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市一院消化外科的值班室。
叶廷澜刚处理完一个夜班的急诊病人,回到桌前坐下。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是顾淮。
“排班表的事,我查出来了。”消息只有一行字。
叶廷澜没有立刻点开。他起身,走到门口,朝走廊两头看了看——走廊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他关上门,坐回桌前,才点开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看。
“你让我比对的那晚排班表,确实被人改过。改动账号不是普通值班医生,是高权限的系统账号。”顾淮的消息发过来,“我顺着权限记录往下查,那段时间,能登录这个账号、又有理由动排班表的,科室里就那么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来下一句:
“江屹,江副主任。”
值班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叶廷澜盯着“江屹”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你确定?”
“权限记录不会说谎。”顾淮回得很快,“他那晚的登录时间,和排班表被改动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叶廷澜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你都存好备份,先别声张。”
“明白。”顾淮说,“你……也小心点。江屹在科室这么多年,不是好惹的。”
叶廷澜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想起姜护士长那句没说完的话“你妈那件事,当年我不该不说”。原来那条线,一直通到同一个地方。
第二天上午,消化外科例行科会。
会议室里,主治和副主任医师都坐在那里。秦主任坐在主位,正翻着手里的病历,江屹坐在他旁边,五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微霜,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叶廷澜正低头记着什么。他余光里,江屹正好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屋,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科会开到一半,说到近期的病历质控和排班,江屹忽然放下手里的笔,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整间会议室安静下来:
“最近科室里,有些人,好像对过去的事格外上心。”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有人低下头。江屹不急不缓地续了一句:
“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翻出来,也未必好看。”
他说着,目光又淡淡地,扫过叶廷澜的方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分量:
“大家各安其位,把眼前的病人看好,才是正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秦主任像是没听出什么,摆摆手:“行了行了,老江,你今儿怎么还说起这个了。排班的事,才是正事。”
“就是提个醒。”江屹笑了笑,端起茶杯,“人老了,话就多。”
叶廷澜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轻轻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一页纸翻了又翻。
散会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往外走。纪云深凑到叶廷澜身边,压低声音:“哎,你今天怎么了?江主任那话,我怎么听着,像冲着谁说的?”
“没什么。”叶廷澜说,“你别多想。”
“我多不多想不重要,”纪云深难得正经,压低声音,“廷澜,江屹在科里这么多年,人脉深,手段也稳。你要真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叶廷澜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有分寸。”
他转身要走,余光瞥见姜护士长端着记录本,站在会议室门口,低着头,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见叶廷澜出来,她压低声音,只够他一个人听见:“廷澜,上次我说的话,你……别冲动。有些事,得一步步来。”
叶廷澜看着她,心里忽然一暖。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姜姐。您放心,我不会拿自己不当回事。”
姜护士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骨科门诊。
许清禾陪着苏蔓,坐在候诊区。他提前跟郑医生打好了招呼,没让苏蔓排号。
“你还真把我弄来了。”苏蔓坐在他旁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这腿……要是真查出什么,怎么办?”
“先查,才知道怎么办。”许清禾说,声音很稳,“郑医生看跟腱看膝盖都准,我师兄叶廷澜跟他熟,你只管放心。”
诊室里,郑医生捏着X光片看了一阵,又让苏蔓做了几个动作,眉头微皱:“小姑娘,你这右膝,是旧伤了。前交叉韧带,有陈旧性的损伤,还有些积液。”
苏蔓的脸色瞬间有点发白。
“多久了?”郑医生问。
“……很多年了。”苏蔓低声说。
“这可拖得不轻,”郑医生放下片子,语气温和了些,“不过还好,没到要手术的地步。往后得注意,跳舞、跑步这些高强度动作,尽量少做,尤其是急转急停。再不注意,怕是连走路都受影响。”
苏蔓咬着唇,没说话。
从诊室出来,苏蔓一路沉默。许清禾也没追问,只陪她慢慢走。
走到走廊拐角,苏蔓忽然开口:“我这条腿,是十七岁那年伤的。”
许清禾放慢脚步,没有打断她。
“那时候,我在省队,”苏蔓说,“练到快冲击省队名额了,结果一次训练,我起跳落地,膝盖一下没撑住,就废了。”她顿了顿,“队里说我这伤养不回来,劝我退队。我当时不服,还想再跳,可我那个前搭档师姐沈梦溪说,你别跳了,再跳,你就真的废了。”
许清禾心里,被这句话轻轻扎了一下。
“后来我就退了,”苏蔓低声说,“退出来那天,队里没人送我。沈梦溪接手了我那个位置,一路往上跳。我在病房里,躺了整整一个月,才爬起来,自己去学编舞、去带课。”
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光落进来:“我以为,把舞放下,腿就能好。可这么多年,它一直提醒我,有些路,走岔了,就回不去了。”
许清禾站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那你现在,还在带孩子们跳舞。”
苏蔓愣了一下。
“我看了,你带课那些天,跳得比谁都认真。”许清禾说,“你的腿是旧伤,可你的舞,从来没停过。郑医生说要注意,就要注意。等它养好了,你还能参加比赛。”
苏蔓怔怔地看着他,眼圈忽然有些红,又飞快别过头去,半天,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倒挺会劝人。”
“劝人是被逼的,”许清禾笑了一下,“有人在我这儿嘴硬,总得有人劝。”
苏蔓没再说话,可她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下午,许清禾送苏蔓回了沐光舞室,又折回消化外科。
他路过护士站,正好碰见叶廷澜从值班室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叶廷澜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东西上:“你买的什么?”
“护膝。”许清禾说,“刚才顺路买的。”
叶廷澜"嗯"了一声,没多问。可许清禾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师兄,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叶廷澜迟疑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江主任上午那话,我听懂了。”许清禾说,难得认真,“我虽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你是我师兄。你要是用得着我,言语一声。”
叶廷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拍了拍他的肩:“谢了,我没事。”
晚上,叶廷澜又收到顾淮的消息。
这次,顾淮发来的是一张截图和一段话:
“廷澜,我又顺着你那条线,把三年前陈伯案那几天的护理记录,也调出来查了一遍。”
“结果发现,不止排班表。那几天的护理记录,也被人抹过。”
叶廷澜点开那张截图。
“排班表改动,还能说是调班失误。护理记录被抹,性质就不一样了。”顾淮说,“这说明,当年陈伯案,是有人从头到尾,把痕迹都处理过的。从排班,到护理记录,是一起做的。”
他又说:“廷澜,这事,已经不是查一个人那么简单了。你手里那点东西,保不齐,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值班室里,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
叶廷澜坐在桌前,把那叠旧病历复印件,和陈伯案的护理记录截图,一张一张,并排摊开。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顾淮:
“记录备份好。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你自己当心。”顾淮回。
叶廷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夜。他没有害怕。相反,他忽然觉得,这条路,终于有了一点可以踩实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