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根难赴 第8章 家宴

门把手被人持续转动，可里面已经反锁，推不开外面的周伯顿了顿，手指叩了两下“里面有人？”

沈栀宴（身在沈时凛身体）抬手按住胸口，强迫自己压下方才争吵带来的情绪起伏。

沈时凛微微颔首，扬声开口，刻意压沉嗓音，模仿沈栀宴一贯淡漠疏离的语调：“有事。”

门外周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老狐狸特有的试探意味：“原来是沈总，董事会还有一份海外项目的预案，急着要您定夺，整个管理层都在等着，您方便开门吗？”

沈时凛指尖攥紧，他根本不清楚什么海外项目预案，他余光瞥向旁边的沈栀宴。

沈时凛心脏猛地一沉。

坏了。

周伯分明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当场考较，逼“沈时凛”接话，只要答不上来，疑点就坐实大半。

沈栀宴领会，对着门板，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现在没空，文件放我办公室桌上。”

周伯并没有就此罢休，笑声隔着门缝漫进来：“沈总，这份预案情况特殊，口头几句话就能讲完，耽误不了您两分钟，还是开门吧。”

这话步步紧逼，不肯给他躲闪的余地。

沈时凛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起拳头，低声急促：“他在逼我，逼我们露馅。”

沈栀宴低声回：“硬赶？”

“不行，沈时凛不会对董事做的太过。”沈栀宴眉头紧锁，脑子飞速盘算对策“但也绝对不能开门，一旦开门，我们两个人同处一个狭小楼梯间，怎么解释？总裁和弟弟锁在安全通道里面密谈，说出去全是闲话。”

门外，又响起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跟着周伯一起来的助理。

“周董，门锁锁住了。”

周伯的声音继续响起：“沈总，怎么还把自己锁在安全通道里？刚才会上您一番表态，我们还有不少想法想跟您沟通。莫非，里面还有其他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进来。

沈栀宴语气不好：“周伯，我抽根烟，也要向你报备？”

“哦，行，但是…”周董语气圆滑，却步步紧逼，“集团一堆事悬着，全靠沈总拿主意，实在耽误不起。”

身侧的沈时凛，顶着沈栀宴的模样，脑子疯狂运转，忽然眼睛一动，凑到沈栀宴耳边，气息扫过耳廓，压到极低：“发火，以总裁身份斥责他。”

沈栀宴立刻抬高声调，声音冷硬：

“周伯，你的职责是做好分内业务，不是追着我堵在安全通道盘问，我说了，文件放到办公室。听不懂？”

门外瞬间安静了几秒。

周伯显然没料到会迎来这么直接的斥责，片刻之后，才再度响起声音，收敛了几分：“是我冒昧了，那我把文件放到您办公桌，只是，关于刚刚会上您维护的内容，我个人还是保留意见。”

“你的意见，写在书面报告上交。不必在此处跟我纠缠。”沈栀宴寸步不让。

门外传来一声淡淡的应答：“好，明白了。”

脚步声缓缓远去，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到彻底听不见声响，楼梯间里紧绷的那根弦，才骤然松垮下来。

沈时凛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靠着冰冷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差一点。”

沈栀宴有些疲惫地开口：“这个周伯，有点难搞。”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次次靠临场蒙混。”

沈栀宴往前走两步，直视眼前这张自己的脸，眼底混杂着愤怒，无力，还有一层藏不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两条路。第一，尽可能的减少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公开场合，能不见面就不见面。第二，你要把我所有经手过的项目，人脉、旧恩怨全部背下来，我的习惯，我的说话方式，我得罪过谁，拉拢过谁，你必须全部记熟。”

沈时凛皱起眉：“海量的信息，短时间怎么全部记完。”

“记不完也要记。”沈栀宴声音压得很低“一旦身份揭穿，不只是我们两个人身败名裂，整个集团股价动荡，无数人会被卷进来。而且……”“没有人会相信灵魂互换这种荒唐说辞，外界只会解读成，沈时凛和沈栀宴兄弟内讧，争夺集团控制权，我们会被塑造成互相算计，手足相残的笑话。”

沈时凛沉默片刻。

“那你呢？你待在我的身体里面，你又能完全扮演好 '沈时凛＇吗？我的生活，我的人际关系，你又知晓多少？”

这句话，戳得沈栀宴哑口无言。

应急灯惨白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两个错位的灵魂，隔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皮囊遥遥相望，楼梯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两人沉重的呼吸还没平复，突然沈时凛口袋里的手机猝不及防的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在安静楼道里格外刺耳。

（现在沈时凛在沈栀宴身体里，所以手机是他接的）

沈时凛浑身一僵，下意识伸手去掏口袋，指尖碰到来电界面，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两个字。父亲

他抬眼，眼神慌乱地看向站在对面，装在自己躯体里的沈栀宴。

“怎么办，是父亲打来的。”他压着嗓子，声音绷得发紧，“家里叫我们回去吃饭。”

沈栀宴眉峰狠狠一蹙，往前踏出半步，压低声音回他：“接。不能不接，不回去，长辈会起疑心。”

“我接？我现在用的是你的身体，我要模仿你的语气跟家里说话？”沈时凛指尖攥着发烫的手机，指节都泛白，“哥，你疯了？老宅那边全是看着我们长大的长辈，家里人对你的习惯，说话的腔调一清二楚，我万一露馅了……”沈时凛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这副属于沈栀宴的皮囊，“…我现在是沈栀宴的样子，我接起电话，用我原本的声音，跟老宅说‘我是沈时凛’？你觉得哪个死得更快。”

手机还在一遍一遍震，铃声不停歇，仿佛下一秒就要自动挂断。

沈时凛咬了咬后槽牙，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还是躲不掉么?”

沈栀宴语气沉得厉害。“老宅的家宴，我们两个从来没有同时缺席过，集体缺席，长辈立刻就会察觉到不对劲，转头就会过问集团的事，现在董事会本就暗流涌动，不能再给他们递把柄了。”

“那我们要一起回去？”

“不然呢。”沈栀宴皱紧眉头，飞快思索对策，“路上抓紧，你把我日常在家的说话习惯，避讳什么，简短跟我说，我也要记你，你在家里是什么模样，面对长辈会怎么回话。”

沈时凛终于按下了接听，刻意压低声线，努力模仿沈栀宴冷淡沉稳的语调：“喂。”

（这打的是视频哦，不要看乱啦）

电话那头传来管家温和的声音：“大少爷，老爷子让我问问，你和二少爷现在在哪？晚饭已经备好，老爷子叫你们兄弟二人，尽快回老宅吃饭。”

沈时凛手心全是冷汗，偷偷瞥向对面的沈栀宴，硬着头皮往下演：“手头还有一点公司的事处理，我们稍后就到。”

挂掉电话，手机从他手里垂下来。

“听到了么?我们必须马上走。”沈时凛的声音带上一丝无力，“哥，这比董事会还要凶险，商业上对手只看利益，家里人看的是我们这个人。”

沈栀宴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满是紧绷：“那就只能赌一把，记住，你是沈栀宴，我是沈时凛，在老宅里面，千万不要说错半句话。”

“要是我不小心说错话呢？”

“那我们两个人，身败名裂，一切到此为止。”沈栀宴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压抑的疲惫，“走吧。该回去了。”

车子平稳驶入老宅庭院，雕花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客厅灯火通明，一大家人已经落座，饭菜摆满长长的红木餐桌。

如今占据沈时凛身体的沈栀宴浑身绷着，脊背挺得僵直，一举一动都强迫自己模仿沈时凛吊儿郎当的姿态，而装在沈栀宴躯壳里的沈时凛，同样浑身不自在。

老爷子坐在主位，拿起茶杯，目光扫过兄弟二人。

“你们两个，公司最近事多，连回家吃饭都要拖到这么晚。”

沈时凛（身在沈栀宴身体）喉头微紧，照着路上临时记下来的口吻应答：“是，董事会事务太多了，耽搁一会。”

他话音刚落，老爷子忽然笑了一声，话锋一转，面对着“沈时凛”“说起来，栀宴，还记得十四岁那年，你带着时凛偷偷跑出去爬山，两个人淋了一身大雨，半夜浑身湿透跑回家那件事吗？”

这句话砸下来，空气瞬间凝固。

沈时凛脑子嗡的一声。

那件事是真正的沈栀宴少年时期亲身经历，他作为当事人的弟弟，现在顶着哥哥的身体，却要扮演哥哥复述回忆，他完全记不清当年哥哥的心态，只记得片段画面，一时之间张口结舌，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他下意识侧过头，飞快看向旁边坐着的、自己身体里面的沈栀宴，眼神藏着求救。【沈时凛接不住，他不能直接替“哥哥”回答，一旦越界，破绽立刻摆在所有人眼前。】

婶婶坐在一旁，好奇搭腔：“对啊，那件事当时家里人都急坏了，栀宴你那时候是怎么想着非要带弟弟往山上跑的？”

“ 沈时凛”手心在桌下攥得死死的，指尖掐进掌心，硬着头皮瞎圆：“……年纪小，贪玩。”

回答干巴巴，完全不是记忆里沈栀宴的说话方式。

老爷子眉梢微微挑了挑，明显流露出一丝疑惑。

“贪玩？我记得你那时候性子一向稳重，不像是会肆意胡闹的孩子。”

沈栀宴心脏狂跳，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都过去很多年，记不太清细节了。”

“记不清？”老爷子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那可是你印象很深的一桩旧事。”

眼看就要露馅，沈时凛不得不开口，以哥哥沈栀宴的身份出来打岔解围。

“父亲，都多少年的旧事了，何必揪着不放，那天是因为下雨了……”

他刻意放软声调，模仿沈栀宴平日冷硬的性格。

老爷子转头看向他：“哦?”

沈时凛继续往下圆谎，“路滑，我和哥被困在半山腰，淋得浑身发冷，回到家两个人全都发了高烧，后来还被您罚抄了半个月家规，对吧，哥？”

最后一句，他转头看向沈栀宴，眼神示意，是在提示他顺着这句话接下去。

沈栀宴瞬间会意，跟上：“是，罚抄家规，印象很深。”

婶婶笑着打圆场：“哎哟，都过去了，往事都别提了，吃饭吃饭，菜都要凉透了。”

危机暂时蒙混过关，可沈时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趁着众人低头动筷子，他压低嗓音，用气音对着身旁的人说：“刚刚差点完了。”

沈栀宴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用气声回过去：“你刚刚回答得太差劲，父亲已经起疑心，再出现一次这种状况，我们瞒不住任何人。”

“那种只有你才亲身经历的往事，我怎么可能答得天衣无缝？”沈时凛压着声音。【沈栀宴，人的性格，回忆要全部刻在骨子里，可不是短短十几分钟就能学完的。】

沈栀宴眉头紧锁，低声反驳，“我现在顶着你的这张脸，我要学着你的姿态吃饭，学着你的语气应对亲戚，连夹菜的习惯都要强行改变，刚才婶婶问我喜欢吃什么菜，我差点脱口而出我自己的口味。”

“刚刚那道坎太险了。唉……老宅这里每一个人，都熟悉我们从小到大所有细碎过往。随便提起一件陈年小事，就可以撕开我们伪装……哥。难道我们要永远这样提心吊胆？”沈时凛声音带着压抑的无力。

“至少在找到换回来的办法之前，我们必须撑住。”沈栀宴眸光沉沉，“先把这顿饭熬过去。”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