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开学第三周,祝汀溪办完了转学手续。
江君走后第十七天。她每天数着日子,像在等什么,又不知道在等什么。
新学校在另一个区,坐公交要一个小时。
报到那天是周三。她提前半小时到校门口,看着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进进出出,有人笑,有人跑,有人边走边背单词。他们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她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档案袋。
初秋的风卷着花香,漫过青灰色的铁艺校门。缠枝莲纹蜿蜒在深黑的栏杆上,顶端烫金的校徽,在晴光里漾着细碎的光。
祝汀溪从一中校门进来时,正赶上第一节课前的升旗仪式。
操场上是散开又聚拢的各班队列,教学楼前的空地被白蓝相间的校服填满,广播里的进行曲还没停,到处是刚从跑操中缓过劲来的呼吸声和说笑声。整座校园像一锅刚煮沸的水,洋溢着青春的热气。
祝汀溪站在校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逆着这股热气往里走。
还没领到新校服,她穿的还是自己的衣服。浅蓝衬衫和灰色短裙的打扮在满眼校服的人流里格外扎眼。
她忽视掉周围探寻的目光,顺着墙上指引牌绕过操场,穿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找到高二年级办公室,轻轻叩门。
叩门之后,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祝汀溪推开门。办公室里很安静,几张办公桌前都坐着埋头批改的老师,翻卷子的沙沙声轻得像秋叶落地。
她循着那道声音望过去,靠窗的办公桌前,有个人正朝门口看过来。
他手中还握着笔,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不愣一下的脸。眉眼温润,鼻梁挺秀,嘴角带着一点还没收敛的浅浅笑意。
不是那种会让人紧张的英俊,而是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内心安定的俊朗,像一本翻旧了的诗集,又像小时候家里那盏总是亮着的台灯。
“是新同学吧?”他放下笔,站起身,声音和长相一样干净,“祝汀溪?”
祝汀溪点点头,把档案袋递给了他。
“我是付行知,高二理实1班的班主任,也是咱们班的数学老师。”
他笑了笑,眼中也带着温和的笑意,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接住档案袋,“欢迎你来。”
又指了一下办公桌旁边的凳子,“先坐一会儿吧,现在还在上第一节课。正好第二节是我的课,一会儿我带你过去。”
“对了,家住在附近吗?咱们学校走读的多,你要是住得远,回头我可以帮你问问有没有同路的同学。”
问得很自然,随口聊家常一般,又像是对每个新来的学生都会这样问一遍。
祝汀溪点点头,顺着他指的凳子坐下,“不远,走读没问题。”
付老师也回到办公桌前,从一摞作业本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名册,翻开,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行。
“一班。”他把名册往她这边转了转,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工整地写在上面,“转学手续里附了你过往在省实验的成绩单。我看过,成绩非常不错,相信你能很快适应一中这边的节奏。”
旁边工位上一个年轻老师闻言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嚯,省实验年级第三,数学满分?付老师你们班这是又来一个——”
“忙你的。”付老师笑着摆摆手,那人又缩回去了。
他重新看向祝汀溪,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不是审视,也不是质疑,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点好奇的重新打量。
“家长联系方式我看你只写了于女士,方便补下全名吗?”
祝汀溪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到她的档案栏那列写的是于女士及电话189xxxxxxxxx。
她垂下眼,表情看不出情绪,“于女士是我妈妈的助理。转学的事是她给我办的,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联系她。”
她想了一下,还是在档案栏电话后又加了一个电话,“这是我妈妈的电话。”
付行知点头,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把档案合上,靠在桌边,转而开口道:“之前帮你办理转学手续时,我简单和这位于女士交流过,了解到你之前一直在打数学竞赛,一中这边竞赛氛围也是很好的。我和带数竞的邹老师打过招呼了,今天下午他先找你简单沟通一下。”他把档案合上,靠在桌边。
祝汀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垂下去。又抬起来。想要拒绝。
“老师......”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刚说了这两个字,下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付老师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想说什么。他把桌上的数学书拿起来,顺手把那几张表格也夹进书里,站起身。
“走吧,先上课。”语气依旧温和,“有什么事,下课后慢慢说。”
祝汀溪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付老师走得不快,刚好让她能跟得上。
一班在这层楼拐弯尽头,转过弯,就看见前面那间教室。
后门虚掩着,透出一片安静的白光。
前门开着,教室里很静。
不是刻意维持的静,是自发的静。几十颗低垂的脑袋,几十支沙沙作响的笔尖,满桌摊开的卷子和习题册。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埋首的人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轮廓,有人额前的碎发被照得发亮,有人握笔的手指在光影里移动。
只有零星几个人抬起头。靠窗的一个男生目光从卷子上抬起来,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倒数第二排的女生多看了两秒,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明目张胆的打量。
抬起头的那几个人,目光也是短暂的、克制的,像是在看一个暂时打断了他们思路的东西,确认一眼,就收回去继续想自己的事了。
祝汀溪站在门口,嗅到熟悉的味道。
忽然明白付老师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理科实验一班的孩子,都挺厉害。
优等生的厉害不止于成绩,更在于十年如一日沉浸式的专注。
这是那种被题海和分数打磨出来的,又仿佛是天性使然,对外界干扰近乎免疫的专注。
付老师往里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都先停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往一池静水里扔了颗石子,“认识一下咱们班的新同学。”
“这是祝汀溪,新转到咱们班的。”付老师站在讲台另一侧,示意她走上前自我介绍。
祝汀溪走到讲台正中央,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她站的位置。浅蓝的衬衫被映得微微发白,灰色短裙下面是一截匀称的小腿。脸在光里没有半点遮掩,五官在阳光的映衬下更显清丽。有种清冷白月光的美感。
一众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霸们也在她站上讲台的那一刻,忽然都抬了一下头。
“大家好,我叫祝汀溪,是从省实验转来的。以后希望大家多多指教。”
台下有人在交头接耳。
省实验中学与市一中并峙于林城,一踞老城文脉之核,一踞新区学府之巅,数十载齐头并进,每年升学率持平,并称为林城高中双璧。
高二转学的人不多,而从省实验转来更是少之又少。
因为在这两所学校之间转学没有太大意义。
付老师接过她的话,指了指最后排的两个空位,“你先坐左边那个空位,付云祈今天上午去参加测试了,下午有问题可以问他。”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右边的位置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排书,从高到低,页脚压着一支黑色的笔。笔帽没盖上,笔尖斜斜地指着某个方向。
看着应该有人坐,但人不在。
教室里慢慢恢复了之前沉浸式的安静。付行知上课的声音在不大的教室轻轻回响着,偶尔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四十多颗脑袋低垂着,像一片安静的、正在生长的森林。
一整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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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开始有了一点松动的声音。
椅子挪动的吱呀声,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几个人约着去食堂的低声交谈。
祝汀溪正准备站起来,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付云祈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然后整个教室就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怎么样怎么样?”
“第几?”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上去,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干脆趴在前排的桌子上伸长脖子看。
那种热情,和上午做题时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付云祈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服,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太一样。大概是太高了,肩线把门框撑得刚刚好。整个人也很白,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垂着些碎发,遮住一点眉眼。
“别挤。”付云祈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他抬起手,躲开下课往外拥的人群。
她没有转头。
祝汀溪还坐在位置上,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笔。
透过那群闹成一团的人,她看见他靠在门框上,微微低着头,额前那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有人去揉他的头发,他表情不是很好地偏了一下头躲开。
但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口,他逆着光走进来的那个瞬间。那个让整个教室都骚动起来的瞬间。
那个瞬间,她好像也愣了一下。
没想到会是他。祝汀溪脑海中闪过那天覆上她眼睛的那双手。
付云祈走到座位上。右边位置坐了人,他倒也没有惊讶,旁若无人地直接坐到自己位置上。
又有人挤到他们座位这边,祝汀溪下意识想走,却被包围的几人挡住,他们座位这边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祝汀溪只得假装看书。
在闹哄哄的下课环境中,付云祈倒也没展现不耐烦。
班长罗非挤过来问:“付神,这回第几啊。”
问题很白痴。
但付云祈还是认真回答:“不是比赛,我是去参加省队入队小测。”
什么第几第几,入队基本检测而已,并不是什么比赛。
但他确实是很落地的人,没有盛气凌人,被问到什么也都会认真回应对方。
大家都清楚他确实也话少,看到他恹恹的表情满是疲惫,也纷纷如鸟兽散。
坐在前面的李微晴见人群散开,立马转过身,把习题本上剩着的写了一半的空题递过来问他题。
付云祈伸手接过,随手拿过自己桌上的演算纸,简要把几步重要的思路和分析写出来。
李微晴倒是也没多问,一看到解题关键点就茅塞顿开,给他道了声谢。
午休期间,留在教室的人纷纷离去。
教室中一下子就只剩付云祈和祝汀溪,还有零星几个人,整个教室没人说话,一片寂静。
祝汀溪埋着头,想硬着头皮装不认识,随便收拾点东西起身,打算去吃饭。
刚起身,付云祈声音拦住她,“中午不吃饭?”
原来他还记得自己。
祝汀溪没接话,身子却僵硬地慢慢坐回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条缝隙上。
她侧头看向他,他的侧脸被勾出一道很浅的轮廓,睫毛垂着,落笔的动作很稳。他甚至没抬头,祝汀溪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他如此坦荡,反倒显得自己那点刻意避开的姿态,有点小家子气。
祝汀溪倒也能屈能伸,落落大方似的笑着跟他打招呼,丝毫没有刚刚装傻不认识的痕迹,“好巧。没想到我们是同学。”
“巧吗?”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向她,“我特意赶回来的。”他直接拆台,唇角微微勾了一下,表情还带着点无辜。
“你着急忙慌的,我以为你要丢下我自己去吃饭。”他眼皮微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的疲惫还没完全褪去,声音也懒懒的。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自然到祝汀溪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跟他约好了。
“付老师没跟你说?”他往后靠了靠,姿态松弛,语气也松,像是随口一问,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看着她,“让你有事就问我。你知道中午在哪儿吃饭?”
他向来话少,一下子冒这么多热心肠的话,仿佛他和祝汀溪已经很熟悉。连前排的李微晴闻言也悄悄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分明话里有话。语气中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但又和他正经的表情大相径庭。
祝汀溪感受到前面几道探寻的目光看来,莫名尴尬,一下子有些头大,竟也分不清他话里话外的真实用意。
刚才好不容易装出的落落大方一下子撑不下去,祝汀溪撤下之前装出来的笑容,想抓回主导权,声音带着些许攻势反问他,“不知道,所以你要和我一起?”
他伸开长腿,撑着桌子起身,顺着她的话,“走吧,一起去认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