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听澜十一岁那年,磨着父亲,硬是给自己磨来了一个进含章馆的机会。
消息定下那日,她高兴得晚饭都多吃了半碗,回房后又把前几日偷偷叫人裁好的少年衣袍翻出来,在镜前比了又比。青雀站在一旁替她理衣襟,边理边笑:“姑娘这回总算称心了。”
“那是自然。”夏听澜抬了抬下巴,眼里亮晶晶的,“我都听二哥念叨多久了,若再不进去瞧瞧,岂不是白馋这些日子?”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还没进去,尾巴倒先翘起来了。”
夏听澜一回头,立刻笑着迎上去:“母亲。”
林明嫣走进来,先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一身天青色圆领袍,腰间束得利落,头发高高束起,眉眼都压去了几分,站在那里,还真有点小公子的样子。只是那双眼睛太亮,亮得一看就知道不是个能老实的。
林明嫣伸手替她把衣领理平,语气不紧不慢:“进去看看,长长见识,也没什么不好。可有几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夏听澜立刻站直了些:“母亲说。”
“第一,少逞能。”林明嫣看着她,“我从前教你那些,是让你护自己,不是让你进了宫还四处出头。”
夏听澜刚想张口,林明嫣已经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第二,眼睛给我放亮些。你去看书也好,看热闹也好,都随你。只是多看少说,能躲的麻烦便躲,真躲不过,也别叫人白欺负了。”
夏听澜听到这里,眼睛反倒弯了起来:“母亲放心,我最会看人脸色了。”
林明嫣轻哼一声:“你若真会,前几日就不会把你二哥气得满院子追着你跑。”
青雀站在旁边,低头笑了一声。
夏听澜一点也不心虚,顺势挽住母亲的手臂,小声道:“那不一样。二哥气性大,逗起来才有意思。”
林明嫣被她缠得没办法,到底还是笑了,只是笑意落得浅,没一会儿又淡下去:“还有一件。”
夏听澜抬头看她。
林明嫣替她把袖口轻轻压平,声音也低了些:“宫里到底不比家里。若真瞧见什么不对劲的,先顾好自己,记着没有?”
这话比前头都轻,可不知为什么,落在耳朵里,莫名让人心里也跟着静了一下。
夏听澜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抱了抱她,笑道:“知道了。我就是进去待几日,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母亲别担心。”
林明嫣没说话,只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去吧。既然想去,就去看看。”
第二日一早,马车停在宫门外。
夏听澜下车时,春风正好。她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怕,而是新鲜。她这一辈子头一回穿成这样,也头一回要以“夏澜”的身份进宫,走在甬道里时,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些,还是青雀在身后轻轻拽了她一下,她才把那点不安分压回去。
领路的内侍将她送到含章馆门口,压着嗓子提醒:“夏公子,里头正上着课,进去后向夫子行礼便是。”
夏听澜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她这一进去,满屋子的人都抬了头。
太子坐在前头,正听夫子讲书,神色温和。几位皇子分坐两侧,有的在听,有的心思显然早飘远了。伴读们坐得更散些,书案挨着书案,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一席。
夏听澜规规矩矩行礼,照着先前记好的话报了假名:“学生夏澜,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诸位殿下,见过夫子。”
夫子抬眼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去那边坐吧。”
夏听澜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那位置旁边已经坐着个人。
少年穿一身墨青锦袍,书卷摊在案前,坐姿极端正,整个人安静得有些过分。他生得很好看,眉目却淡,哪怕只是随意抬眼看人,也比旁人多几分沉静。
夏听澜走过去坐下时,那人朝她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心里便微微一顿。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这人看人的时候太稳了,像是什么都瞧在眼里,却又什么都不说。
她刚坐稳,前头便有人笑了一声。
“新来的这位,倒生得挺秀气。”
这话一出,屋里便有人跟着看了她两眼。
夏听澜进门前还记着母亲那句“多看少说”,这会儿却转头就忘。她抬眼朝说话那人望去,见是个穿锦袍的少年,眼里带着点明晃晃的打趣,便笑道:“这位兄台若羡慕,也不必说得这样委婉。”
那人一愣:“谁羡慕你了?”
“那便是我会错意了。”夏听澜低头把书摆正,语气平平,“我还当兄台盯着我看了半天,是觉得我比你顺眼些。”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笑开了。
连坐在前头的太子都忍不住低头掩了掩笑意。夫子拿书卷敲了敲案几:“安静。”
众人这才收声。
夏听澜一本正经地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片刻后,却听身旁的人淡淡开口:“第一日就回嘴,不怕被记住?”
声音不高,偏偏很清。
夏听澜偏过头,压低声音道:“他先说我的,我总不能白白听着。”
少年翻了一页书:“你才刚来。”
“刚来就得让着他?”
“那倒不必。”
“那不就得了。”
夏听澜说完,自己先弯了弯眼。
少年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才道:“元珩。”
夏听澜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告诉她名字。
她也顺势接道:“夏澜。”
元珩应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是根本没把这名字当真。
他确实没往心上放。
准确地说,他从第一眼起,就知道这“夏澜”不大对。
倒不是她装得不像。恰恰相反,她学得很像。男装穿得利落,说话也知道压着声,规矩礼数都做得足。可有些东西不是学一学就能改掉的,比如她坐下时先理袖口的动作,比如她握笔时露出来的一截腕骨,再比如她抬眼看人时,眼底那一点怎么都收不住的灵气。
元珩看出来了,却没拆穿。
说到底,这事与他无关。既然人能进含章馆,自然有人替她担着身份,他何必多事。
可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夏澜”,很快就叫他记住了。
起初只是文课。
夏听澜记性好,脑子也快,夫子问到哪一段,她总能答出个七八分。偏她又不是那种处处抢风头的人,答完了便安安静静坐下,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连夫子这种最不喜轻浮少年的,都没在她身上挑出什么错来。
再后来是武艺课。
含章馆里不只读书,骑射拳脚一样不能落下。那日武艺夫子让人把弓都抬了出来,挨个试手。六皇子元琮年纪最小,平日最爱闹,一看夏听澜抱着弓,就先笑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弦都拉不满。”
夏听澜抬眼看了他一下,也不恼,只道:“六殿下若输了,可别赖我。”
元琮被她这话一激,立刻道:“谁输还不一定呢!”
结果她第一箭出去,正中红心。
元琮愣了愣,随即嘴硬道:“你运气好。”
夏听澜没接话,抬手又是两箭,一箭比一箭稳。
元琮这下不出声了。
连站在旁边的武艺夫子都多看了她一眼:“从前练过?”
夏听澜把弓放下,答得很自然:“家里哥哥爱玩,我跟着学了些。”
这话不算假。
她小时候跟着两个哥哥疯惯了,爬树下水,骑马射箭,什么都沾过一点。林明嫣虽嫁进了侯府,骨子里却还带着江湖人的爽快,嘴上训她不安分,真到教自保的时候,却从没手软过。夏听澜那点功夫不算多精,护自己却是够的。
武艺课到了后半段,夫子索性把人分了组,比骑射、投壶和近身拆招。
也不知是不是巧,夏听澜总和元珩分在一处。
头一回是巧,第二回还是巧,连着三回下来,元琮先不干了,跳着脚嚷嚷:“这不公平!五哥本来就难赢,怎么每次都把他和夏澜分一起?”
夏听澜抱着弓站在元珩身边,闻言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六殿下下回争气些,也叫夫子多看你两眼。”
元琮被她噎得一张脸通红:“谁要你让!”
结果真比起来,他还是没赢。
元珩骑射本就稳,出手利落,少有多余动作;夏听澜则恰好相反,她脑子转得快,敢冒险,箭法尤其漂亮。旁人求稳的时候,她常常先一步抢过去,偏偏还总让她抢成了。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处,确实很难输。
一连几场头筹下来,元琮看他们的眼神都带了点怨气。
夏听澜偏还爱逗他,回回赢了都要说一句“六殿下承让”,直把人气得绕着靶场打转。偏太子在旁边看着,非但不觉得她放肆,反而常被逗得发笑。
元珩在一旁看着,起初只觉得她话多,后来却慢慢习惯了。
习惯她在夫子点到名字时,答话总比别人快半拍;习惯她拿弓前总会先摸一摸弓弦;也习惯元琮每回输给她后,那张憋得通红的脸。
他甚至有一回无意间发现,她不只是会射箭。
那天练完骑射往回走,元琮心里不服,故意伸脚绊了她一下,想看她出丑。夏听澜脚下却稳得很,身子一偏,反倒顺势扣住了元琮的手腕,轻轻一带,便把人带得往前扑了半步。
她动作快,收得也快,旁人只当他们闹着玩,只有元珩在一旁看得清楚。
那不是胡乱碰巧。
那是练过。
元琮站稳之后先是一愣,随即脸都涨红了:“你方才是不是使诈了?”
夏听澜拍了拍袖子,一脸无辜:“六殿下自己没站稳,怎么能怪我?”
元琮恨得牙痒痒,偏拿她没办法。
那一刻,元珩看着她,忽然便想,这个人藏着的东西,恐怕比他先前猜的还多。
可真正让他上心的,还是后园那场乱子。
那日夫子告了半日假,太子带着几人去后园温书。春光正好,柳影垂在水边,元琮抱着书念了两页就烦,捡了颗石子往湖里扔,三皇子在一旁笑他坐不住,太子摇了摇头,也没真斥责。夏听澜靠着栏杆站着,手里还拿着方才武艺课上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护腕,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那样快。
假山后忽然翻出一道黑影,刀光一闪,直扑太子。
那一瞬间,四周连惊呼都来不及起。
夏听澜是第一个动的。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先伸手一把拽过太子,狠狠往旁边推。太子被她推得撞在石桌边,虽狼狈,却硬生生避开了那道冲着心口去的刀锋。
那刺客扑了个空,反手便朝夏听澜砍来。
夏听澜只觉得后背一下凉了,手却比脑子先一步有了动作。她侧身躲开,顺手抄起桌上的砚台,照着那人手腕狠狠砸了下去。
砚台砸中骨头的那一下震得她掌心发麻,虎口都像裂开了似的。可那刺客也确实偏了刀势。她顾不上疼,先把太子又往后拖了一步:“殿下退后!”
与此同时,另一边也乱了。
又有两名黑衣人翻进园中,直逼元珩。
元珩反应极快,几乎在第一名刺客现身时便已经起身迎了上去。他年纪不大,出手却极稳,转眼便逼退一人。可另一人趁隙自他背后袭来,刀锋贴着肩颈斜斜劈下,来势又狠又急。
夏听澜一抬头看见,心口都跟着提了一下。
她手边已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只抓起案上的书册朝那人脸上砸了过去。那刺客被糊了一下视线,动作只慢了半拍,元珩已借势侧身,反手夺了对方的短刀。
他抬眼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夏听澜竟还来得及冲他一扬眉,像是在说:看吧,也不只是你会救场。
元珩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
最先冲太子去的那名刺客很快回过神来,竟转了个方向,直直朝夏听澜逼来。这一刀来得太快,夏听澜本能抬手一挡,袖口却仍被划开。刀锋自她右手腕内侧擦过去,火辣辣地疼,像生生烫出一道口子。
她闷哼一声,整只手都跟着麻了。
下一瞬,元珩挡在了她身前。
他衣袖也被划开了一道,神色却没有变,只是眼神一下沉了下去,出手比先前更重。那刺客显然没料到他年纪轻轻会有这样的身手,被逼得连退数步。
“退后。”元珩低声道。
夏听澜按着手腕,额上已经起了细汗。她原还想逞强,可一抬眼看见他肩侧那道裂口,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先去护着太子和元琮往更后头退。
好在园中侍卫很快赶到。
剩下的事便成了一场混战。几个刺客眼见事不成,转身就要逃,却都被围了下来。等最后一个被按倒在地,众人才算真正缓过一口气。
太子脸色发白,仍强撑着稳住场面,先让人封住后园,又命人去请太医。
元琮平日里最爱和夏听澜较劲,这会儿却头一个凑过来,盯着她流血的手腕看了两眼,声音都小了不少:“你……你没事吧?”
夏听澜疼得脸色发白,嘴上却还不忘逗他:“六殿下这会儿怎么不说我细胳膊细腿了?”
元琮张了张嘴,愣是没顶回来。
太子也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神色郑重许多:“今日若不是你和元珩,怕是要出大事。”
夏听澜低下头,规规矩矩行礼:“殿下无事便好。”
她说得轻,可右手腕内侧那道伤却不算轻。伤口不深,位置却刁钻,正落在最细的一截腕骨旁,斜斜一道,血一直往外渗。元珩站在她身边看了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后来众人散去时,夏听澜想趁乱赶紧回府,刚走到廊下,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夏澜。”
她回过头,见元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方干净帕子。
“手伸出来。”他说。
夏听澜原本还想说不碍事,见他神色平静,偏又不容糊弄,只好把手递过去。
元珩低头替她缠帕子时,动作很稳。隔得近了,夏听澜才发现他肩侧那道裂口比她先前看见时还长些,顿时又有点心虚:“你自己也伤了。”
“擦破点衣裳而已。”他答得很淡,目光却落在她腕间,“你方才不该往前冲。”
“可我都已经冲了。”夏听澜忍着疼,小声回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真挨那一刀吧。”
元珩没说话。
夏听澜抬头看他:“再说了,你不也是?”
元珩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一晃。她明明疼得脸都白了,眼睛却还是亮的,像是那场惊险只够她后怕一阵,压不住她骨子里的那点鲜活。
元珩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留意她。
不是因为她身份有异,也不是因为她与旁人不同。
是因为她明明也会怕,也会疼,真到了那一刻,却还是敢上。
这世上从来不缺逞一时之勇的人,缺的是脑子清楚、还肯往前走的人。
而她偏偏是。
那天之后,侯府借着受惊的由头,把“夏澜”接了回去。
对外只说侯府那位小公子身子弱,经不起这一遭,暂且不再入馆。旁人听过也就算了,唯有元珩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记得她情急之下露出的手腕,记得她有两回忘了压低的声音,也记得她站在太子身前时,那点与寻常少年全然不同的灵和狠。
这些细处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
可真把人接连想起来,便很难再装作没看见。
三日后,消息送到了元珩案前。
不过薄薄一页纸,他翻开时神色仍是淡的。可等目光落到最后一行,他却停了下来。
——定国侯府三小姐,夏听澜。
窗外夜色沉沉,殿内灯火安静。
元珩垂眸看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动。半晌,他才想起廊下那一截流着血的细白手腕。
那道伤后来虽养好了,却还是在腕间留了极浅的一道痕。
再往后,听说侯府里有人嫌那道疤太素,索性顺着那点淡痕,在旁边细细描了一匹小马。
远远瞧去,倒比那道旧伤更惹眼些。
元珩合上那张纸,指尖却停了停。
原来不是哪家的小公子。
是夏听澜。
而这个名字,自那日起,便再没从他心里真正淡下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