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片叶子从枝头探出来的时候,最后一朵雪花正落进泥土里,悄无声息地化了。
寒意被春风吹散,只剩下满眼的绿和越来越长的白昼。
冬天和春天,就这样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
日子在这些细碎的声响里,一点点滑了过去。
直到所有的宁静被一次期中考试的家长会打破。
一中不同于其他学校,开家长会次数并不多,一般只有期中和期末两次机会。高二上的期末考试他们去参加了比赛,刚好冲突没参加。
直到这次高二下的期中考,是戚芸第一次正式和老师面对面。她特意请了一天假,来参加家长会。
一班家长会座位安排很简单,家长就按照孩子原本的位置坐。
祝汀溪到校外接到了戚芸,到教室的时候,发现付云祈已经接到了魏音,坐在了付云祈位置上。
付云祈还坐着祝汀溪的位置。看到她们走进来,他起身,身后露出魏音的脸。
这是祝汀溪第一次见魏音。
魏音的长相比她想象得还要美。她之前就觉得,付云祈长得和付行知并不像,当时就猜到他一定长得更像魏音。
见到魏音确实如此。她的美有出水芙蓉的一番清丽,又带着颤颤巍巍的“触目惊心”。
又清又艳。祝汀溪想。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轻纱裙,更衬得她清雅出尘。顾盼之际,自有一份清丽典雅。
付云祈的眉眼和她很像,一眼就能看出是母子。
他站了起来,给她们让位置。
他极有礼貌,微微点头,倾身鞠躬冲戚芸打招呼,祝汀溪也走上前向魏音问好。
魏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来不及看清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祝汀溪,落在戚芸身上。
那一瞬间,魏音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和愤怒,更像是一种更直接的、生理性的反应。
她的嘴唇褪去了血色,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接着她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裙摆,假装像什么都没发生。
祝汀溪转头看向没跟过来的戚芸。
戚芸还愣在原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魏音。表情很奇怪。带着一丝怔忪。
她的目光落在魏音身上,却又像穿过她,看向别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戚芸认识魏音?祝汀溪有点疑惑,却根本想象不出她两会有交集的任何可能性。
戚芸没有寒暄的意思,她迅速收起短暂的情绪,若无其事地走到祝汀溪位置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肩靠肩坐在一起。
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对视。
可祝汀溪却觉得,她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关系。
像水面下的暗流。谁都不提,谁都不看,但谁都感觉得到。
祝汀溪扭头,却对上付云祈的眼神。
他肯定也发现了,戚芸和魏音认识。
——
祝汀溪从洗手间出来,撞上了正在洗手的魏音。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刷着魏音的手。她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搓洗。不是寻常的洗手,是那种用力的、近乎自虐的揉搓。洗手液挤了一泵又一泵,泡沫裹住手指,又被水冲掉,再挤,再搓。
她在用力揉搓着什么,像是手上沾了永远洗不掉的脏东西。
祝汀溪愣在原地。
水声很大,盖住了一切。魏音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搓手的动作。
搓,冲,再搓,再冲。她的手背被搓得发红,指缝间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是皮肤快要被搓破的颜色。
可她还在洗。
祝汀溪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出声,她有点被这诡异的场面骇住,直觉魏音状态很差。
就在这时,魏音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了她。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关掉水龙头,扯过一张纸巾,低头擦手。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掩饰什么。
“洗手间有人吗?”她问,声音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祝汀溪看着她。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轻轻摇摇头,“没人。”
缓过神来时,魏音已经进去了。
她回到教室门外的走廊,凑到付云祈身旁。
家长会还没结束。付行知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正在说着什么。他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偶尔飘出几个词。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最后一排扫过去。
那一排,坐着戚芸。
祝汀溪和付云祈站在教室窗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对视了一眼。“你有没有觉得,”祝汀溪压低声音,“付老师和你妈妈认识我妈妈。”
付云祈的目光落在教室里的付行知身上。顺着付行知的视线,他也看到了古怪。付云祈点了点头,没说话。
祝汀溪疑惑,刚才魏音在洗手间失态的样子浮现在她脑海里。
“可是他们明明认识,”她说,“为什么要装不认识?”
付云祈沉默了一会儿,眼神还跟着付行知,“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直到家长会结束,魏音都没再回来过。陆续送完其余家长,付行知也提前下班,不知所踪,付云祈也没在学校里找到他。
放学后,付云祈来到幼儿园接云则回家。云则今天很兴奋。放学后一直贴在付云祈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付云祈却一直在走神,脑海中反复浮现魏音今天失态的样子,一下子勾起他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些关于小时候的梦魇。
在他的记忆里,魏音在他小时候也会这样,经常情绪失控。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为什么妈妈会突然哭,突然摔东西,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他只记得害怕,记得那种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的惶恐。
一直到上了小学,他们从江城搬来林城。魏音才渐渐稳定下来。失控的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几乎没有了。
她变得安静、温柔,像一个正常的母亲。
直到有了云则,他才知道原来她当妈妈的时候是这么温柔。
这么多年,他感觉和魏音之间始终有一层说不清的隔阂。
他和魏音的关系,其实远不如和付行知亲密。
在付行知面前,他自在、肆意,可以像任何一个大男孩那样撒娇、顶嘴、没大没小。可面对魏音,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收着,不敢太近,也不敢太吵。
他从小就感觉,和妈妈之间存在奇怪的距离。
小时候他很黏她。摔倒的时候,和小朋友发生争执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扑进妈妈怀里,希望她像其他妈妈一样温柔地摸摸他的头、细声安抚他。
可魏音看到他扑过来,会愣住,会往后躲,会手足无措。有时候她甚至会失控,会崩溃尖叫,会推开他。
付云祈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妈妈好像不是很喜欢自己。
后来他渐渐长大,他开始害怕魏音。
不是害怕魏音伤害他,而是害怕自己会让她失控,让她痛苦。
于是他学会了在她面前保持距离,学会了把情绪收起来,学会了不黏人。但他和妈妈的距离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推的越来越远。
再长大一点,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和魏音相处了。
那些本该在童年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亲近,他一样都没有。
等他终于懂得“妈妈”这个词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已经错过了和她亲近的最好时光。
付云祈回过神,云则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他“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到远处那只没有巢的燕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