向家乡父老挥手致意，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 4月28日，获得紫绶褒章。

接下来的休赛期本该是调养伤病、打磨新赛季节目的黄金时段，可日本滑冰协会JSF为填补浅田真央与高桥大辅退的空缺，将所有商业与人气的重心都压在了年仅十九岁的羽生结弦身上。密密麻麻的冰演日程接踵而至，短短五个月，足足安排了五十余场冰演。

刚开始Yuzu状态不错，之前一个多月的修养，身体基本恢复了，对演出热情很高，他享受在舞台上和观众互动，在六月的DOI练习场上，他尝试了已经练了快两年的新跳跃，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清脆得刺耳，他助滑、起跳、落冰，4Lo稳稳站定的那一刻，四周惊呼一片，这是花滑历史上第一个4Lo（后外结环四周跳）。

这是一个会被载入史册的跳跃，大家纷纷上前恭喜Yuzu，他也兴奋不已，冰演本来也有赛前练兵的意思，稳定新的技术动作，自己练习时跳出来和在观众的注视下跳出来是不一样的。

晚上回到酒店，迫不及待的和Riza分析。

“我跳出来了，今天演出排练的时候，4Lo，周数足，成功落冰，啊啊啊啊啊！”他狠狠揉捏着噗噗的脸，按耐不住的兴奋。

Riza也兴奋不已，要知道攻克新的四周跳这个课题，他们已经整整用了两年，4S依旧不稳定，几乎摔了一整个赛季，在上一个四周跳还没有稳定的情况下，向新的四周跳发起挑战，极其冒险，教练也不支持，认为两种四周跳难度储备足够了。

确实在现在的男单赛场，羽生的难度储备已是最高一级，但Yuzu始终认为，接下来是真四周跳时代，两种四周跳拿到平昌冬奥绝对没有竞争力，至少也要三种，不，他想要在平昌上四种四周跳。

怀着这种想法，Yuzu和Riza在12年就开启了4Lo的技术拆解分析数据化，在今年初，翼宿开发出配合软件使用的可穿戴式动作捕捉器，在世锦赛备战时，采集了Yuzu跳3Lo成功落冰和跳4Lo起跳旋转的数据。

虽然由于穿戴设备笨重，4Lo一次都没有转足周和成功落冰，但其后生成的模型，却很好的显示了Yuzu的发力点和轴心，帮助他的练习快速进展，终于在今天成功落冰了。

“我要在明天的演出时再跳一次，明天会有直播！”Yuzu握拳。

“嗯！”Riza用力点头，抱着噗噗，“噗酱，明天一起看哥哥创造历史！”

第二天的演Dreams on Ice冰演，到了最后的运动员返场，现场观众都在期待，羽生这次会展示什么呢？4S？3A？Hydroblading？

现场解说也在炒热气氛：“刚刚昌磨为我们展示了4S，现在羽生会为我们带来什么呢？也是一个四周跳吗？”

世界上第一个4Lo，屏幕前的Riza说着，他现在想着的是要吓你们一大跳，她不禁嘴角弯起来。

冰演就是这点好，虽然也紧张，也希望能成功，但即便是摔了，也没关系，观众也会给掌声鼓励的，心理压力会小很多。

但还是要成功啊，Riza双手合十祈祷着。

羽生满脸笑意的滑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些笃定，他右后外刃划过冰面激起稀碎冰花起跳、旋转四周，稳稳落冰。

“这是一个4Lo！”解说惊呼：“羽生结弦，跳了世界上从没有人跳过的后外结环四周跳”

“我们在这里，见证了历史！”

Riza将噗噗高高抛起，成了！

好漂亮的4Lo，太美了！

屏幕里的Yuzu被围着，大家为他庆祝，欢呼。

一切都那么美好，可时间没有停滞在这一刻。两周后Riza收到Yuzu的短信“能找点止疼药吗？我没有处方，不敢给妈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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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程密集的冰演终究显现了残酷的一面，一天两场，一周三地这样的频繁旅途和演出，对环境敏感的Yuzu身心都造成负担，加上本就有旧伤，新赛季新节目要编排，要打磨，腰伤复发了，依赖菊地爷爷的理疗和止疼药，勉强坚持了下来。

上场前十分钟，Yuzu打开药瓶准备吃药，空了。是了他想起来自己吃过量了，医生给的是一次两片的量，他从上周开始，就一次吃三片，前天开始一次吃四片。沉默了一瞬，药瓶放回包里，拿出块巧克力吃了，准备转身上场。

晚上回到酒店，他爬在枕头上，感受腰部中药热敷传来刺痛酥麻感，不能给妈妈说，为了演出安排她已经和小林部长对峙过几次了，也不能给菊地爷爷说，他肯定会告诉妈妈，还有几场来着？八，九？应该不到十场了，撑得住吧？

想着今天场上每一个转身，发力助滑时的痛，Yuzu有些头疼的想着，巧克力的甜也能撑一下，但发胖了就更糟了啊。要不找Riza，她同学妈妈是医生，应该能弄到止疼药吧？

发出消息后，Yuzu立马就后悔了，正想撤回，但Riza电话已经来了。

“为什么不能给阿姨说？什么情况？”Riza即担忧又怀着努气。

“妈妈已经和小林部长对峙过几次了，为了演出安排。”Yuzu垂下眼，都这样了，直说吧，“已经吃了两周止疼药了，菊地爷爷也在的，我这周多吃了几片。”

Riza明白了，他伤加重了，疼的更厉害了，原本药量不够，但又不想让由美妈妈知道他药吃完了。

胸口窒息了一下，镇定点，Riza，她给自己打气。这人是能硬撑绝不示弱的，开口求助，既是信任，也是藏不住的撒娇，她不能让他缩回去，以后有什么事都只会自己硬扛着。

尽量放缓语气：“JSF逼你？”

好像不是很生气，Yuzu有点安心的想着，“布莱恩已经去找JSF严厉抗议了，可又能怎么办啊。”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无力，“索契的时候，原本只给我一个随行名额，布莱恩去和JSF反复交涉，才又争取到一个名额，不然菊地爷爷连后台都进不去。”

他顿了顿，想起高桥前辈的三个随行名额，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小林部长和我说了，以后但凡我参加国际大赛，都会固定给我两个随行名额，不用再这样为难了。”

“本末倒置了吧？”Riza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火气，“菊地爷爷随行是为了照顾你的身体，现在就这样无休止损耗你的身体，连养伤、系统训练的时间都不给你，接下来的新赛季，你拿什么去参赛？”

他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这些演出都是成田部长介绍的，小林部长安排的，我根本没有立场拒绝。”

Riza的心猛地一沉，城田宪子。

想到天狼星也是成田的人在管理。她几乎是立刻开口：“你的商业代言合同都是天狼星签的，成田部长的人签的？”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没敢看空气里不存在的她，声音低低的：“那边是爸爸在管，我不太清楚啊。”

——都不敢看着我说。Riza腹诽，又气又心疼。“还有多少场演出？你确定撑得住？”

“Doi结束了，Fantasy on Ice六七场吧，应该没问题，我可是要奥运连冠的人，不会不爱惜身体的。”他笑了笑，带着点逞强的意味，“其实不用药应该也行吧。”

他其实有点后悔找她了。虽然疼，也不是撑不住。

上次脚伤时Riza陪他秘密治疗的画面还在眼前，他只是下意识觉得，找她要药，她一定会懂，也一定会帮他。可现在又怕她担心，怕她多想。

他想着，不跳四周跳，不做下腰鲍步和甜甜圈，应该也能混过去。

要缩回去了，她深吸一口气，不能让他缩回去，做好心里建设，稳稳开口：“酒店房间号，现在就让人送去。”

电话那头传来他如释重负的轻笑，还有噗噗被抱起的窸窣声，他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小孩，抱着噗噗撒娇：“最喜欢姐姐了。”

Riza没奈何地也抱起桌上的同款噗噗，对着电话轻声道：“哥哥最可恶了。”

挂了电话，Riza立刻拨通了西宫翼的电话。

“Yuzu那边，带伤在赶冰演。”

西宫翼沉默了几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么多年持续投入，现在正好到了收割商业价值的时候，她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这种事，我们也很难插手的，她毕竟投入那么多，不能无缘无故挡人财路。”

“怎么是无缘无故？”Riza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压不住的火气，“Yuzu的身体，他的运动生命，难道不比眼前这点钱重要？”

“他是我们家的人么？我们有插手的立场吗？”

Riza顿了顿，轻轻道：“他是我男朋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调侃：“哦，终于不是好朋友了啊。”

“翼哥，你逗我啊。”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

“办法倒是有。”西宫翼的语气恢复了正经，“天狼星是她的人在管吧？估计和经纪公司抽成也差不多，从商业代言合同里已经赚不少了，还逼着带伤演出，确实吃相难看。多半不只是为了钱，还是为了JSF的势力地盘。”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这边有个律师，之前是东京地检署的检察官，上次陪你看羽生比赛时现场遇到的，他是花滑三十多年的冰迷。我找他聊过羽生的事，他愿意去天狼星当顾问律师。你找羽生父母聊一下，商业抽成再让出一些，天狼星还是要制衡一下成田的。”

“让律师去谈，羽生还年轻，还有潜力，会有更多的金牌，会更值钱。让成田不要竭泽而渔。”

Riza当晚就和由美妈妈通了电话，把律师的事说了。羽生一家商量了一夜，第二天就约了政木道夫律师见面详谈。

几轮交涉下来，结果比预想中顺利得多。政木律师成为了天狼星的法律顾问，负责企业合规与商业合同审查。

西宫翼给Riza打电话反馈时，语气带着点轻松：“成田那边谈妥了，她抽取商业合约八成收益，不再强制安排演出，包括比赛安排在内，羽生都可以自主取舍决定参加与否。”

他顿了顿，补充道，“羽生父母最在意的还是羽生的身体，对钱这些并不执着，所以律师谈得也很顺利，一方要钱，一方要身体自主权，也算各取所需。”

Riza听完，心里松了口气。她早就知道，羽生家从来不是把孩子当摇钱树的人，这么多年倾尽全力的支持，有收益之后，最先想到的还是孩子的身体。

“不过有个附加条件。”西宫翼的声音顿了顿，“现役选手时期，保持‘单身’。”

Riza点点头，早有预料。成田显然已经意识到，羽生的热度早已超过了普通冠军的范围，他的商业价值里，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他干净少年的形象。这条条款，是为了保险。

她和Yuzu的交往，从一开始就和普通情侣不一样。他在冰场上追逐梦想，她在多伦多写毕业论文、准备研究生入学和创业，围绕着他的技术拆解和数据的线上交流，几乎占据了他们所有的相处时间。

她早就明白，自己做不到像由美妈妈那样，全程贴身陪伴他征战每一场比赛。大学和创业，是她自己想抓住的未来。

她能做的，是帮他拆解技术数据，是画考斯滕的设计图，是接住他深夜的求助和情绪，而不是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

而他，也在冰场上燃烧着自己的全部，无暇分心。

“单身”，确实是当下最适合他的标签，也是对他们这段关系最好的保护。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摊开的论文稿上，也落在手机屏幕里，新赛季考斯滕设计图。

她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他的脸，无声地笑了笑。

这样就很好，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