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五年,元稹暴病而亡,享年五十三岁。
消息传到洛阳时,白居易正在家中闲坐。他听着来人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进书斋,关上门,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第二天,他写了一篇《祭微之文》。
“呜呼微之!贞元季年,始定交分,行止通塞,靡所不同,金石胶漆,未足为喻,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播於人间,今不复叙……”
写到一半,他写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年元稹被贬江陵,他写信去安慰。元稹回信说:“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他当时还笑他,说那是因为他想他想得不够。
如今他才知道,真正想得不够的人是他。
元稹死后,他再也不能梦见他了。
又过了九年。
洛阳的香山寺里,住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他每日除了抄经礼佛,就是在寺后的山坡上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
山下的人都知道,那是白居易白大人,致仕之后就在香山寺隐居,自称香山居士。他年轻时是名动天下的大诗人,和元稹并称“元白”,风光无限。如今老了,倒像个寻常的乡间老翁,穿着粗布衣裳,见人就笑,只是话不多。
没有人知道他坐在山坡上看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长安的方向。
那天夜里,白居易又梦见了元稹。
梦里他们都很年轻,还在长安做校书郎。春日融融,他们在曲江边散步,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元稹叫他:“乐天。”
他回过头去。
元稹站在花树下,笑着看他。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他想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就那样看着元稹,看着他的笑容一点一点淡去,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变淡,看着他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消失。
“微之!”
他终于喊出声来,然后惊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他躺在禅房的床上,心跳得厉害,出了一身的汗。过了许久,他缓过劲来,伸手一摸脸,满手都是泪。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提起笔。手在抖,墨在纸上晕开,他不管,只是写: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草树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九年了。你在泉下,白骨已成泥;我在人间,白发已满头。
那些年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写过的诗,一起喝过的酒,一起看过的花,都还在。只是人不在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元稹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原来他当年是这种感觉。
想梦见,却梦不见。不想梦见那些闲人,他们偏要来。他是病了,魂颠倒。可自己呢?自己能梦见,偏偏醒来就要面对他已经不在的事实。
哪一种更残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叫他“乐天”了。
白居易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山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他看着那片金红,忽然轻轻笑了笑。
微之,你看,又是一个好天。
可惜你看不见了。
那一年冬天,白居易病重。
他的家人守在床前,听见他在昏迷中反复念叨着什么。凑近了听,听见他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微之……微之……”
那是元稹的字。
他的家人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那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因为他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总带着一点笑。
元和五年,他写过“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
元和十年,他写过“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更梦见君”;
大和五年,他写过“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这一辈子,写过九百首诗给他。九百首,每一首里都有他的名字。
如今,他要去见他了。
那夜,洛阳下了一场大雪。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香山寺。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寺里的僧人推开白居易的房门,发现他已经去了。
他走得很安详,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案上放着一首诗,墨迹已经干了,是昨夜写的:
“生别犹怏怏,死别复何如。
君去我尚在,我死君已知。
九原若有待,千载岂云迟。
但恨平生事,未尽与君期。
未尽与君期。
他们这一生,还有太多事情没有一起做,还有太多话没有说出口。
可是来不及了。
雪落满山,人间白头。
前生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