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离别
忘川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是因为没有尽头,快是因为他们在一起。他们像在长安时那样,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喝茶,一起散步。他们把生前没有说完的话都说完了,把生前没有写完的诗都写完了。
元稹把他们在忘川写的诗编成了一卷,取名叫《忘川集》。白居易笑他,说人都死了还编什么诗集。元稹说,正因为死了才要编,万一酆都的图书馆收呢?
白居易笑得更厉害了:“酆都有图书馆?”
“应该有吧。阎王爷也要读书的。”
他们笑了很久。笑完之后,白居易翻着那卷诗集,翻到某一页,忽然不笑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首诗:
“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那是他写的。元和五年,元稹被贬江陵,他在长安写的。
“那时候我以为你会回来的。”他说,“我以为你只是去几年,很快就会回来。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你没有回来。你被贬到通州,我听说你病了,病得很重,我急得不行,给你寄了药,寄了衣服,寄了钱。我能做的都做了,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元稹:“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在千里之外病得快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写信,写诗,一遍一遍地写,好像写多了你就能好起来似的。”
元稹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你好了。再后来,我也被贬了。我被贬到江州,你从通州写信来,说你‘垂死病中惊坐起’,说‘暗风吹雨入寒窗’。我读着那首诗,哭了整整一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微之,你知道吗,你这辈子写给我的诗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首。不是因为它写得最好,是因为它是你病中写的。你病得那么重,听到我被贬的消息,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给我写诗。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也要给我写诗。”
元稹的眼眶红了。
“乐天……”
“我知道。”白居易打断他,“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像我心里有你一样。可我们谁都不说,谁都不敢说。你娶了裴淑,我娶了杨氏。你生了孩子,我也有了孩子。我们都好好地做自己的官,写自己的诗,过自己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元稹。窗外的彼岸花红得刺眼。
“可是微之,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后悔的是元和十年,你去江州看我。那天晚上你睡在我旁边,半夜你醒了,我知道。你侧过身来看我,我知道。你伸出手想摸我的脸,我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你伸出手了。我甚至能感觉到你的手指离我的脸只有一寸远。可我假装睡着了。我没有动,没有睁眼,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我怕。我怕我一动,就再也忍不住了。我怕我会转过身去抱住你,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敢说的话。”
他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
“微之,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元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乐天,”他说,“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有梦到我?”
白居易愣住了。
“你不是说‘唯梦闲人不梦君’吗?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就在我身边。”元稹说,“我就在你身边,你不需要梦到我。”
白居易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元稹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在一起。
“乐天,我现在告诉你,那天晚上我想说什么。”
“说什么?”
元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
“我想说,乐天,我这一辈子,最想见的人就是你。”
白居易闭上眼睛,泪从眼角滑落,落在元稹的手背上。
“我也是。”他说,“我也是。”
他们就这样站着,额头抵着额头,手捧着脸,不知道过了多久。漏壶里的水滴答滴答地落,时间一点一点地走。
可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们在忘川,时间是永恒的。他们可以永远这样站着,永远不说再见。
可是忘川不是终点。
有一天,一个鬼差来了。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站在他们的小屋前。
“元稹,白居易。”鬼差念出他们的名字,“你们的阳寿已尽,因果已了。该去投胎了。”
元稹和白居易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元稹问。
“三日后。”
鬼差走了。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漏壶的水滴声。
白居易先开口了:“三天。”
“嗯。”
“够了。”白居易说,“三天够了。”
元稹看着他,笑了:“够了。”
第一天,他们哪儿都没去。就在屋子里坐着,面对面,手握手。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从前的事,说活着的事,说那些信,那些诗,那些年。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写信吗?”白居易问。
“记得。贞元十八年,我写了第一封信给你。你回了一首诗。”
“那首诗你还留着吗?”
“留着。”元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白居易接过来,展开来看。纸上写着一首诗:
“夜久春眠寒未起,起来又写寄君诗。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更梦见君。”
他的手开始发抖。这是元和五年他写给元稹的那首《梦微之》。他在信里写:“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更梦见君。”他记得写这首诗的时候,是春天,长安的桐花开了,他一个人站在花下,忽然很想他。
“你一直带着?”他的声音有些哑。
“一直带着。”元稹说,“从元和五年到现在。一百二十一年了。”
一百二十一年。活着的时候是二十一年,死了之后是一百年。他把这张纸带了一百二十一年,从人间带到忘川,从生带到死。
白居易把纸贴在胸口,弯下腰,无声地哭了。
第二天,他们出去走了走。沿着忘川河岸,走到彼岸花海,走到白树山,走到酆都城下。他们站在城门外,看着城里的楼台殿阁,金碧辉煌。
“要进去看看吗?”元稹问。
白居易摇头:“不去了。那不是我们的地方。”
“那我们的地方在哪里?”
白居易想了想,指了指远处那座白树山:“那里。那山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树。我们就去那里。”
他们爬上山顶,坐在山顶上看忘川。花海,河水,灰天,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微之,”白居易忽然说,“你怕吗?”
“怕什么?”
“投胎。忘了这一切。”
元稹沉默了一会儿:“怕。”
“我也怕。”白居易说,“我怕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忘了。忘了你,忘了我们的诗,忘了那些信,忘了我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不会忘的。”元稹说。
“你怎么知道?”
元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很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白居易接过来看。那两个字是:
“乐天。”
“这是什么?”
“我从人间带来的。”元稹说,“我死的时候,手里握着这块石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握着它,就是觉得应该握着。到了黄泉路上,我低头一看,才发现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白居易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石头上那两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是元稹的笔迹。
“你什么时候刻的?”
“大和四年。我在越州,想你想得厉害,就找了块石头,把你的名字刻在上面。刻完之后觉得自己很傻,就把石头收起来了。后来就忘了。直到死的那天,不知怎么,又翻了出来,握在手里。”
他把石头放在白居易的手心里,合上他的手指。
“带着它。”他说,“投胎的时候,把它握在手心里。也许孟婆汤就忘不掉我了。”
白居易握紧了石头,点了点头。
第三天。
鬼差来了,站在门口。
“时辰到了。”
元稹和白居易站起来,并肩走出门。他们走到黄泉路上,走到那座石桥前。孟婆还站在桥头,手里端着汤,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元稹先走过去。他接过孟婆汤,看了一眼。汤是浑浊的,看不清颜色,闻不到味道。
他转过头看白居易。白居易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块石头,眼睛红红的。
“乐天。”他说。
“嗯。”
“我先走。”
白居易点了点头。
元稹看着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保重,想说再见,想说来生再见,想说不要忘了我。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像一百年前那样,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
“乐天,”他说,“我走了。”
白居易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们的手上。
“微之,”他说,“你不要忘了我。”
元稹笑了。他松开手,端起碗,把孟婆汤一饮而尽。
汤很苦,苦得像黄连,像他们这一辈子的离别。
他把碗还给孟婆,转过身,最后看了白居易一眼。
“乐天,我……”
他没有说完。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开始变淡,像是一阵风要把他吹散。他看着白居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已经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站在桥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人穿着白衫,脸上全是泪,手里握着一块石头,正在看着他。
这个人是谁?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疼,疼得厉害,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个名字。可他不记得那个名字是什么了。他只记得两个字,两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字,像是刻在他骨头上的,怎么都忘不掉。
他听见自己说:
“乐天。”
然后他转过身,走过了桥。消失在彼岸花丛里。
白居易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他低头看手里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是他的名字。
他把石头握得更紧了。
他端起孟婆汤,没有喝。他把汤倒在了地上,汤水渗进土里,瞬间就消失了。
“我不喝。”他对孟婆说。
孟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鬼差想上来拉他,被孟婆拦住了。
“让他去吧。”孟婆说,“他是个痴人。”
白居易转过身,走下了桥。他没有投胎,他回到了忘川,回到了他们住过的那间小屋。
他坐在桌前,铺开纸,提起笔。他要写一首诗,写给一个已经不记得他的人。
“梦微之。”他写下诗题。
然后他写: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草树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他忽然想起元稹说过的那句话:
“乐天,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遇见我吗?”
他笑了笑,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
“我愿意。”
然后他把那块石头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彼岸花静静地开着,红得像血。忘川的水缓缓地流着,无声无息。
他在忘川等他。
等下一个轮回,等他再来到这座桥前,等他再一次——
喊他乐天。
终。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白居易《梦微之》
写在后面:作者是高中牲,平时没时间更新,只好一次性全部发出来了。内容可能有些错误,比如元白死亡时间点,希望读者可以指出,会修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