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风波过后,军营里表面上还是老样子。
伤兵营照旧忙,军医照旧在帐中进进出出,前线的探报也一封封往主帐送。可只有夏听澜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她那日从元珩帐中出来时,外头风不算大,脸上却烫得厉害。副将迎面撞见她,先是一僵,随即把头低得不能再低,连一句整话都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完整。她一看见对方那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耳根便更热了。
回到自己帐中后,她独自坐了许久。
桌上放着那本药札,边角早已翻得发旧。她盯着那药札看了半晌,脑子里来来回回却还是那几句话。
“我心悦你。”
“那本册子先借我几日。”
还有最后副将掀帘闯进来时,那副像被雷劈了的神情。
想到这里,夏听澜自己都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低低叹了口气。
她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这一日实在太累。身上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一松,没撑多久,竟还是靠着榻边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夜里醒了两回,翻来覆去间,总觉得耳边还留着那句低低的“听澜”。
到了第二日清晨,她起得比平时还早。
先去看了夏庭安那边的伤,又顺手替伤兵营那头换过两个伤口,等一切都忙完,才抱着针盒往元珩那边去。
掀帘进帐时,元珩已醒了。
他今日气色比前几日都好些,虽仍消瘦,眼里那点病气却淡了不少。见她进来,他先抬眼看了她一瞬,神色竟也有一瞬不大自然,像是昨日那些话说得太直白,到今日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夏听澜本来也想装得同平日一样,可一对上他的目光,心里那点原本才压下去的热意便又翻了上来。她只得低了头,把针盒放到案边,先去试他的额头,又搭了搭腕脉。
“昨夜睡得怎么样?”她轻声问。
“还好。”元珩答得不慢,随即又补了一句,“比前几日都稳些。”
这一问一答,像是和平日一样。
可偏偏两个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夏听澜替他把过脉,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下一半。她正要收手,手腕却忽地被人轻轻握住。
她动作一停,抬起眼。
元珩靠坐在榻边,指尖并未用力,只是握着她,低声问了一句:“如今还要一口一个王爷么?”
这话来得轻,可分量却不轻。
夏听澜心口微微一跳,下意识便想把手收回来,可元珩握得并不紧,偏偏叫她更不好真用力挣开。
“那……不叫王爷,叫什么?”她声音很轻。
元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母妃平日里唤我阿珩。”
他说到这里,语气低了些。
“除了她,已经许久没人这样叫我了。”
帐中静了一瞬。
夏听澜原本就乱着的心忽然更乱了一点。
阿珩。
这两个字不是什么王府里的尊称,也不是什么正经场合能叫出口的称呼,更像是藏在旧日家常里的一点温软,只有真正亲近的人才能碰一碰。
她抿了抿唇,一时没接上话。
元珩见她不出声,眼底倒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怎么,不愿意?”
“不是。”夏听澜几乎立刻否认。
她说完这一句,自己却先怔了一下。元珩看着她,那点笑意便更清楚了些。
夏听澜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住,只得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阿珩。”
这一声极轻,像是才出唇边便要散了。
可元珩却听得分明。
他眼底那点病中的倦意像是忽然退开了些,握着她手腕的指尖也微微一紧,过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只是这么一应,竟也叫人心里发热。
夏听澜耳根一下就红了,忙把手抽回来,借着去整理针盒掩饰那点无处安放的不自在。元珩也没再逗她,只是靠在那里看着她,眼里那点笑一直没散。
这一日收针之后,夏听澜原本想照旧起身离开,元珩却叫住了她。
“晚些时候,我想去见侯爷。”
夏听澜回过头,有些意外:“见我父亲?”
“嗯。”元珩看着她,神色认真,“有些话,该先同侯爷说清楚。”
夏听澜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原本还以为,昨日那番话只会落在两人之间,谁都得先缓一缓,没想到元珩却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酸胀,半晌才道:“你如今身子还没全好。”
“我不是去议战。”元珩语气很稳,“只是去见侯爷一面,说几句话。”
他说得平静,夏听澜却听出了那里面的郑重。
她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先去伤兵营一趟,晚些时候再去父亲那边。”
元珩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是不想在场,也没拦,只低声道:“好。”
元珩去见夏庭安时,夏听澜并不在帐中。
这反倒叫帐里的气氛更稳了几分。
夏庭安肩臂上的伤这几日已收口不少,人也比先前精神了许多。只是在军前待久了,眉眼之间总带着一股磨不掉的沉厉。
元珩进帐后,先朝夏庭安行了一礼。
夏庭安抬了抬手,道:“王爷伤势未愈,不必拘礼,请坐吧。”
元珩依言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帐中静了片刻,还是夏庭安先道:“王爷今日气色比前两日稳了些,军医那边也说,毒势已压下去不少。”
元珩点头:“多亏侯爷军中医药齐全,也多亏军医这些日子不曾懈怠。”
夏庭安听见这话,只淡淡一笑:“王爷这句客气了。若真论功,这几日出力最多的,倒不是老军医。”
元珩抬起眼。
夏庭安端起手边的茶,慢慢道:“听澜这孩子,这几日几头跑,侯爷帐里、王爷帐里、伤兵营那头,她能搭手的都搭了。臣原还怕她撑不住,如今看来,倒是比臣想的还更能熬些。”
元珩听到这里,眸光微微一顿,低声道:“她确实吃了许多苦。”
“吃苦倒还在后头。”夏庭安放下茶盏,语气仍旧平稳,“从松风别院赶来时,路上跑废了几匹马,腿上磨得见了血,到营里却一个字都没提。若不是臣自己看出来,她怕是到现在也还只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碍事。”
帐中静了一瞬。
元珩指尖微微收紧,片刻后才低声道:“是我知道得太少了。”
夏庭安看着他,道:“她不是养在温室里、经不得半点风雨的花。她有胆子,也有本事,真到要紧处,吃得下苦,也担得起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缓缓往下接:
“所以臣在意的,从来不只是旁人会不会护着她。臣更在意的,是旁人是不是当真看得清她、敬得住她。”
这话已经不算浅了。
元珩听到这里,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侯爷说得是。”
他抬起眼来,神色比先前更郑重了些。
“臣今日来,除了军务,其实还有一桩私事,想先同侯爷说明。”
夏庭安看了他一眼:“王爷请讲。”
元珩停了停,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原本我想,待此战稍稳,回京之后,再正式来侯爷面前开口。”
“只是这趟军前风波来得太急,有些话,已先说开了。”
“既已说开,我便不想再瞒着侯爷。”
帐中很静。
元珩继续道:“我对听澜的心意,不是这几日才起,也不是病中一时冲动。今日来见侯爷,是想先把这份心意说明,也请侯爷放心,我对她,不是轻慢。”
夏庭安听着,神色未动,只道:“王爷为何会这样想,臣想听得再明白一些。”
元珩静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不是因她救我性命才起了这份心思,也不是因她这一趟军前相护才忽然动心。”
“说来或许有些晚,可我对她的不同,并不是今日才有。”
“少时相识时,我便已觉得她和旁人不一样。那时年纪轻,不懂那算什么,只知道她一来,我便会多看她一眼;她若不高兴,我心里也会跟着记挂。”
他说到这里,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后来许多年未见,我原以为那不过是少年时一点模糊心思,算不得什么。”
“直到这次在军前重逢,我才真正明白,那不是一时起意,也不是感激。”
“是我早就把她放在心上了,只是自己一直没认清。”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夏庭安看着他,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若只是这一趟军前动心,臣未必信得这样快。王爷既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臣便听明白了。”
他说完,又敛了敛神色。
“只是臣还得把话说在前头。臣在朝中这些年,见过太多男人一时动心时,话说得比谁都重。可等风浪一过,心也就淡了。”
“王爷若只是一时兴起,臣劝王爷,到这里便收住。”
“可若不是——”
他停了一下,眼神沉沉落在元珩身上。
“那臣只求王爷记得,听澜这样的人,不该被人轻慢,更不该被人负。”
元珩低声道:“侯爷这些话,我都记下了。”
他抬起眼来,声音不高,却很稳。
“听澜一路吃的苦,我知道得还不够。可正因如此,我今日才更不能不来这一趟。”
“侯爷方才说得对,若只是想护着她,那并不难。难的是看清她、敬重她,也在往后每一日都不轻慢她。”
“我既今日开了口,就不是一时兴起。”
“往后如何,不必我此刻多说。”
他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落下来。
“我会做给侯爷看。”
夏庭安看着他,半晌没再说话。
到最后,他只淡淡道:“王爷既这样说,臣便记下了。眼下军前未稳,别的都先往后放一放。待这一关过去,再从长计议,方算周全。”
元珩郑重应道:“是。”
这一场话说到这里,便已算明白。
可紧接着,军务很快又把这点刚落稳的情绪压了回去。
副将送来的新供词摊开在案上,纸面上几行字墨迹发沉,几乎句句都在往二皇子那边指。
夏庭安看完,皱了皱眉:“太顺了。”
元珩也把供词接过去,目光从头到尾扫过一遍,神色微沉:“我也是这个意思。”
所有痕迹都太直了。
直得像是生怕他们看不明白,特地把路铺到了眼前。
“可现在能抓到的东西,又确实都指向二皇子。”副将低声道。
“所以麻烦才在这里。”夏庭安缓缓道,“二皇子这条线,多半是真的。可越是真的,又越不像是全部。”
元珩把供词放下,眼神沉了些。
“有人在借他的手,也可能有人在拿他挡刀。”他低声道,“眼下能先盯住的,只有这头。更深的,还得再挖。”
帐中静了静。
外头风声掠过帐角,像把那点才升起来的温软都压回了军前的冷硬里。
这一仗,不算输,却也绝不是赢。
双方伤亡都重,如今不过是各自收兵、各自喘息。等下一次再动手,只会比这一回更险。
夏庭安沉默了片刻,才道:“先按二皇子这条线往下查,但别全信。军中那几个最贴近路线和军报的人,再筛一遍。”
元珩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副将领命退下后,帐中一时只剩他们二人。
夏庭安看着元珩,淡淡道:“方才那些话,王爷既都说出口了,臣便也不多提。只是眼前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谁若因为这些心思乱了阵脚,臣第一个不饶。”
元珩低声应道:“是。”
等夏听澜从伤兵营忙完,再去找元珩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帐外的风比白日里更凉。她刚一掀帘进去,元珩便抬起了眼。
那眼神里没有别的,只是很安静地看了她一下,像是在等她。
夏听澜被这一眼看得心口微微一动,仍旧先低头去看他的伤和脉,像是什么都没察觉。等一切看完,她才轻声问了一句:“你去见过我父亲了?”
“见过了。”
“他说什么了?”
元珩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侯爷说,往后如何,他看着便是。”
夏听澜一怔。
这话听着平常,可她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什么,指尖也跟着轻轻一蜷。
元珩看着她,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慢了几分。
“你今日在侯爷帐外,没有叫我。”
夏听澜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耳根立刻热了。
她轻轻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现在还有心思计较这个?”
元珩却很认真:“自然计较。”
夏听澜被他堵得一时接不上话,半晌才低低道:“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元珩看着她,笑意终究还是浮了上来。
“好。”他说,“听你的。”
帐外风不小,天色也压着一层将晚未晚的灰。
可这一刻,哪怕供词还摊在案上,哪怕军中叛徒的线头还乱着,哪怕下一场战事随时都可能压过来,夏听澜心里也还是生出了一点极轻极轻的暖。
只是这暖意才冒出来一点,便又被前头的风浪轻轻压了下去。
因为谁都知道,真正难的,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