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父亲的离世是她世界里的第一场暴雨,那江君的离开,则成了她再也晾不干的潮湿。
最后一次听到江君的声音,是在电话里。
那天本来约好周六下午一起看电影。
江君临时打来电话,声音有点飘,说有事,去不了了,让她别过来。
祝汀溪追问,江君只说:“真的没事,你忙你的”,就挂了。
声音不似往常,甚至带着一丝战栗的恐惧,被她敏锐捕捉到。
她不放心,还是提前了半小时出门,绕到银座楼下。
可江君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只有两条短信,是江君发来的:“别来,我真的没事。”和“对不起。”
她站在银座门口,看着那条道歉的短信,站了很久。
最终还是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恒运大厦是必经之路。
走到楼下时,她不知道被什么牵引着,只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往那栋旧楼顶层望去。
顶楼边缘,那个身影单薄得像是用雾气勾勒出来的。
风很大,吹得那人宽大的衣摆猎猎作响,像两面挣扎的、即将破碎的旗。身影站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随时会融进天际线的虚幻感。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静止的、面向虚空的黑色剪影。
可那就是江君。她绝不会认错。
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脚底炸开,瞬间窜上头顶,冻僵了她每一根神经。
她看见江君站在顶楼边缘,微微向前倾身,仿佛在丈量天空与大地的距离。
“江君——!”祝汀溪几乎是本能地喊出来,声音撕裂了喉咙。
声音一下被风刮跑,什么都没有留下。
江君没有往下看,甚至没有一丝反应。
祝汀溪一边喊一边开始跑,“江君你快下来!你下来啊!”
她哭着喊着让江君赶紧下来,一边又去找恒运大厦的入口。她不敢停止叫喊也不敢只顾着找入口。
声音已经变了调,眼泪糊了满脸。
她一边嘶喊,一边四处找恒运大厦的入口。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上去,拦住她,拦住江君。
错误的入口,第一个门是锁着的,她用力推了两下,推不开,只能退出。跑进来又看不到江君此刻的动向。
她又冲出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江君的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她继续喊,声嘶力竭地喊,又用尽全身力气去吼她,“你疯了吗?赶紧下来。”可声音却飘进呼啸的寒风。
路并非主干车道,来往只有零星路人,但都只顾埋头,行色匆匆。
楼层很高,她只能看到江君摇曳的裙摆和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天气那么冷,江君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和毛衣。僵硬地立在边缘。上面的风比下面感受到的更大,持续地推搡着她的后背,像一种冷漠的催促。
祝汀溪在楼底下焦急的几乎快要崩溃,视线因极度恐惧和泪水而彻底模糊。
付云祈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他刚好路过,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走到楼底下时,眼前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是一个女孩。
女孩站在不远处,仰着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肩膀剧烈地颤抖,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声音已经被风吹散,变成一串破碎的气音。
他停下脚步又走近几步,他才看清她的脸。双目圆睁,一动不动,皮肤白得发青,像蒙上了一层死寂的霜。眼泪糊了满脸,可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盯着楼上某个方向,瞳孔里映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只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紧接着,背后有白色的衣角闪过,是一阵急促的、衣物与空气摩擦的窸窣。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是一瞬间,付云祈一步上前,扯过面前的女孩,把她身体往后转,抬手蒙上了她的眼睛。
耳边几乎同时——砰!
那声闷响终于抵达,沉重得让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颤。紧接着是人群迟来的、尖利的惊叫,像玻璃骤然碎裂,划破凝固的空气。
有人开始奔跑,脚步杂乱,伴随着含糊的哭喊和呕吐声。
他的手臂顺势下滑,改为紧紧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按进怀里。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僵直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翅般,剧烈地刮擦过他的掌心,牙齿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付云祈用自己的胸膛给她挡住了所有混乱的声浪和可能瞥见的余光。
终于,付云祈感受到手上滚烫的生理性泪水,他慢慢放下覆在她眼睛上的手。
祝汀溪还背对着他。
停顿了大约一分钟,她终于转过僵硬的身体。
那一瞬间,她想动,想尖叫,想冲过去,但脚底像被水泥浇铸在原地,喉管里不断上涌的恶心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
当视线投在地上那抹猩红的血花时,她下意识冲上前去,在看清楚了之后又不可抑制地扭头欲呕。
付云祈最先反应过来,他强忍着不适,走上前扶住祝汀溪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和报警电话,“您好,这里是嵩林路,有人从30楼的位置高空坠落。能麻烦赶过来处理一下吗?”
对面询问他伤者情况,于是他又走到江君身旁伸手过来探了探鼻息,“目前已无意识、无呼吸脉搏了。”
祝汀溪听到这句话像是突然清醒。她蹲下身,用手轻轻附上江君眼睛,让她终于闭眼。
江君静静地躺在那里,姿势......奇怪得不像是江君。
她永远失去了她的江君。
那个笑起来总是很害羞,会在她撒娇时候摸她头的江君;那个总是寡言少语,却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她情绪的江君。
此刻像一袋被随意扔弃的废弃品,了无生气。一只鞋也远远地甩在绿化带边,熟悉的款式,上周她还夸过。
声音潮水般褪去,围观者的惊呼尖叫、远处的车流,成为嗡嗡的背景杂音。
祝汀溪只能听见自己太阳穴里血管突突的搏动,越来越响,像一面催命的鼓。
视线无法从江君身上移开,又无法真正看清。
所有的细节都在尖叫着陌生。她熟悉江君手腕上细小的痣,熟悉她笑起来眼尾的弧度,却从未“熟悉”过从这个角度、以这种形态呈现的躯体。
她站起来又腿软地要倒下,付云祈及时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住。
最先到达的警察立即封锁了现场,拉起警戒线。
急救人员检查完坠楼者的生命体征,站起身,对着旁边的警察摇了摇头。
“当场死亡。”
声音很轻,公事公办的语气,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不起波澜。
祝汀溪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些人开始处理现场。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被围住的躯体上,嘴唇动了动,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医护人员面前,声音很轻却清晰,“能不能先拿白布给她盖上?”
旁边的警察闻声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跟上来的男生。
两个人看着年龄都不大,高中生模样,皆是青涩,模样却很突出。
女孩白皙的皮肤不带一点血色,一缕碎发不知被汗还是泪黏在唇边,整个人单薄瘦弱,在寒风中摇摇欲坠。身后的男生个子很高,脸色也不是很好,站在她旁边,用身体虚虚挡着风,给她一点支撑。
两个人紧挨着,警察下意识以为他们互相认识。
他走上前,出示证件,“您好,嵩林分局的。你们俩认识死者吗?”
祝汀溪点点头,声音沙哑,“我是她好朋友。”
付云祈注意力一直在身旁的女孩身上,闻言接着回道:“我不认识。路过,刚好撞上的。
不认识?警察有点意外,多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转向祝汀溪,“今天是什么情况?你清楚死者跳楼的原因吗?”
祝汀溪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警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虚,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不知道......今早我们约好了下午来银座这边玩。我习惯提前出发,出门后发消息给她,一直没回。到了之后,她才回消息。”
她微微梗住,喉头努力动了动,“说今天不约了,让我不要过来。”
警察盯着她,“还说了什么?”
祝汀溪抬起头,空洞的眼神对上他,“她说,对不起。”
没来由的爽约加上一句简短的道歉,让人摸不着头脑。
警察还想再问什么,却看见她的脸色实在白得吓人。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散了。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底空空的,眼眶的边缘泛红。
他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付云祈上前一步,虚虚挡在她身前,低声说:“她需要休息。”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点点头,“行,那先这样。我们这边还得深入调查,可能得先送司法鉴定中心,再和家属商量是否尸检。回头可能还需要你配合做笔录。”
“尸检”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祝汀溪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点刺痛让她从那种恍惚中稍稍醒过来一点。
他又递过来一张名片。
祝汀溪接过,手指冰凉的,指节泛白。
“我还是跟着一起吧。”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努力撑得平稳,“我想最后陪着她,还可以帮忙联系她爸妈。”
警察有点意外,看了她一眼,他思忖了一下,点点头,“也好。你和死者认识,那麻烦帮忙通知一下她父母。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说完又指了指男生,“那你先回去吧,今天也受惊吓了,没啥事的话可以走了。”
警察的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点打发小孩的敷衍。
祝汀溪没吭声,机械地转过身,跟在警察身后往外走。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失魂落魄地跟在警察身后。
她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里,有了强行撑起来的清醒。
她没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
付云祈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塌,走路的步子虚得像是随时会摔倒。像只孤魂野鬼,飘在人间和噩梦的交界处。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失魂落魄”成这样,像是连骨头都被抽走,只剩下一层皮勉强撑住人形。
“你还好吗?”他几步追上去,轻轻拉住她的手臂。力道很轻,只是虚虚地扣着,怕吓着她。
她停下来,却没回头。
“我陪你一起去吧。”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说一个不容拒绝的决定。
这是事故发生到现在,他们之间说的第一句话。两小时。整整两小时,她像一台死机的机器,没有任何反应。而现在,这台机器终于有了第一个指令。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对上他的眼睛,又匆匆略过,她垂下眼,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格外坚定。
付云祈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劝。只是松开手,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刚走出两步——他手臂被拉住了。
他回头。
她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冰凉,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沉进水里。
“谢谢。”
那两个字轻得像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一点锈迹。
付云祈比她还高了大半个头,她只微微到他下巴往上一点点。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垂下的睫毛湿透了,黏成一小簇一小簇的,像雨后被打湿的羽毛。
喉咙里滚了几滚,他才挤出一句话来,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字音,“没事。”
她抬眼看他,眼睛很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但就在目光与他相遇的那一瞬间,那枯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沉在水底的鱼,轻轻摆了一下尾。
可那尾鳍又沉下去了。
付云祈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骨节泛白,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然后松开,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