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根难赴 第6章 怀疑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关地严实。

沈时凛此刻顶着沈栀宴的那张脸，坐在主位之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细密冷汗浸得有些湿，桌对面，周伯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沉沉锁在他身上，周遭几位董事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声声往耳朵里钻。

周伯抬腕扫了一眼腕表，淡淡开口：“刚刚助理传了话，沈总监要十五分钟处理私事，那好，我们就等，不过在等待的空档里，有些问题，沈总，你总该给我们一个答复吧。”

沈时凛指尖死死攥住桌下的衣角，强迫自己压稳声线，模仿着沈栀宴一贯的淡漠语调：“周董事有什么疑问，项目总监在这里，可以代为解答项目全部相关内容。”

“代为解答？”周伯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往前倾，“沈时凛，你别跟我打太极，这个项目从立项到敲定合作，每一步都是沈栀宴亲手拍板，外人再熟悉，也比不上主导人本人，难不成连你经手的项目，你自己都讲不明白？”

这句话砸下来，沈时凛心脏猛地一缩。

周伯是看着他们兄弟长大的，对两个人的性格神态再熟悉不过，仅仅一句话，就差点戳破这层虚假的外壳。

一旁头发花白的老董事跟着附和：“是啊沈总，我们今天不是来听总监复述报告的，我们要听的是你当初敲定这笔投资时，内心真实的考量。”

另一位董事紧跟着开口追问：“我就直说了，第二批次的预算超额百分之十七，当初你力排众议同意追加，当时董事会不少人持反对意见，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服我们的吗？”

沈时凛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这件事沈栀宴和他随口提过一嘴，却没有细说其中的谈判细节，他根本答不上完整的来龙去脉。

他强行稳住神色：“预算追加是综合市场行情做出的判断，书面报告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报告？”周伯挑眉，“报告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要纸上写好的套话，我要你口头跟我们讲一遍，当初你反驳我的那番话，言辞锋利，我到现在都记得，怎么，现在反倒说不出来了？”

沈时凛喉结狠狠滚动两下，指尖在桌子底下不停发抖。

“过去那么久，我不可能把每一句原话都记得分毫不差。”

“怪事。”周伯靠回椅背上，目光审视，“沈栀宴向来记性极好，过往每一次董事会的争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不会用记不清来回避问题，怎么今天，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确实，今天沈总的状态太反常了。”

“该不会项目里面真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猫腻吧？”

一句句质疑，像细密的冰针扎在沈时凛身上，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偏移，习惯性垂眼去摸手腕内侧，那是属于沈时凛自己的小动作，根本不属于沈栀宴。

做完这个动作的瞬间，他猛然惊醒，飞快收回手，心里一阵发凉。

差一点，就露馅了。

周伯将这个细微的举动尽收眼底，眼底的怀疑更深：“沈总，你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心里有鬼？”

“没有。”沈时凛语速微微变快，“只是坐得久了，手腕有些发酸。”

“是吗。”周伯不依不饶，步步紧逼，“那我再问你，上个月和合作方深夜谈判，对方开出的苛刻条件，沈栀宴当时提出的三个让步底线，分别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细节，沈时凛完全一无所知，嘴唇张了张，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怎么，答不上来了？”周伯声音沉下来，“这么关键的谈判，主导项目的人会记不住自己的让步底线？”

坐在侧边的项目总监见气氛快要失控，连忙出声打圆场：“周董事，谈判的档案卷宗都存档了，我可以调取出来给各位过目。”

“轮不到你说话。”周伯冷冷打断他，“我现在问的是坐在主位上的这个人。”

沈时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慌乱之下，手指摸索桌下的手机，飞快敲下消息。

【哥，撑不住了，他问我上个月谈判的三条让步底线，我根本不知道！我答不出来，马上就要暴露了！】

消息发送出去，隔了几秒，对面沈栀宴的回复弹了出来。

【稳住，不要乱，第一条底线，拒绝股权稀释，第二条，付款周期最多放宽四十五天，第三条，拒绝承担对方的渠道亏损，记牢，一字不要说错。】

看见这行文字，沈时凛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心底稍稍松了一瞬。

周伯还在步步相逼：“怎么，还要低头看手机找答案？你上次开会的时候，需要临时翻手机回忆谈判内容？”

沈时凛把手机飞快塞回口袋，抬眼，强行复述出沈栀宴刚刚发来的内容：“第一，绝不接受我方股权被稀释，第二，付款周期最多放宽四十五天，不能再多，第三，对方渠道产生的亏损，不由沈家承担。”

一字不差说完。

周伯的眉头紧紧拧起，显然没料到他真的答了出来，可疑虑依旧没有消散。

“话是没错。”周伯缓缓说道，“可你刚才迟疑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从前的沈栀宴，这种问题会脱口而出，根本不需要片刻思索。”

“人总会有状态欠佳的时候。”沈时凛硬着头皮辩解。

“状态欠佳？”周伯冷笑，“事关沈家数十亿的项目表决，你跟我说状态欠佳？这个理由，说服不了在座任何一个人。”

这时，又一名年长董事开口：“沈总，既然你什么都清楚，那不妨说一说，你对这个项目最坏的退场预案是什么？如果后续市场崩盘，我们沈家该如何止损？”

又是一道刁钻的难题。

沈时凛的心再次悬到嗓子眼，手又一次探向口袋，想要看手机。

周伯死死盯住他的动作，高声开口：“不许看手机！回答我的问题！”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沈时凛的身上。

他进退两难，不敢掏手机，又答不出问题，僵在座位上，浑身如坐针毡。

另一边办公室内。

沈栀宴“身体是沈时凛”站在落地窗前，手机握在掌心，屏幕还亮着，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都靠着沈时凛的微信消息实时传过来。

窗外天色灰蒙蒙，办公室冷气呼啸，他眉头紧锁，指尖反复摩挲屏幕。

微信消息疯狂弹出。

【哥，又提问了，退场止损预案，快告诉我！】

【他不让我看手机，我根本没有机会偷偷看消息！】

【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七分钟了，还剩下八分钟，我感觉我每一秒都在悬崖边上。】

沈栀宴快速打字回复：

【冷静，想办法找借口喝水，低头掩住视线，快速扫一眼消息，预案分三点，第一及时剥离线下重资产，第二冻结追加投资，第三启动备选合作方接手部分业务。】

【我怎么找借口？这么多人盯着我！我一动所有人都会注意我！】

【那就想办法转移话题，把问题抛回周伯身上，反问他，若是换做是他，又会选择怎样的止损方式，拖延时间。】

【转移话题？这群老狐狸何等精明，这么拙劣的花招，他们一眼就能看穿！】沈时凛的消息带着压抑的火气，【沈栀宴，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变成现在这副局面，倘若没有互换身体，现在坐在那里应对这一堆诘难的人本该是你。】

沈栀宴盯着屏幕，胸腔压着沉甸甸的无力，指尖敲字：

“我比谁都清楚。现在抱怨改变不了现状。时凛，再坚持几分钟。”

【坚持？要我拿什么坚持？】

沈时凛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涌出来，文字满是崩溃，【我顶着你的脸，一言一行都要模仿你的习惯，说话的语气，思考问题的角度，连抬手的小动作都要小心翼翼伪装，稍微一个疏忽，不仅仅是我们两个人完蛋，整个沈家都要落入周伯手里，这些重量，凭什么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不是全部压在你身上。】沈栀宴回复，【我同样困在这具不属于我的身体里面，我不能出面，不能去救你，只能隔着屏幕给你传递只言片语，我每一秒也在煎熬。】

【煎熬？】

【你待在安全的办公室里面，你体会不到那种数十双眼睛盯着你，随时等着抓你破绽的恐惧，刚才周伯只差一点点，就要识破我了，万一我下一秒说错一句话，一切就全部毁于一旦。】

沈栀宴沉默片刻，才缓缓敲下一行字：

“我知道你怕，我也怕。”

会议室内部。

沈时凛没办法再偷看手机，只能硬生生把手机按在口袋里，只能靠着记忆拼凑方才看到的只言片语。

周伯见他久久不语，继续施压：“怎么，答不上来？沈总，不要回避我的问题。”

沈时凛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若是市场行情彻底崩盘，我们会剥离线下重资产，冻结追加投入…，后续再启用备选合作方。”

说得磕磕绊绊，中间停顿了好几次。

周伯闻言，猛地一拍桌面。

“漏洞百出！”

他目光锐利如刀：“剥离重资产是最后一步，优先是切割高风险子板块，你顺序完全颠倒。沈时凛……！”

周伯这一声喊出来的，是属于弟弟的名字。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所有董事满脸惊愕，齐刷刷看向主位上那张属于沈栀宴的面孔。

沈时凛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露馅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伯眯起双眼，步步向前，走到长桌前方，死死盯着他：“你回答问题逻辑错乱，神态举止处处违和，回答预案连优先级都记错，我早就该怀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到底是不是沈栀宴本人。”

一名董事错愕出声：“周董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坐在那里的分明是沈栀宴沈总！”

“是不是，很快就见分晓。”周伯抬眼看向门口，扬声开口，“既然沈总监迟迟不肯出来，那我现在就派人，去他的办公室，请他亲自过来一趟！沈时凛总该在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沈时凛浑身发抖，手忙脚乱摸向口袋的手机，疯狂发送消息。

【哥！完了！周伯要派人来抓你！要去你的办公室找沈时凛！你的身体是我的模样，一旦他们找到你，两个人同时出现，我们彻底完蛋！】

办公室，看到消息的沈栀宴浑身一凛。

十五分钟倒计时，还剩下最后四分钟。

他指尖飞快敲击屏幕：

【我知道了，千万拖住他们，不要让派人过来。想尽一切办法，拖住！】

【我要怎么拖？！他已经要叫安保上楼！】

【找理由！就说我身体不适，突发胃病，暂时不方便见人！用尽所有话术，把人拦在楼下！】

会议室里，周伯已经按下内线电话，正要拨通安保部门。

沈时凛猛地出声阻拦，声音都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周伯！等等！”

周伯动作顿住，转头看向他：“怎么，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时凛他，他身体突发胃病，现在疼得起不来床，根本没办法过来会议室。”沈时凛急中生智，搬出沈栀宴刚刚教给他的说辞。

“胃病？”周伯面露怀疑，“刚刚一切尚且正常，怎么偏偏这个节点突发胃病？未免太过巧合。”

“病痛本就难以预料。”沈时凛竭力维持冷静，“不信可以叫随队医生过去查看。”

“好，那就叫医生过去。”周伯丝毫不上当，“医生看过，真假自然一清二楚。”

沈时凛心口又是一沉。

医生过去，一眼就能看出，所谓犯胃病全是谎话。

微信消息又疯狂往外蹦。

【哥，他要派医生过来！医生一到就会拆穿谎言！现在怎么办？！】

沈栀宴望着紧闭的办公室大门，外面走廊已经隐约传来脚步声。

进退都是死局。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许久，回复过去。

【时凛，做好准备，实在拖不住，我只能亲自过去。】

【不行！绝对不行！】沈时凛几乎都是颤抖的敲字，【你过来，两副身体，两张面孔同时出现在会议室，我们的秘密会当众公之于众！沈家会彻底沦为整个行业的笑柄！我们两个人什么都毁了！】

沈栀宴回复：

“可如果医生上来，依旧是一样的结局，横竖都是险棋，我不可能让董事发现，等我。”

沈时凛坐在主位上，望着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手里全是冷汗，十五分钟的时限，只剩下最后两分钟

第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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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