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长时间,一份鸳鸯肠煲仔饭端到了季寻的面前。店里伙计低头歉意的说:“真系唔好意思,窝蛋牛肉今日卖晒喇。”
季寻摆了摆手,摘下上了雾气的眼镜,低头随便吃了一口。他反复回味着刚才停车场的事情,“江驰为什么要来找他?这份需要专业能力分析出来的问题文件是什么居心?”
季寻心中突然涌上一丝酸涩。
要是刚才可以再好好看看那张脸就好了。
季寻捏紧了勺子,摇头打发了这不该存在他脑海里的念想。他自嘲的笑了笑。
吃完转身走向门口的丰田,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家洗个热水澡放空自己的大脑,“只要把这件事忘掉就好了。”他逃避的想。
车子慢慢悠悠停在西环高层公寓楼下的停车场,丝毫没有发现车后尾随了一辆不属于港市的车。
季寻乘电梯上楼,指纹锁“滴”了一声,推开门,屋里黑乎乎的,客厅映照着落地窗外维港的繁荣。按开门灯,换上拖鞋,将昂贵的西服扔在沙发上转身走进浴室。他放出的水很热,似乎要把骨子里的寒气全都逼出来。
季寻擦着头发出来时才注意到已经很晚了。他拿起沙发上的西服走到衣帽间前,没注意到柜顶边缘摇摇欲坠的收纳盒,踮脚刚挂上去,收纳盒就掉下来砸到他头上。
一件洗的发白,领口甚至已经有点变形的蓝白相间校服从里面滑落出来。
“靠,真服了。”季寻蹲下捡起,粗糙的布料和上面传来的皂角香气让季寻的记忆犹如洪水决堤一样涌了上来。
窗外的雨声渐渐远去,身边好像变化成了七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天。
七年前,内地,高三(7)班
晚自习的教室永远是最吵的,闷热的大蒸笼里面困着无数只新生的稚鸟。刺鼻的风油精味道和劣质的咖啡气息弥漫在教室里。
季寻没骨头一般靠在窗台边上,棕色碎刘海长的遮住了半只眼睛,看着从前往后穿的卷子,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审判。
“68”
红色的数字像这章白色试卷上的伤疤。他死死捏住试卷边缘,脑子里回想起昨晚家里的画面。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你看看人家隔壁老李家的孩子,人家天天打球玩游戏,闭着眼睛都能考第一!你连人家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你们班这么多人都比你考的高难道不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吗?”
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错误的。他存在的意义好像永远是别人的对照组。季寻甚至没有什么反驳的**,耳边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
季寻把头埋得更低,笔尖发酸,伸手把卷子藏进了书本底下。“或许...这就是我的问题....我不该....”
但是他甚至不知道不该什么。
“啪嗒”
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声。
季寻的身体猛的一僵。
“藏什么啊,我都看见了。”清朗又散漫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江驰。他的同桌。一个走到哪都发着光的天才。
江驰拉开椅子靠了过来,身上带着干净清爽的皂角气息。紧接着,一个塑料袋包裹的东西被扔在了季寻的桌子上。
“吃吧。”江驰说。
季寻愣了一下,看见塑料袋里包着一个楼下超市的三明治。
“我不饿。”季寻干巴巴的说道。
“拉倒吧,我早就听见你肚子叫了。”江驰看都没看他,手里转动着一只黑笔,语气很随意“今天晚上打折,买一送一,我已经吃了一个了,吃不下了,扔了也是浪费,不如你帮我解决一下。”
季寻没有动。
他今天一天在父母的争吵声中度过,什么都没有吃,他很饿,饿的要死,但是他觉得如果自己接受了这份施舍,他连自己最可怜的那点自尊都没有了。
“诶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江驰无奈“一个便利店的赠品而已,有什么好纠结的。”说着,江驰拿过去拆开外面的包装,塞到季寻的手上。
季寻拿着三明治,手指微微发抖。他实在是饿得不行了,低下头重重的咬下一大口,好像要把什么全都吞进去。菜叶很凉很干,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但是胃里舒服了很多。
“谢了。”季寻含糊的嘟囔了一句。
江驰其实想安慰什么来着,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伸手套向书包摸了一阵,掏出了一件外套,直接盖在了季寻的头上。
“干嘛?”季寻懵了,从外套中探出头。
“今天外面降温了,我看你就穿了一件单衣。”江驰食指揉了揉上嘴唇,眼睛不自然的看向别处。“正好我多带了一件,洗过了,给你披着,你可别冻死了。”
这件校服外套很大,上面带着江驰身上独有的皂角味。
季寻裹在外套里,在这个被中式家庭压迫的暗无天日的十七岁,觉得江驰和这件外套是他唯一的光。
“滴答”
季寻未吹干的发梢上的水滴滴到地面,声音在安静的家里被放的很大,将季寻的思绪拉回。
“光?”
季寻反复咀嚼着当年的味道,十七岁的时候,他以为那是他的光,以为只要自己努力拼命地考出去就可以配得上那份光。最后留给自己的只有现实的重锤。
他变得如此锋利,真的是要刺穿什么吗?
空荡荡的家里,裹挟着季寻的自嘲。
他自嘲于自己的痛苦和平静似乎是一致的,他永远无法根除心尖的痛苦,却沉溺于平静中甘之如饴。
他从来都没有放弃期待过重逢,可是当年后退的是江驰,留他一个人在原地的也是江驰。他一个人熬了很久才慢慢的从那段记忆里走出来。现在又重新回来的还是江驰,说没有留念是假的,但是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踏出第一步。
季寻感觉自己要被逼疯了。他猛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酸涩感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睛是,眼底已经恢复一贯的清明。他安静的收起衣服,没有任何表情。“你以为,你的一次合同就可以轻松的把握拉回从前吗。”他抬手把收纳盒塞进更深的地方。
“当年是你先躲开的。”
“我已经走了很远了,不要随便再来晃我了。”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屋里的死寂。季寻起身走出了衣帽间。
“季总,后天的会议公司要求和预期发给你了,看看可以么。”周卓航发过来一堆文件。
季寻没有先打开文件,回复了周卓航一句早点休息,再打开这份充满着密密麻麻的proposal术语的文件开始查看。
这是恒宇发来的PlanB。不仅主动让出了利润分成,连风险隔离条款都写得完美无缺。
季寻皱眉,太干净了。恒宇让利这么多到底目的是什么?
西环公寓楼下,一个黑色的车窗开着,里面很安静,只有一阵烟雾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