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这日,定国侯府前院一早便热闹了起来。
门房唱名唱得嗓子都发干了,迎客的小厮一趟趟往里跑,连廊下挂着的雀儿都被惊得扑了两回翅膀。偏偏这样大的日子,夏听澜还没换衣裳。
她嫌那身新裁的春衫碍手碍脚,索性仍穿着一身轻便短打,袖口束得利落,头发高高挽起,正站在后院海棠树下练剑。
她本来只是随手练两式,结果天气好,风也好,花枝一晃,剑光一转,练着练着自己先来了兴。剑锋擦着新落下来的花瓣掠过去,挽出一个极漂亮的圆弧,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一下顺得很,忍不住又接着往下走了一式。
青雀抱着她待会儿要换的衣裳站在廊下,急得直跺脚:“姑娘,真不能再练了!前头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夫人方才已经让人来催过一回。”
“最后一式。”夏听澜头也不回。
青雀顿时哭笑不得:“您这句话,奴婢方才已经听见三回了。”
“那这回是真的。”夏听澜腕子一翻,剑尖轻轻一挑,顺势把脚下那点碎花都带了起来,嘴里还不忘补一句,“你别吵,我刚找到点感觉。”
青雀简直没了法子,正想再劝,廊下却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你这‘最后一式’,我也听见两回了。”
夏听澜手腕一顿,回头一看,果然是林明嫣。
她今日还没上妆,只穿了身家常的松青色褙子,站在廊下看着她,神色不凶,眼底却带着点“我就知道你在胡闹”的淡淡笑意。
夏听澜立刻把剑一收,笑着往她跟前走:“母亲怎么亲自来了?”
“我若不来,等会儿前头都开席了,你怕是还在这里挽花。”林明嫣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剑,“平日里叫你多练几日,你总嫌累,倒是挑今天起劲。”
“那不一样。”夏听澜理直气壮,“今日天气好。”
林明嫣被她气笑了:“天气好就能拿来当借口?”
夏听澜挽住她手臂,眼睛弯弯的:“母亲就让我再——”
“想都别想。”林明嫣抬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回去,“你要是再磨蹭,待会儿你祖母就该亲自来后院抓你了。”
夏听澜一听见侯夫人,顿时老实了些,嘴上却还不肯认输:“我这就去换嘛。”
她说着便要把剑递给青雀,动作做到一半,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月洞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两道人影。
夏庭安正陪着元珩站在那里,也不知来了多久。
夏庭安一身家常锦袍,瞧着倒还好,元珩站在他身侧,却显得格外扎眼些。他今日穿的是墨青色常服,衣纹极淡,腰间只压了一枚白玉,神色也平静,可人往那儿一站,便叫人很难不看。
夏听澜手里还拿着剑,鬓发也有些松,整个人和待会儿要去见客的侯府三小姐实在搭不上边。她原本还笑着,这会儿看见元珩,竟也难得怔了一下。
夏庭安先开了口,语气里全是无奈:“我就知道你这会儿多半还在后院。你母亲还说我太纵着你,瞧瞧,真叫她说中了。”
“女儿也没做什么。”夏听澜回过神来,先把剑往身后一藏,随即规规矩矩站好,仿佛方才那个挽着剑花满院子转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不过是临开席前活动活动筋骨。”
“活动筋骨?”夏庭安气得都想笑,“你这一活动,连前头的客人都快等齐了。”
林明嫣在旁边看着,也懒得替她圆,只淡声道:“还不快去换衣裳。”
夏听澜“哦”了一声,刚要走,元珩却在这时开了口:“三小姐这身手倒比小时候更顺了些。”
这一句来得太突然,连夏庭安都愣了一下。
林明嫣抬眸看了元珩一眼,神色未动。
夏听澜却抬起头,正好对上元珩的目光。
他那话说得很平常,像只是随口一提,可“小时候”这三个字落下来,立刻便把许多年没被翻起的旧事轻轻拨了一下。
夏听澜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紧,随即笑了:“殿下倒还记得。”
“记得一点。”元珩答得很淡。
夏听澜原本还想再接一句,林明嫣已经先一步开口:“她那点功夫,半桶水罢了。小时候贪玩,什么都想学一点,学来学去,倒把胆子养得更大了。”
这话表面像是嫌弃,落在熟人耳朵里,却处处都是护短。
夏庭安也笑:“胆子是大。方才殿下还问我,说小时候在含章馆的那个‘夏澜’,是不是就是她。我说除了她,侯府里哪还有第二个这样爱胡闹的。”
夏听澜一听,顿时不乐意了:“父亲,我都已经长大了,您怎么还拿旧事说我。”
“长大了?”夏庭安打量她一眼,“长大了还赶在开席前一刻,在后院里舞剑?”
夏听澜被堵得一噎。
元珩站在一旁,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可夏听澜偏偏瞧见了。她心里忽然便有点恼,也不知是恼父亲揭她底,还是恼元珩在旁边看笑话,索性把剑往青雀怀里一放,转身就往屋里走。
“我这就去换,省得你们个个都拿我当笑话看。”
她走得快,衣摆带起一点风,背影还是小时候那股气鼓鼓的劲儿。
林明嫣看着她,眼底终于带了点笑:“这丫头。”
夏庭安也笑着摇头,随即转向元珩:“殿下别见怪,她在家里一向这样。”
“无妨。”元珩望着那道已经拐进游廊的背影,声音平静,“三小姐这样很好。”
这句话说得极轻,夏庭安未必听出什么,林明嫣却抬眼看了元珩一下。
只那一眼,她什么也没说。
屋里换衣裳倒比想象中快。
青雀一边替夏听澜解发带,一边小声嘀咕:“姑娘,您方才可真是把奴婢吓死了。侯爷在也就罢了,怎么偏偏珩王殿下也在。”
“他在怎么了?”夏听澜坐在妆台前,嘴上说得轻巧,手指却已经不自觉地去碰桌上的簪子。
“您刚才那样……”青雀想了想,忍不住笑,“还挺像小时候在含章馆里那位‘夏小公子’。”
夏听澜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你如今话是越来越多了。”
青雀一点也不怕,仍笑嘻嘻地替她挑衣裳:“可奴婢也没说错呀。姑娘方才拿剑站在院子里,一转身时,连奴婢都觉得像是又回到了从前。”
夏听澜没接这话,低头理了理手腕上的护腕。
那里遮着一道旧疤。
其实并不重,只是浅浅一道,斜斜落在右手腕内侧,位置偏刁钻些,抬手时总能看见。最开始伤刚好那阵,她嫌那疤不好看,倒也不是多在意,就是每回瞧见,总会想起含章馆后园那一场乱。
后来有一天,她自己拿了细笔,顺着那道淡痕,在旁边描了一匹小马。
青雀那时还问她,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画这个。
夏听澜只低头吹了吹未干的颜色,轻描淡写道:“单看像道伤,添匹小马,不就像它正拽着缰绳往前跑了?”
她说得轻巧,可青雀听在耳朵里,却莫名记了很久。
从那以后,那匹小马便一直留在她腕间。颜色不深,线条也细,若不凑近了瞧,旁人只当是姑娘家一时兴起的小巧思,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底下压着的,是一道始终没能完全消掉的旧伤。
青雀替她把袖口放下来,仔细遮了遮:“好了。”
夏听澜站起身,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月白衣衫,发髻半绾,眉眼收了几分,和平日里那个在院中舞剑的姑娘比起来,确实像是另一个人。
青雀在后头捧场:“姑娘还是穿这个更好看。”
“方才就不好看了?”夏听澜随口问。
“方才也好看。”青雀认真想了想,“不过方才像是从风里跑出来的,现在才像正儿八经的三小姐。”
夏听澜被她逗笑,抬手便弹了她额头一下:“什么叫从风里跑出来的。”
两人笑着出了门。
外头人声比方才更热闹了些,想来是宾客已经齐了大半。夏听澜一路往花厅走,刚拐过游廊,便见前头廊下站着个人。
元珩。
他像是专程在等人,身边一个内侍都没有,听见脚步声,这才抬起眼来。
夏听澜脚下微微一顿。
她方才还在屋里同青雀笑闹,可真这样迎面撞上元珩,那点轻松忽然又散了些。她还是照着规矩先行了礼:“见过殿下。”
元珩看着她,目光从她发间簪子掠过,最后落到她脸上。
“多年不见。”他开口,“你倒是比从前稳重了不少。”
夏听澜抬起头,眼里已经带了笑:“殿下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像夸人?”
“那要看你怎么想。”元珩道。
“我想着,多半不是。”夏听澜很轻地哼了一声,“毕竟在殿下眼里,我从前大约只会闯祸。”
元珩看着她,像是想起什么,唇边终于带出一点极淡的笑意:“那倒也不止。”
夏听澜原本只是顺口一说,听见这句,反倒怔了一下。
她愣完了,才故意道:“那还有什么?”
“会顶嘴。”元珩答得很平静,“还会带着六弟一起挨罚。”
夏听澜一下笑出声来。
“那次分明是六殿下自己不服输,非要在夫子眼皮底下换靶子,怎么倒赖到我头上。”
“若不是你在旁边给他出主意,他也未必想得出来。”
“我那叫出主意?”夏听澜睁大了眼,“我那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又想起自己眼下已不是从前那个“夏澜”,硬生生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可元珩看着她,显然已经把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都看明白了。
夏听澜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索性别开脸,低声嘀咕了一句:“殿下如今倒会翻旧账了。”
“不是翻旧账。”元珩看着她,“只是想起来了。”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反倒叫人有些接不住。
夏听澜原本还想再玩笑两句,到了嘴边却忽然说不出来了。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随口道:“殿下记性倒好。这么多年过去,还记得这些。”
“记得一些。”元珩说。
夏听澜想了想,抬眼看他:“那您记不记得,小时候您一天到晚板着张脸,六殿下见了您,跑得比见了夫子还快?”
元珩难得被她这样当面拆旧事,静了一瞬,才道:“六弟那时本就怕我。”
“谁让您总不爱说话。”夏听澜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忽然一轻。
原来有些东西,并没有因为这些年各自长大、身份有别,就彻底变得生分。
至少此时此刻,她同元珩说起那些旧事时,竟还像小时候一样,自然得很。
风从廊下吹过去,吹得她袖口微微一晃。
元珩目光微顿,落在她手腕处。
那里有一抹极浅的影子,像是从袖口边缘轻轻掠过去。夏听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袖口不知何时松了一点,腕间那匹小马刚好露出了个尾巴。
她下意识便想把袖子往下拉,可还没动,元珩已经开口了。
“那道伤,后来可还疼过?”
夏听澜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元珩,过了片刻才笑了笑:“早不疼了。就是留了点疤,去不掉。”
元珩没说话,只看着她。
夏听澜被他看得有点受不住,索性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将那匹小马露了出来:“后来我自己添了个这个,瞧着就没那么碍眼了。”
元珩看着她腕间那匹浅淡的小马,低声问:“为什么是马?”
“因为它跑得快啊。”夏听澜答得很自然。
说完了,她又垂眸看了一眼,声音轻了些:“而且我喜欢它往前跑的样子。”
元珩静了片刻。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匹小马像极了她。
不是因为轻巧好看,而是因为它明明拴在一道旧伤旁边,却还是一副要往前跑的模样。
他看着她腕间,半晌才移开目光:“是很好看。”
夏听澜原本还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正经话,没想到只得了这样一句,反倒忍不住弯了弯眼:“我自己也觉得。”
她这一笑,眉眼一下又亮了起来。元珩看着她,忽然便想起方才在后院里,她一身轻便衣裳立在海棠树下练剑的样子。
那时候他站在月洞门边,看见她转身收剑,发尾扬起来一点,衣袂也轻轻带风。那一刻,他几乎一下就想起很多年前含章馆里的那个“夏澜”。
那时他只觉得她鲜活、胆大、会闯祸。
如今再看,却又觉得,不只是这样。
她的鲜活没有被这些年的规矩磨掉,反而像是被收进了骨子里。平日里不露,一旦抬眼笑一下,便又都跑了出来。
元珩正想着,青雀忽然从花厅那头快步跑了过来。
她到近前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元珩也在,忙低头行礼。
夏听澜看她神色不对,先问道:“怎么了?”
青雀压低声音:“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现在?”
“是。”青雀顿了顿,神色更谨慎了些,“方才随殿下一起过来的那位宫中嬷嬷,在席上问了一句——侯府三姑娘,可就是后院里练剑的那位。”
夏听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转头看向元珩。
元珩神色未变,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只是眼底那点方才还未散尽的温度,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位嬷嬷是谁的人?”夏听澜问。
元珩看着她,片刻后才道:“慈宁宫的。”
夏听澜心口轻轻一沉。
慈宁宫。
那便是太后的人了。
她原先还当这场春宴不过寻常应酬,至多是各家坐在一处说说话,谁知元珩才刚到侯府不久,宫里便已经有人借着他的名义,把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这不是巧合。
也不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青雀还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喘。夏听澜垂眸想了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神色已经稳了下来。
“我知道了。”她轻声道。
元珩看着她,声音也压低了些:“进去之后,少说,少接。若有人问起后院的事,你便只说是闲来打发时辰。”
夏听澜点了点头,隔了片刻,却又抬眼看向他:“殿下方才还说我爱逞能。”
元珩“嗯”了一声。
“那我这回听您的,不逞能。”夏听澜弯了弯眼,声音压得很轻,“您放心。”
她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得像很多年前,她在含章馆里替太子挡下一刀后,转头同他说的那句“你不也在”。
元珩心口忽然便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看着她。
青雀在一旁看得心急,偏又不敢催。好在夏听澜自己很快回过神来,冲元珩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便要往花厅去。
走出两步,她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元珩。
“殿下。”
元珩抬眼。
夏听澜站在回廊尽头,袖口被风轻轻吹起一点,腕间那匹小马像是也跟着活了过来。她冲他笑了一下,还是方才那副鲜活模样。
“方才后院那几式,您还没说,到底练得怎么样。”
元珩看着她,眸色一点点缓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开口:“很好。”
夏听澜这才像是满意了,转身进了花厅。
元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许久没有动。
他其实并不担心夏听澜应付不了人。
从很多年前在含章馆开始,他就知道,她从来不是需要别人处处护着的性子。她会闹,会笑,会逗人,也会在最不该往前的时候偏偏往前走半步。
可她从来不笨。
他真正担心的,是慈宁宫。
太后虽不在场,可她的人既然已经借着春宴问起了夏听澜,便说明这件事绝不会只停在一句问话上。
元珩垂下眼,手指无意识碰了碰衣袖。
那是他多年未改的旧习惯。每逢心里有事,总会碰一碰袖口。
风从水边吹上来,花厅里的丝竹声重新起了,听着仍是满府春色,半点异样都没有。
可元珩知道,从那位嬷嬷在席上问出那一句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