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小城的天气越来越冷,雨水也渐渐多了起来。
许严和温时雨的关系,依旧停留在朋友阶段,不咸不淡,却又格外安稳。
每个星期六的相见,支撑着他熬过家里压抑的氛围,熬过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熬过那些自卑又敏感的日子。
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努力学习,依旧是老师眼中的优秀学生,同学眼里的好班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会在不经意间,留意关于温时雨的一切。
从林浩口中,他得知更多温时雨的事情,知道她的生日,知道她喜欢吃草莓味的蛋糕,喜欢听音乐,喜欢在雨夜看书,知道她和陆晔沉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两家大人经常走动,对这门娃娃亲,更是满意至极。
每次听到她提起陆晔沉,许严的心里都会泛起一阵酸涩,却还是会强颜欢笑,认真地听着。
他知道,温时雨只是把他当成普通朋友,一个可以倾诉心事,让人安心的朋友。
而他,也只能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她的身边,守着这份见不得天光的暗恋,在每个星期六,短暂地拥有一段和她相处的时光,然后把这份美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温时雨很喜欢下雨,尤其喜欢在晚上,听着夜雨的声音。
她跟许严说,每当晚上下雨,听着雨滴打落在窗户上,屋顶上,沙沙的声响,心里就会格外平静,所有的烦恼,都会被这场雨冲淡。
她喜欢雨夜的静谧,喜欢雨夜的温柔,喜欢夜雨带来的安宁。
许严默默记在心里。
每到下雨的夜晚,他也会站在自家破旧的窗前,听着夜雨淅淅沥沥的声响,脑海里浮现出温时雨的身影,想象着她此刻,是不是也在温暖的房间里,静静地听着夜雨。
夜雨声声,敲打着房檐,也敲打着他这份隐秘而卑微的暗恋。
他知道,这份感情,如同夜雨一般,无声无息,没有尽头,也没有结果。
可他却心甘情愿,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每多知道一点,许严的心里,就多一分酸涩,也多一分清醒。
他清楚地明白,他和温时雨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家境的差距,还有身份的悬殊,还有那个注定属于她的陆晔沉。
他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独角戏,注定只能默默收场。
可感情这件事,从来都不由人控制。
越是克制,越是想要忘记,那份心动,就越是清晰,越是浓烈。
***
有一次星期六,天气格外阴冷,下着小雨。
许严像往常一样,去云顶公馆给林浩补习,因为天气太冷,路上又滑,他走得有些急,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坚硬的路面上,一阵剧痛传来,校服裤子也磕破了,膝盖处渗出血迹。
他强忍着疼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水,一瘸一拐地走到林浩家,林浩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说要送他,可他坚持自己回去。
他不想让林浩看见自己家的样子。
林浩家境优渥,寄居在云顶公馆的亲戚家,从小见惯了精致宽敞的房子,而他的家,在老城区最破旧的棚户区,狭小昏暗,墙壁斑驳,到处都是杂物。
他可以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可以在学校里做沉稳的班长,却唯独不想让朋友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他不想被同情,不想被可怜,更不想让自己仅存的一点体面,被彻底撕碎。
“可是你走路都费劲,外面还下着雨,你一个人怎么回去啊?”林浩不放心,执意要送。
“真的不用,我慢慢走就好,你别跟着。”许严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收拾好东西,撑着伞,不顾林浩的阻拦,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门,走进冰冷的雨幕里。
走出不久,他就碰到了温时雨。
她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粉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把伞,看到许严一瘸一拐的模样,膝盖上还有血迹,脸上瞬间露出担忧的神情。
“许严,你怎么了?是不是摔倒了?”温时雨连忙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心。
她的手很暖,透过厚厚的衣服,传递到许严的身上,让他冰冷的身体,瞬间多了一丝暖意。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不疼。”许严勉强笑了笑,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可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泄露了他的疼痛。
“还说没事,都出血了。”温时雨皱着眉头,“消毒了吗?”
“消毒过了,林浩帮我简单处理了,没事的。”许严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满心都是窘迫与自卑。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陆晔沉撑着伞,从不远处快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身姿挺拔,周身透着从容得体的气质,走到温时雨身边,先轻轻看了眼温时雨,确认她无碍,才将目光落在许严身上,看着他受伤的膝盖和满身狼狈的模样,语气平静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许严摔倒了。”温时雨连忙转头看向陆晔沉。
陆晔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许严身上,没有轻视,也没有过多的热情,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得体与疏离,语气平稳:“我开车过来的,正好要出去,我送你回去吧。”
许严立刻抬头,想都没想就要拒绝:“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回去。”
他怎么能让陆晔沉送自己回家,怎么能让他看到自己破旧的家,那份藏在心底的自卑,让他宁肯忍着疼痛淋雨走回去,也不愿接受这份带着施舍意味的好意,更不愿在陆晔沉面前,丢尽最后一点体面。
“不麻烦,顺路而已。”陆晔沉语气淡淡,不容他拒绝,“你现在走路都困难,自己走回去太危险,伤口碰水感染了更麻烦,小雨也放心不下。”
温时雨也在一旁连忙劝说:“许严,你就听晔沉的吧,让他送你回去,买好药,好好处理伤口,不然我们都不放心。”她轻轻扶着许严的胳膊,眼神真诚。
许严看着温时雨担忧的眉眼,看着陆晔沉从容得体的神情,两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刺眼,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要是再执意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也辜负了温时雨的一番关心。
他攥了攥手心,指尖冰凉,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麻烦你们了。”
“没事,举手之劳。”陆晔沉微微颔首,扶着他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温时雨慢慢跟在后面。
陆晔沉的车干净宽敞,内饰精致,和他破旧的穿着格格不入,许严坐进去时,小心翼翼地靠着门边,生怕弄脏了车内的坐垫。
陆晔沉打开导航,问了地址。
温时雨坐在副驾驶,陆晔沉开车平稳,一路上没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路过街边的药店时,停下车,温时雨下车买了一整套的换药用品,碘伏、纱布、医用胶带、消炎药膏,一应俱全,上车后递给后座的许严。
“拿着吧,每天按时换药,伤口别碰水。”
“谢谢。”许严接过药袋,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感激,却又格外卑微。
车子一路驶向老城区,越往里面走,环境越破旧,低矮的房屋,泥泞的路面,与云顶公馆的精致奢华,形成了天壤之别。
陆晔沉神色始终平静,没有丝毫嫌弃,温时雨看着窗外破旧的街巷,却也没有多说。
许严低着头,全程一言不发,脸颊发烫,满心都是难堪,恨不得立刻下车。
他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一面,终究还是被温时雨和陆晔沉看见了。
车子开到棚户区的巷口,再也开不进去,许严连忙说道:“就停在这里吧,我走进去就行,谢谢你们送我回来。”
他匆匆道谢,拿着药袋,撑着伞,不顾膝盖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快步朝着巷子里走去,不敢回头,不敢看车上两人的眼神,只想快点逃离这份让他窒息的窘迫。
陆晔沉看着许严消失在巷口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温时雨,语气温和:“走吧,我们也回去吧,他应该不想被人多看。”
温时雨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幽深的巷子。
车子缓缓驶离,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车窗。
许严躲在巷口的墙角,看着车子远去的背影,紧紧攥着手里的药袋。
药袋是温热的,可他的心,却凉得彻底。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这份门当户对的体面,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自卑、窘迫与不堪,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明白,他和温时雨之间,终究是云泥之别,永远都不可能有交集。
夜雨敲打着房檐,也敲打着他这份卑微到尘埃里的暗恋。
他回到狭小破旧的家,无人在意他满身狼狈,无人关心他的伤口。
他独自走进房间,关上门,看着手里的药袋,看着膝盖上的伤口,眼眶终于微微发红。
不知蹲了多久,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许严才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走到书桌前,轻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那把浅蓝色碎花折叠伞,还有半包没吃的小熊软糖。那是他第一次遇见温时雨时,她塞给他的。
现在,他又把这袋药,轻轻放在了伞的旁边。
三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像他这段见不得光的暗恋,小心翼翼,无人知晓。
他拿出药箱里的药膏,卷起裤腿。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有些红肿,渗着血丝,一碰就疼。他咬着牙,自己给自己上药,没有喊一声疼。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
疼吗?疼。
可比起心里的疼,这点伤,不算什么。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许严站在窗前,静静地听着夜雨。
他在想,温时雨现在,是不是也在听雨声?
是不是坐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看着书,旁边或许还站着陆晔沉。
他们会聊生日会,聊新歌,聊未来,聊那些他永远插不进去的话题。
而他,只能站在这片破旧与嘈杂里,守着一份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喜欢,默默听着一整夜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