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致知回到家,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今天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
翻墙,差点迟到,撞到一个女生,还……亲到了。这种狗血剧情,他以为只会在姐姐看的那些言情小说里出现。
但这都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那个女生,她说的话。
不是她“说”的话,而是她“没说”的话。
“老鼠名。”
“挺嚣张。”
“你需要道歉的是我的牛奶。”
他当时就站在她面前,看她露出腼腆的笑,温柔说着“没关系”,耳朵里却收着另一套截然相反的台词。
翻了个身,他坐起来盯着天花板。
是幻觉?还是开学压力太大?或者是早上撞坏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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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试着回忆细节:这种症状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
开学典礼。
他在台上发言时,耳边忽然冒出两句话:
“嗯,很厉害。”
“但是稿子太长了,可以快点讲完吗?”
那时候他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惊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当时以为大白天活见鬼了,现在想来……那道声音,和后来听见的一模一样。
音色有点甜,语气却很凉。
——是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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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从口袋里摸出一团柔软干燥的东西,是一朵压得完全变形的红色波斯菊。花瓣蔫蔫地卷曲着,萎靡不振。
哪来的?他确信今天没有经过任何波斯菊生长地。
突然听见的声音,突然出现的干花,突然撞见的……她。
今天,匪夷所思的事情,仿佛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
那位开学第一天就与他意外“亲密接触”,上了半天课就请假回家的同桌。
江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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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决定默默观察。
次日,江绛依旧缄默。
她顶着双丸子头,穿着水蓝色假两件连衣裙,娃娃领口下是白色蕾丝系带,裙摆覆至脚踝,露出一截白色纱布。
看起来纯净又可爱。
一整天的课,江绛都很安静。
但沈致知的耳朵很忙。
她心里叽里呱啦不断:从吐槽数学老师板书龙飞凤舞,到哀嚎英语单词又臭又长,再到畅想午餐晚餐成分,最后回归那个永恒的主题——想放学,想回家,想爷爷。
他听着听着,偶尔会忍不住笑出声。
每当江绛疑惑看来,他便马上收敛,她只当他学习学疯了。
沈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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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想到:他能听见她的心声,那她呢?她能听见他的吗?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沈致知定了定神,在心里默念一句:你今天穿的裙子很好看。
余光盯着她的侧颜。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了。
江绛低着头翻他昨晚帮忙整理的资料,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心声悠悠飘荡过来:好厚的资料啊……这个人有强迫症吧……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他悄悄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不是双向的。
只有他能听见她。
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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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天“实验”,沈致知已经基本确定:他能听见的,有且仅有江绛的心声。
和其他人的交流都很正常,唯独她是双声道,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这不科学。
但更不科学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这份异常并不排斥,甚至……有些在意。
他说不清为什么。或许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科学解释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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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一周,沈致知逐渐开始习惯这个不定时开播的“江绛频道”。
他知道她昨晚吃了可乐鸡翅,虽然边缘焦了但依旧下饭。他还知道她睡前喜欢听节奏舒缓的华语情歌,因为助眠好睡。他甚至知道,她今早出门前和爷爷斗智斗勇的全过程。
她的心声琐碎又跳跃,时常夹杂着对作业的哀嚎和对放学的渴望。
看起来,就是一个爱吃、爱玩、有点懒、偶尔犯傻的普通女高。
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这周的体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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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致知早早就到了操场。
江绛的腿还没康复,走路仍有些瘸拐。平时都是她的前桌伊绿扶她下来,今天却换了一个人。
裴珏。
沈致知微微皱眉。
这是他的初中同学。他对她没什么好印象,初中时因为她的缘故背过一些谣言。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她扶着江绛,往江绛平时休息的树下走去。
那棵树下的草坪上蹲着个人影,沈致知定睛细瞧,是裴珏的同桌。对方迅速站起,手上拿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鬼鬼祟祟地走开了。
那块草坪湿了一片。
而裴珏正扶着江绛往那里走。
沈致知心下一紧,正要过去提醒,走得近了却听见——
“江绛,到了。真羡慕你不用上体育课呢……快坐下吧。”
“谢谢你呀。”江绛浅浅笑着,声音轻柔。
“不用羡慕,还没上课呢。你可以跟我一块坐呀。”她的手搭上裴珏肩头,亲亲热热地就要拉着人坐下。
裴珏笑容凝住,后退两步想要躲开:“我就不坐了,我还要去集合……”
“裴珏。”
江绛没松手,笑容稍敛,语气笃定,“刚才,你让人在那儿倒水了。”
裴珏僵住,像尊石像。
“我现在坐下去,”江绛歪了歪头,离她的脸更近,笑得人畜无害,“岂不是要尿裤子啦?”
石像的脸瞬间从灰转红,活了起来,“你……你胡说什么?你看见了?你血口喷人!”
她猛地推了一把江绛。
江绛踉跄两步,把不知何时走到旁边的沈致知撞了个正着。
沈致知:“……”
裴珏看见来人,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沈致知,你要相信我啊!我像那种人吗?”
“我、我好心好意扶她……”
“你不像。”江绛松开撑在他腰上的手,拍了拍被弄乱的裙摆,“你就是。”
与此同时,沈致知听见了她心里那道带着庆幸的声音:
还好……提前看到了……不然今天真要社死。
他愣住了。
——提前看到?
刚才别人倒水的时候,她和裴珏还没过来。她是怎么“看到”的?
江绛双手环胸,忽然笑了:“裴珏,你是不是不知道——”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
“那边有个东西,拍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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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声倏地响起,体育委员喊着他们的名字。
裴珏狠狠瞪了江绛一眼,沈致知紧随其后,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江绛独自坐在角落的马扎上,抱着膝盖,望着天空似在发呆。日光透过绿叶落在她身上,米白的裙子缀上点点金光,看起来安静又无害。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会相信。
自己的社恐同桌还有这样一面。
)
江绛托着双颊,鞋尖无聊地在地上点。
刚才那个画面,是大课间时突然闪进脑子里的——
像放电影一样,她看见自己坐在湿漉漉的草坪上,裙子湿了一片,周围全是笑声。
她气得嘴唇发抖、直掉眼泪,是沈致知借给她外套,给她解了围,还揪出了始作俑者。
醒来时心跳得厉害。
这种“看见”,她太熟悉了。
所以刚才裴珏自告奋勇要带她下楼时,她就留了个心眼。
——这女的谁啊?我哪儿得罪她了?
江绛忽然想起,开学第二天,对方好像来找她换过位置。但她不想坐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就拒绝了。
江绛:“……”
至于吗?
)
她看向队伍里站得笔直的沈致知。
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眉骨微隆,眼尾微挑,掬着疏离的冰雪。红唇是脸上唯一的艳色,饱满得像熟透的浆果。
整个人看上去如一株三月初绽的早樱,不惹尘埃,带着少年锐气却不凌厉。
——他刚刚是不是想来帮她?
除了开学那个乌龙,他这个同桌其实挺好的。赔了牛奶,帮她整理资料,还带她去修过自行车。
外冷内热的好人。
江绛胡乱想着,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怔了怔,像偷吃被抓住的老鼠,耳根倏地热了,慌忙扯出一个笑容,朝他挥了挥手,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对方好像愣了一下,微微别过脸去。
她放下手,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打算等会儿感谢他。虽然他的帮助被她自己截胡了,但心意还是要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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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圈结束,沈致知朝她走来。
江绛手里攥着水,还在打腹稿,怎么说才显得自然?
还没想好,他已经伸手接过:“谢谢。”
她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是给你的?”
“不是给我的?”他嘴角弯了弯,“那待会儿还你一瓶。”
“不用啦,请你喝。”她没想通,只摆摆手,“就当是……好同桌的自我修养吧。”
沈致知忽然笑了,眸里聚着光点。
江绛看得呆了呆,下一秒,一件外套丢到她怀里。
“啊?”
“借你。”他顿了顿,“礼尚往来。好同桌。”
她抱着外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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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绿也跑完圈,气喘吁吁地快步走来,才到树荫就要坐下。
“刚跑完步不能马上坐下,站会儿。”
江绛忙接住她,递上另一瓶水,“喝点水吧。”
她拧开瓶盖咕嘟咕嘟灌了两口,翻出纸巾擦汗,哀怨连绵,“真是累死人了……”
)
江绛摸着臂弯里的校服外套,忽然发现内衬是干爽的,目光不禁落在沈致知身上。蓝白的短袖校服下,肌肉线条隐隐约约,没有半分汗渍。
她默默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瞟了一眼。
沈致知忽然开口:“想看就看。”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谁、谁看了?”
对方没回话,眼神平静回望。
江绛:“……”
她呼出一口气:“我就是好奇——每天学习那么忙,你哪来的时间锻炼?”
——不像人类。
“想知道?”
“想。”
他微微垂眼,似笑非笑:“我不是人类。”
江绛:“???”
“汗腺不在皮肤上。”他顿了顿,语气一本正经,“所以,不出汗。”
江绛:“……”
好冷的笑话。
她盯着那张翕动的唇,想起家附近一只讨厌的哈巴狗,经常吐着舌头散热。
见她不语,他眉梢微挑,“怕了?”
“……怕什么,”她梗着脖子,“又不是真的。”
沈致知唇角微扬,目光很静:“你怎么知道不是?”
——能听见你心里话的我,大概真的不算正常人类吧。
江绛愣住。
还没来得及接话,远处传来伊绿同桌于朗的大嗓门。
)
“你们几个杵这儿干啥呢?”
“伊绿!今天中午有炸鸡排!再不赶紧去抢,待会儿高三的冲下来,你可干不过这群老兵!”
于朗跑近稍停,摩拳擦掌准备冲刺。
伊绿绑紧鞋带,腾地站起。
江绛伸手去拉:“别去!食堂今天人太多——”
“食堂哪天人不多?”于朗一脸懵逼,“我先冲了!待会儿鸡排没了!”
“喂——!”伊绿大喊,跟着就跑,“等等我!”
江绛盯着迅速变小的两个黑点,脸色微变。
沈致知看着她:“要去食堂么?”
“嗯。去。”
她拄着他的胳膊,努力大步跨着。心声和步伐一样乱。
——怎么办怎么办!伊绿不会有事吧?
他脚步微顿,扶得更紧,疑惑如墨点般晕开。
伊绿有事?什么事?她怎么知道的?
)
两人刚到食堂楼下,于朗背着伊绿下来。
她晕倒了。
医务室里,伊绿躺了两分钟后醒来。
校医检查得很快,望着几人声明:“只是低血糖,跑太急了。没什么大碍。”
“以后记得按时吃早餐。”她叮嘱道。
伊绿羞窘地点点头:“嗯,我会的。谢谢校医姐姐……”
于朗猛拍她的肩背,补刀道:“这家伙为了多吃点鸡排,早上就喝了杯豆浆!”
沈致知没再注意前桌两人斗嘴,悄悄看向江绛。
她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眼底的担心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食堂今天人太多”的挽留。
或许,她不是怕人多,她是怕出事。
可她怎么知道的?
)
从校医室出来已经正午,阳光有些刺眼。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了一段,经过公告栏时,江绛脚步顿住,像被钉在地上。
沈致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几个红色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二四八研究所志愿者招聘中”。
是一则银白拼色的招聘启示,上面印着一栋流线型建筑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只是一张普通的海报。
但她盯着一动不动,看了很久,久到沈致知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江绛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致知跟上她,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旋,阳光在碎发上轻舞。
热风把她心底的叹息送来,很轻:
那个研究所的人……为什么要找爷爷?
梦里的白大褂,和海报上的一模一样。
他微微怔住,研究所?找她爷爷?梦里的白大褂?
——她身上有秘密。
而这个秘密,和那家研究所有关。
)
放学后,沈致知打开手机,搜索那个名字。
屏幕画面跳转——
二四八研究所,全称2048意识互联研究中心。
他一目十行掠过冗长的官方介绍,划过几条广告和新闻。
这研究所近年没什么宣发,消息不多,似乎在钻研什么冷门项目。
随意点开顶上一条新闻推送,是去年年初的一则采访:
“……这项名为‘心灵融合’的技术,能够在两个活人之间,实现意识的直接连接与交互。业内普遍认为,这将开启人类深度沟通的新纪元……”
沈致知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
——他能听见江绛的心声。
这是不是也算一种……意识连接?
他往下翻,在“项目合作单位”一栏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市第一人民医院。
那是他父亲工作的地方。
父亲自一年前便频频出差,不常驻家,当时他以为只是普通科研。
现在……
手机突然震动。
是父亲的消息:
“这周回家吗?有事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