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将至的消息送到营中时,天色已近傍晚。
这一战打得太狠,营里这些日子虽一直强撑着,终究还是露出了几分疲态。伤兵营里药味终日不散,辎重营那边也在重新清点军械粮草。谁都知道,这不是战事止了,不过是双方都伤得不轻,暂且往后撤了半步。等这一口气喘匀了,后头那场硬仗,多半还得接着来。
主帐里点了灯。
案上摊着军报、地形图和援军行进的路线图,几名副将分坐两侧,正低声回话。夏庭安靠在上首,肩臂上的伤虽好了些,人却仍带着战后未散的锋锐之气。夏听澜站在案边,一边看着军医递来的药单,一边听他们说第一批援军何时到、驻在哪一侧、粮草如何接应。
元珩一直没开口。
直到那名副将把最后一句“明日午后,第一批援军便可到营外三十里”说完,元珩才抬了抬眼,淡声道:
“有件事,先定一下。”
帐中静了一瞬。
几名副将都看向他。
元珩目光落在夏听澜身上,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你们都退下。”
这句话来得突然,几人先是一怔,随即彼此对视一眼,谁都没多问,立刻起身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帐中便只剩下三个人。
夏听澜心里已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眉心轻轻一蹙,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元珩缓缓道:
“援军到了以后,你跟他们一道回去。”
这话落下来,帐中灯火都像跟着静了一静。
夏听澜手里那张药单慢慢放下,抬起头看他。
“你说什么?”
元珩神色平静,语气却没有半点转圜:“我说,等援军到了,你回去。”
夏听澜盯着他,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笑。可元珩的脸色沉稳得很,眼底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她心口那股气一下就顶了上来。
“为什么?”
“因为后头还有硬仗。”元珩看着她,“前头这一场,不算赢。对面伤得不轻,我们也一样。等援军到了,局势只会更乱,不会更稳。”
“所以呢?”夏听澜声音也冷了几分,“所以你就要我走?”
“你该做的已经做了。”元珩道,“听澜,接下来的事,不该再由你往前扛。”
这一句说得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夏听澜原本还想压着,可听到这里,胸口那团火到底还是烧了起来。
“什么叫不该再由我往前扛?”她看着他,眼底一点点冷下来,“我一路赶到这里,是为了看一眼你们,再转身回去的吗?”
元珩没说话。
夏听澜索性把手里的药单往案上一放,声音也跟着扬了些。
“我会功夫,至少自保不成问题。伤兵营那些外伤、正骨、换药、止血、行针,这些我现在都能搭上手。父亲这边的伤、你那边的毒,还有营里那么多伤兵,这几日少了我,难道就真什么都不缺?”
元珩眉眼微沉,语气也低了下来。
“正因为你能做事,才更容易把自己送进险处。”
“我送进险处?”夏听澜像是被他这句气笑了,“你以为我留下来,是为了逞强,还是为了在军前显自己有本事?”
“不是逞强。”元珩看着她,声音更沉,“是我不想再看你把自己熬到路都走不稳,还要装作没事。更不想看你下一次再带着一身伤回来。”
这话一出来,帐中静了一瞬。
夏庭安坐在上首,一直没出声,只垂眼看着案上的军报,像是这会儿两个人争成什么样,都和他没多大关系似的。
夏听澜却听得更生气了。
“所以呢?”她抬着眼看元珩,“因为你不想看,我就该回去?”
元珩下颌线绷得很紧。
“是。”他说,“这一次,我不由着你。”
这句话落得很快,也很沉,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夏听澜眼里的火一下就更旺了。
她看着他,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半点不暖。
“你不由着我?”
她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眼底却越来越冷。
“你喜欢的若只是一个该被你送回后头、该被你护得严严实实的人,那你一开始就看错我了。”
元珩神色微变。
夏听澜却已经不想再同他说下去了。
她这些日子一路从松风别院赶来,腿磨破了,手扎伤了,夜里睡不稳,白天还要替父亲看伤、替他行针、替伤兵换药。她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累,可既然走到了这里,她就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在这个时候退回去。
如今他一句话,就想让她跟着援军回去。
她办不到。
她低头把药单一卷,动作利落,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若真觉得我只该回去,那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今日的话,便到这里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元珩眼神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听澜。”
可夏听澜这回连头都没回,只冷冷丢下一句:
“王爷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帐帘被她一把掀开,又重重落下。
帐中一下静了。
元珩半靠在那里,胸口那点闷意压得人几乎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夏庭安才慢慢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要护她,我明白。”他说,“可她走到今日,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送回去的人。”
元珩没接,只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何尝不知道。
可越是知道,越不敢真让她留在后头那场更凶险的局里。
——
这一夜,夏听澜没睡着。
她原本想逼自己歇下,可闭眼没多久,脑子里便反反复复都是元珩那句“这一次,我不由着你”。
她越想越堵,索性起了身,披了件外裳,往伤兵营那边去了。
营里夜深了,灯火却还没灭。
这些日子她常来,军中上下早已知道这位“夏大公子”不只是侯爷身边的人,更是真的会看伤、会换药、会正骨,待人也和气,因此她一进去,里头的人只当她是睡不着过来搭把手,也没人觉得奇怪。
夏听澜先去看了两个白日里换过药的伤兵,又替一个手背裂开的年轻士兵重新包扎了伤口。
本来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直到她走到最里侧一张简榻前,目光落在那人腿侧的布带上,动作忽然停了停。
不对。
那布带的包法,不是她惯用的,也不是营中军医这边常用的手法。更像是有人照着样子匆匆缠了一圈,只求看起来像个伤兵。再看榻上那人,脸色虽装得疲惫,肩背却绷得太紧,手上也没有真受了重伤的人那种松散无力。
夏听澜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没露出来,只低声问了句:
“伤在哪儿?”
那人抬头看她,答得倒快:“腿上,前日挨了一刀。”
“前日哪一队撤下来的?”夏听澜一边低头看他伤处,一边像是随口一问,“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人目光微闪,随口报了个番号。
夏听澜心里顿时更沉了。
那一队白日里她才在伤兵名册上看过,伤员根本不在这一排。
她低低“嗯”了一声,像是信了,只道:“你先歇着,待会儿我再过来看。”
说完便转身去了别处。
她没有立刻惊动人,只留了个心眼,一边替旁边的人换药,一边不动声色地盯着那边。果然,过了没多久,那人便慢慢坐起身,先装作去外头小解,随后趁人不备,一点点往营外摸去。
夏听澜眼神一沉,立刻跟了出去。
临出营前,她叫住了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侍卫,压低声音道:
“去找王爷,只说六个字——小马速回安心。”
那侍卫先是一愣,见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了。
夏听澜自己则顺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那侍卫一路疾奔回营,进帐时连气都没喘匀,便跪下道:“王爷,大公子让属下传一句话。”
元珩抬眼:“什么话?”
侍卫低头,一字一句道:
“小马速回安心。”
这六个字落下来,帐中骤然静了一瞬。
夏庭安先皱了眉,显然没听明白。元珩却是脸色猛地一变,原本还靠在榻边的人几乎一下坐直了身子。
“她人呢?”
侍卫忙道:“大公子在伤兵营发现了可疑的人,叫属下先来传话,自己已经跟上去了。”
夏庭安沉声道:“这话什么意思?”
元珩已起了身,声音压得极低:
“小马是她自己。速回,是说她会尽快回来。安心,是叫我别乱。”
他说到这里,脸色却比方才更沉了。
“可她越这样说,就越说明她是怕我追过去。”
夏庭安眼神也一下冷了下来。
元珩已伸手去拿外袍,声音又低又急:
“她一个人跟上去了,我不可能坐在这里安心。”
夏庭安看了他一眼:“多带几个人。”
元珩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来不及了。”
走到帐门前时,他才终于停了一瞬,低声道:“侯爷留在营中,免得对面声东击西。我带一人去接她,若真有异动,再立刻回营。”
夏庭安没有拦。
他知道元珩这时候拦不住,也知道这安排是对的。
只是在元珩掀帘出去前,到底还是沉声补了一句:
“把人带回来。”
元珩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帐帘猛地落下,夜风卷了进来。
——
那人绕过营后,又贴着山坡小路走了好一段,最后竟一路摸到了敌营外侧的一片杂帐附近。夏听澜藏在暗处,借着火光看了片刻,心口一点点发沉。
没过多久,就见那人被领进了一顶大帐。帐中隐约有人展开了一张图样,断断续续飘出几个字。
军中地形……换防时辰……河道……
她立刻明白了。
那人送来的,是军中的地形图。
这东西绝不能让对方带走。
夏听澜不再迟疑,先悄悄绕到外侧,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处守卫相对薄弱的草料和杂堆。那里本就堆着干草、旧木架和几袋临时挪出来的粮草,夜里风又大,火一沾上去,立刻便窜了起来。
她原本只想借这一把火把人引开,没想到风势比她想得还大。火舌顺着草垛一卷,竟把旁边一小片粮草也一并带着烧了起来。
不过转眼工夫,火势便大了。
敌营外头顿时乱成一团。
“走水了!”
“快救粮草!”
首领大帐外的人果然被调走大半,只余了两名守卫。
夏听澜趁乱贴过去,放倒其中一个,极快地扯下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又把脸半遮起来,低头混到了帐前。
她本想假作回报,好趁势把图拿到手。
谁知才进帐没几步,坐在案后的那名首领便忽然抬了眼,冷冷盯住她。
“你是谁手下的人?”
这一句问得太快。
夏听澜心里一沉,知道自己露了破绽,手腕一翻,先打出一枚麻针。
第一枚没中,只擦着对方肩侧飞了过去。
首领脸色骤变,立刻拔刀逼近。
夏听澜退了半步,第二枚针已紧跟着弹了出去。这回正中颈侧。对方动作一滞,刀势却还没完全收住,最后一下猛地划过她手臂,带出一道火辣辣的血口。
夏听澜疼得眼前一黑,顾不得别的,扑到案前一把抓起那张地形图,转身便逃。
等外头的人反应过来,首领已倒了下去,帐中也乱成一片。
“有刺客!”
“追!”
她一路冲出敌营,身后火把和喊声越来越近,直到奔到河边,才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冰冷河水一下裹了上来,冻得人几乎发麻。
夏听澜咬着牙,贴着岸边暗影藏住身形,只在芦草间极轻地换气。追兵举着火把在岸边来回搜了几趟,骂声和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才敢慢慢从水里爬出来。
浑身湿透,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一点点往下滴。
可她手里,仍死死攥着那卷图。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便要去摸袖中暗器,下一刻,却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压着夜色传来:
“听澜。”
她动作猛地一顿,抬头看去。
月色之下,元珩正勒马停在不远处,身后只跟着一名近卫。大概是赶得急了,他身上披风都没系稳,脸色比月色还冷,眼底却压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沉。
夏听澜看见他的那一瞬,原本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才像终于松了一点。可随即眉头又立刻皱了起来。
“我不是叫人传了话,说我会平安回来吗?”她声音还有些发哑,“你还出来做什么?”
元珩没答。
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先落在她湿透的衣裳上,再落到她手臂上那道染了血的口子,眼底那层压着的情绪一瞬间更沉了。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
夏听澜还想再说一句“我没事”,手里的地形图却先被元珩抽走,转手丢给了身后的近卫。
“拿好。”
近卫立刻应声接住。
下一刻,元珩已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夏听澜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下意识便去抓他衣襟:“你干什么?”
元珩脸色一点没缓,声音低得发沉:
“回去再说。”
他把她抱上马背,却没有让她自己坐稳,而是直接将她圈进怀里,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胸前。紧接着,他自己翻身上马,一手揽紧她,一手勒缰,披风顺势裹了下来,把她湿透的身子一并拢住。
马一调头,立刻往营地方向疾驰而去。
夏听澜被他紧紧护在怀里,耳边全是急促的风声和马蹄声。她原本冻得发抖,手臂也疼得厉害,可等真正坐稳了,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心口那股一直绷着的劲竟一点点松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元珩原本还沉着脸,听见这一声,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你笑什么?”
夏听澜靠在他胸前,眼里还带着一点刚从险处脱身后的亮,声音却轻快了几分。
“我没有给你闯祸啊。”她仰起脸看他,“我把他们粮草烧了,把地形图也拿回来了。”
说到这里,她像是越想越觉得这一趟值,唇角都忍不住弯了弯。
元珩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半点笑意,沉得厉害。
“你让自己受伤,”他声音压得很低,“就是闯了最大的祸。”
夏听澜微微一怔。
夜风从两人身侧掠过去,马蹄声还在不停。元珩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直到这一刻,他胸口那股后怕都还没真正压下去。
“粮草烧了,图拿回来了,这些都好。”他说,“可你若回不来,这些算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夏听澜原本还带着一点笑意的神情,忽然就安静了。
她靠在他怀里,过了片刻,才低低道:
“这次是我大意了。”
话才出口,元珩便立刻打断了她。
“没有下次。”
这四个字落得又沉又快,几乎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夏听澜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仍沉着,眼底那点后怕却压都压不住,到了嘴边的辩解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元珩看着她,胸口那点一路压着的怒意、后怕和心疼,忽然都被她方才那点笑意撞散了大半。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开口,声音沉得发哑:
“不送你走了。”
夏听澜一怔,抬头看他。
元珩垂眼看着她,声音很低,却落得很稳。
“你留下。”
“省得你总背着我闯祸。”
“往后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夏听澜心口微微一颤。
她原本还想撑着不露,听到这里,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热意却又慢慢浮了上来。过了片刻,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弯了弯,低声道:
“好吧。”
她顿了顿,仰起脸看他,眼里又浮出一点方才那种劫后余生的亮意。
“那我就跟着你,挣个军功吧。”
说到这里,她故意又轻轻补了一句:
“我的将军。”
这最后三个字一出口,夜风仿佛都静了一瞬。
元珩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那点一路压着的怒意、后怕和无可奈何,竟都被这轻轻一句撞得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发热。
她这一声“我的将军”,像是落得很轻,却偏偏比什么都更重。
元珩喉头微微一滚,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到最后,他只低低应了一声,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将她更近地拢进怀里,像是要把人彻底护进自己胸前,再不肯松开。
夜里风冷,路还长。
可这一程回去,谁都没再提白日里那场争执。
因为有些话到了这一刻,已经不必再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