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嘀——嘀——嘀——”
沉闷的撞击声和刺耳的长鸣音在黑暗中久久回荡。
江绛猛颤一下从床上弹起,弓着身子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睡衣也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摸索着抓起手机,屏幕显示9月1日星期二5:21。
还有9分钟,爷爷就要醒了。
江绛关掉空调猫进厕所,用冷水狠狠扑了几遍脸。镜中人眼眶红肿,脸色惨白,刘海湿成一块。她死死捂着嘴,把哭声咽下去。
自五年前父母的车祸后,她就恨透了这个能力:
能预知未来,却无力改变。
可梦境总是不请自来,搅得她难以安宁。
今晚的梦,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爷爷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心电监护仪的波纹越来越平,最后变成一条直线。她握着那只枯瘦的手,像个疯子一样喊了一遍又一遍。
白色空间逼仄,只剩崩溃的嘶鸣。
自从把志愿从二中改成一中,江绛已经快两个月没做这个梦了。
可这个噩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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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响起脚步声。
“今儿起这么早?”爷爷江远轻叩两下门,有些疑惑。
江绛慌忙按下冲水键,假装刚起来上厕所,“热醒了……空调没定时好。”
爷爷嘀咕两声:“省那点电做嘛?觉都睡不好。”
“没事的爷,刚好不怕迟到了。”
她随口搪塞,干脆打开花洒,把疲倦和痛苦一并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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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完头发,江绛坐到桌前,心不在焉地搅着鸡蛋粥,一口没动。
爷爷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轻敲她的椅腿,“又做梦了?”
“没有……”她低头看粥,避开那关切的目光,“就是新学校,谁也不认识,有点怕。”
“我们囡囡这么好,谁不喜欢?”他捻着胡须笑了,“别怕,谁敢欺负你,爷爷揍他!”
江绛胡乱点头,他也没再追问,只催她快点吃。
出门前,爷爷往她的蓝色挎包里塞了几袋吐司和几盒牛奶,“小心点骑车,别又神游,知道不?”
“嗯嗯!”
她拍了拍包里沉甸甸的爱,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牛奶盒被压扁,乳白色液体浸透整个挎包。
动作顿住。
又是……预知?
江绛沉默两秒,翻开包,把多余的奶放在家门口的收件箱上方,只留一盒塞进外套口袋。又掂了掂,不会掉,才放心地骑上那辆陪伴了她四年的老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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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上注册那天,这是江绛第二次去一中。
可这条路她在梦里走了数次。哪段路面有坑,哪段路面颠簸,哪段路的树荫最浓密,她早已一清二楚。
像在玩找茬游戏一样,她随意地踩着踏板,对比现实与梦境的细微差别。
忽然,一小片红撞进她的视野。
……她没见过它,在那些循环往复的梦里。
趁着红灯间隙,她靠近花圃,小心地折下边缘一朵,塞进挎包最外侧的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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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拥堵不堪。
凭借高超的老司机车技,江绛在车流缝隙中灵活穿梭,迅速游进了校园里,很快找到停车区,目光搜寻着空位。
忽地,一个身影从天而降。
地心引力的作用过于强大,她来不及闪避,对方似乎也猝不及防。
“砰!”
一瞬间,沉重的自行车和一个正常人类重量全压在了她身上。
江绛懵了。
在嘴唇相撞的钝痛传来的同时,一股极其短暂的嗡鸣声掠过脑海。
一张陡然放大的脸和一双因吃痛紧闭的眼占据了全部视野。数值为零的社交距离下,对方左胸下方激烈的搏动不容忽视地传递过来。
变速的心跳清晰地交织在一起,她感觉自己似乎同时拥有了两颗心脏。
随之而来的是明确的生理感受。
沉,很沉。
痛,剧痛。
痛……我的嘴巴……我的脑袋……我的老腿……我的奶奶……我的……初吻……
)
江绛倒吸一口凉气,好似下一秒就能看见她奶了。
身上的人睁开双眼,略显狼狈却十分利落地翻身起来,对她伸出了手,“抱歉。你没事吧?同学。”
男生抿了下唇,左手飞快擦过嘴角,右手定格在半空中。
她没去接那只手,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痛感慢慢爬了起来,顺便扶起了倒地的自行车,对他摆了摆手。
“……没事。”
“那个……也是我的初吻。”对方没头没尾冒出一句。
耳根忽然一热,好像谁在耳边呵了暖气。她没做声,只是又摆了摆手表示无碍,跛着腿推着车去找位置。
等锁完车再回头,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江绛:“……”
她后知后觉想起:他怎么知道那是她的初吻?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初吻换初吻,扯平了?
算了。
)
江绛小腿被自行车刮伤了,刺痛阵阵,但还能走。
以龟速挪到三楼教室时,里面只有几个晚到的同学和班主任陆六。
班主任催着大家赶紧去操场集合,她把挎包往靠墙组最后一排仅剩的空位一塞,跟着人群出去了。
接下来是冗长的开学典礼,校领导、学生代表、家长代表进行车轮战,你方唱罢我登场。
发言内容与她无关,江绛站在队伍末尾,任由思绪飘远。
班主任突然出没,把手机递给她:“江绛,帮老师拍几张台上同学的照片。”
尽管有些疑惑,她仍乖巧点头接过手机。
取景框里出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据说中考拿了满分。相机像素不高,看得不甚清楚,人却莫名有点眼熟。
江绛随手按了几下快门,默默点头:
嗯,很厉害。
但是稿子太长了,可以快点讲完吗?
)
典礼结束,江绛轻打哈欠,随大流回了教室。
探进口袋想要寻花,却摸得一手黏腻。
心沉了沉,她掏出那盒被压扁的牛奶——包装上裂着一道口子,奶液悄无声息地往外渗。
江绛:“……”
她起身去厕所倒空牛奶,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回来时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
)
“同学,借过一下。”
江绛抬头。
——是他。
早上那个空降的罪魁祸首,也是害死她牛奶的元凶。
……真是防不胜防。冤家路窄。
“你好,我叫沈致知。沈……”
沈吱吱?老鼠名。
我认得你,新生代表。江绛心想,第一天发言就敢迟到翻墙,也挺嚣张。
他忽然停住,似乎在等她的介绍。
“江绛。”她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晃了晃胸前的临时校牌,没有照片,只印着两个大字。
“好巧。”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语气带着歉意,“早上的事……真的是意外,非常抱歉。”
“没关系,我知道。”
——你需要道歉的是我的牛奶。
她在心里补充。
沈致知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脸,又移向椅边的外套。口袋处有一片明显的湿痕,散发着淡淡的奶味。
“这个……是因为我?”
他没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对不起。”
“……没关系。”
多实诚的老鼠。江绛又给他贴一个标签。一个劲儿道歉,难道她还能说“有关系”不成?
两人之间维持着微妙的距离。
他不再开口,她也乐得沉默。
教室里气氛活跃,不少人频频回头看他——据说中考满分的那位学神,就坐在最后一排。
)
自我介绍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
江绛低头翻着物理书,没仔细听。
这个早上太多意外挤在脑子里:回归且变清晰的噩梦、梦里从未见过的红花、逃过一劫的挎包、莫名其妙丢掉的初吻……
“江绛。”
班主任点到她的名字。
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大家好,我叫江绛。江户川乱步的‘江’,杨绛的‘绛’。最喜欢学习,最讨厌睡觉。”
简洁明了。
同桌好像笑了。
……笑什么?
江绛坐下的同时,他站起身:“沈致知。沈从文的‘沈’,格物致知的‘致知’。我也爱学习。请多指教。”
这介绍风格倒和她异曲同工。
)
课间,她借了班机打电话给爷爷。
“爷爷,你今天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笑声:“好着呢,刚打完太极。怎么了?才去学校半天就想爷爷了?”
江绛握着听筒,手指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扼住。
走廊上陌生的同学跑来跑去,笑着闹着,听不真切。
九月的阳光好像忽然褪色了。
梦里,爷爷出事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
“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