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暄渝回到淮柏那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雨要下不下。
到家把行李收拾完,洗了个澡,她就把冷拾依约了出来,请欠她的那顿饭。
冷拾依走进私人餐馆的时候,一下就看出洛暄渝的不对劲,整个人笼罩着低情绪,呆呆地望着窗外。
她坐到位子上,倒了杯水,说,“分开了?”
洛暄渝垂下眼,“嗯。”
“那试着追回来?”
洛暄渝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她脑子里冒出洛憬离说的话,她是要往高处走的,跟你不是一路人,便摇摇头,“没结果,也不合适。”
冷拾依没再往下问,岔开话题,“那你还回去上班吗?我妈总是在我耳边夸你,说城北那块地整得真好,便宜姜家了。”
洛暄渝笑了笑,很淡,“不回,本来就不喜欢待在集团。”
“继续你的旅行?”
“嗯。”洛暄渝的语气平缓,“这次出去估计要好久回来。”
“多久?一年?”
“不止。”
冷拾依端起水杯朝她举了一下,“旅途顺利。”
洛暄渝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们聊别的话题去了,但都是洛暄渝在倾听冷拾依在讲许织最近听到的娱乐圈八卦,谁跟谁不对付,谁谁谁谈恋爱又被粉丝抓包了,洛暄渝时不时回应几句。
最后各回各家,洛暄渝踏进家门,鞋还没换,就听到母亲的声音传来,“这次怎么没在那个女人那待久点。”
那个语气,一股子看不起,洛暄渝一听就冒火,但她压住了,“放心吧,很快我就会去别的地方久待了。”
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她把之前旅行的照片翻出来整理了一遍,有雪山、沙漠、一座城市宏伟的建筑……翻到最后是渟潭岛的海,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天色变暗,最后她把这张照片压在最底下。
天一早,洛暄渝就把行李箱收拾好了,她让吴姨把她送出柳林山就停了,她像原来旅行那样,自己打车到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她拍了张照片发在群里。
全世界最爱织宝的毛依:“你这是何苦?想去哪直接让私人飞机送去。”
梁上有玥:“那多没意思,旅行的路要自己一步步走完才能感受到这一路到底是什么样的。”
暄也渝之:“你懂我。”
洛暄渝说完就摁掉手机,检票开始了,离开淮柏的第一站,她去了西北的朔垣市。
火车上,洛暄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成小雪,她的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婆婆的肩膀上睡着了,老婆婆的肩膀虽然瘦小,但是一动不动,很稳,有时会侧头看老太太一眼,眼里全是温柔。
洛暄渝看到这一幕想到了温时清,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吃饭了吗?有没有按时下班?她想了这么多,最后自嘲笑了一下,知道又能怎么样?再回到昭安市,坐在外面看着她?温时清那句话说得对,自己不可能把她困在笼里,自己也不能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
温时清自从洛暄渝来道别之后,她画废了七张纸。
她没有哭,只是心里发堵,明明没结果的事,早点断掉不是很好吗?洛暄渝在的时候,自己老想着让她快点走,现在人真走了,又在跟自己较劲。
洛憬离来过一次,看了眼她桌上揉成一团的纸,又看了看她的脸色问,“要不要休息几天。”
“不用。”温时清回答得很干脆。
洛憬离没再坚持,只是让人在桌上放了台护眼灯。
温时清以为这是普通的办公灯,摁开,灯亮起来的那刻,她愣了一下,低头继续画图,她画得很拼命,温苓离开以后,有时候饭都忘了吃。
……
洛暄渝到朔垣的时候,外面已经大雪纷飞了,她从车站出来,冷风灌进领口,冷得她一哆嗦,她拢紧衣服在路边拦了辆车,朝订好的酒店去。
这里的冬天比淮柏要冷得多,她窝在床上把这座城市的攻略做完,倒头就睡。
洛暄渝醒来,窗外白得晃眼,她走到窗前往外望,雪停了。
她裹上行李箱里最厚的羽绒服,出去,一脚踩下去,雪不深,发出咯吱声,很脆,地上全是脚印,大大小小的,她看到特别大的脚印,会踩上去比一比,看看差多少。
她在路边早餐店要了两个包子,拿到手才发现这边的包子要比她走过的地方都要大,馅还多,她站在路边吃完,手冻得通红,但胃里暖暖的。
她去了悬镇楼,这个楼很远就能看见,像个大柱子立在那,从下往上看可以说是高耸入云,里头只有一部电梯上上下下,她排了很久的队才轮到自己。
电梯叮咚一声开了,走出来,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四面都是落地窗,每个方向都有不一样的风景,东边是密密麻麻的平房和院落,西边是鸿山,据说在鸿山可以看到这座城市最美的夜景,南边是新建起来的高楼,赶往那上班的白领比比皆是,北边都是工厂,天上飘着烟,白的黑的灰的混在一起。
她还去了往昔书店,走进去才知道,这里不光是卖书的地方,天花板上绑了许多绳子,绳子上夹满了纸片,都是来过的人写的,这或许是一种到此一游的方式。
她在里面逛了一圈,正要出门,一阵风把一张纸吹到她的脸上,她往后仰了仰,依稀看见几行字,字迹很奔放,“还停留在原地吗?朝前走吧,每天都有新的风景在等你。”
洛暄渝看着这行字,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小声地说了句,“是啊。”
朔垣的冬天,黑得快,路边烧烤摊的铁架上有着滋滋冒油的肉串,香味能飘出十里外,她在一个摊前坐下,要了份特色的烤串,听着旁边大姐们热火朝天地聊着一天遇到的稀奇事。
洛暄渝吃完擦了擦嘴,她去了鸿山,懒得走上去,花点钱坐缆车,到山顶的时候,观景台上已经有很多人举着手机拍着夜景,也有许多素不相识的人们聚在一块唱歌,跑调跑得离谱,但每个人都在笑。
她始终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旅行,因为每到新的地方都会有不同的人跟你拍同一片风景,说不定你还会误入别人的镜头里,这怎么不算是一场多人的旅行。
在朔垣待了一段时间,洛暄渝带上行囊,又开始了下一站的旅行。
熬到了来年春天,洛暄渝到了花滟市,这城市名副其实,满城的花都开了,五颜六色的,她来得巧,正好赶上当地一年一次的散花游。
她住进一家民宿,位置偏一些,很安静,老板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人,叫秦筱,很爱笑,人也很有趣。
晚上,住在这附近的人会聚在民宿旁边的空地上,围着篝火拉着手跳来跳去,嘴里唱着当地方言的歌,洛暄渝听不懂也不会唱,就跟着她们哼啊哼,不知道在哼什么就是哼。
跳完,唱完,年轻人、阿姨、婆婆们就坐在一块聊天,她就坐在旁边听,听不懂也听,还听得很认真。
秦筱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说,“第一次来?”
“嗯。”
“觉得这座城市怎么样?”
“很好,就是方言听不懂。”
秦筱闷笑一声,“那你刚刚哼得那么起劲,原来听不懂吗?”
洛暄渝摸了摸鼻子。
秦筱看她一眼,嘴角上扬了一点,说,“明天晚上会有散花游,一年就一次,船会从清河那边下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说,“你要是下午没事,可以先去街上逛逛,晚上六点船就来了,从民宿门口往右走,站在河边就能看到。”她顿了一下,强调,“挤在人群里看得到全景,站太远反而看不到。”
洛暄渝点点头,“记住了。”
那边坐着的阿姨、奶奶们不知在用方言聊什么,笑声一阵一阵的,有些还会笑得连连拍手。
秦筱起身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回头说,“你要是不喜欢凑热闹,不挤也没事,反正年年都有。”
洛暄渝笑了,“你这是想让我挤还是不想让我挤?”
秦筱也笑了,没回答,走了。
第二天下午,洛暄渝去街上逛了逛,人很多,到处都是卖手工花环和鲜花饼的摊子。
她买了一个小花环戴在手腕上。
一直逛到晚上六点,路灯都亮了,河边已经站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她没挤在人群里,在一棵大树底下站着,这个位置虽然看不到全景,但视野比其他地方开阔,没有人群遮挡。
等了几分钟,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用方言说着什么,好像是“来了来了”的意思。
船出来的时候,洛暄渝微微睁大了眼睛,整艘船被鲜花覆盖,有她认识的花,也有不认识的,船头站着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女孩,手里提着花篮,一把一把往四周撒着花瓣。
每一艘船上的花都不一样,一艘又一艘过去,像在河上开花路。
洛暄渝看得入神,没发现身旁站了个人。
“现在出来的是压轴的花滟船,这个市就是用这艘船命名的。”秦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洛暄渝扭头看向声音处,“懂了。”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秦筱指了这棵树,“这颗树的视野好,每年我都站在这看。”
洛暄渝反应过来,笑着说,“所以你昨晚让我往人群里挤,是怕我跟你抢位置?”
秦筱也笑起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船,没承认也没否认。
散花游的船都远了,人群开始散去,河边又恢复安静的样子,只有花瓣还在河上悠悠地漂浮着。
“明天没有了,还没看够呢。”洛暄渝感概。
“明天没有,明年可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