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哑巴,让你给点钱你听不见吗?”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深秋傍晚,天暗得早,巷子里浮着一层冷雾,路灯昏黄,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他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低着头快步往家走,刚拐进巷口,就被几个高年级男生堵在了原地。
那几个人堵他不是第一次了。
理由很简单,单纯看他不顺眼,看他好欺负,看他夏喻意是个哑巴不会告状更不会反抗。
从记事起,他的世界就少了一半。声音听得见,话却说不出。
他听得到的人声、骂声,却永远没法回应。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无论怎么用力,都只能挤出细碎、模糊、不成调的气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这份与生俱来的残缺,成了他一生的枷锁。
家里的气氛向来沉闷。
父亲夏建明是个常年酗酒赌博的男人,脾气暴躁,性格粗鄙,自从知道儿子天生不能说话后,看他的眼神里就从来没有过温和,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眼神里只有不耐烦和嫌弃,甚至是**裸的厌恶。
在他嘴里的夏喻意永远是,“你这个残废”,“拖油瓶”“是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夏喻意从小就习惯了这种辱骂,习惯了低头,习惯了不被期待,也习惯了不被爱,这些词夏喻意听了十几年,听得多了,也就不疼了,只剩麻木。
家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是他的母亲林知微。
林知微温柔、安静、性子软,说话轻声细语。
总是摸着他的头,耐心地教他写字,教他手语,教他如何在无声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
她从不说他是残废,从不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只会轻轻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喻意乖,妈妈在,不怕不怕。”
可这份温暖,只维持到了他十三岁。
那一年,母亲查出乳腺癌,晚期……
家里本就穷,父亲又不管不顾,拿不出一分钱治病。
母亲硬撑了几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一个飘冷雨的深夜,走了……
那天,夏喻意跪在床边,攥紧母亲冰凉的手,张着嘴,拼命想喊一声妈妈,喉咙里却只有破碎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鸟,闷得发慌。
从那天起,他的世界,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明。
母亲不在了,家就散了。
剩下的日子,只有冷锅冷灶,只有父亲的咒骂,只有无尽的冷漠和压抑。
父亲骂他克母,骂他累赘,骂他连话都不会说。
“你简直就是个灾星,生下来就是个哑巴!还克死了你妈!”
夏喻意从不反驳,也不敢反驳,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把所有委屈、难过、恐惧,全都咽进肚子里。
长期的营养不良、压抑、吃不饱穿不暖,让他长得格外瘦弱。身形单薄,皮肤苍白,眉眼干净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怯懦,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压弯了腰的小草,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这样的他,自然而然成了学校里最容易被欺负的人。
沉默、弱小、不会反抗、不会告状、不会哭喊 ,简直是校园欺凌者最完美的目标。
一开始只是小声议论,指指点点,后来变成推搡、抢东西、藏课本,再后来,就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殴打。
为首的男生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夏喻意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紧接着,拳头、脚踢,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背上、胳膊上,每一下都重得让他眼前发黑。
疼。
刺骨的疼。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躲,想逃,想喊救命,可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张大嘴巴,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呜咽,却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冰冷、疼痛、绝望,死死裹住他。
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和他自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喘息。
不知道被打了多久,那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是伤,校服脏得不成样子,嘴角渗着血,胳膊火辣辣地疼。他慢慢撑起身体,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那天之后,夏喻意鼓起全部勇气,找了一张纸,写下自己被欺负的经过交给班主任。
他字里行间全是无助和恳求。
他以为,老师会帮他。
可那张纸条,石沉大海。
老师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没说什么,也没处理,甚至没有找那些欺负他的人问一句。
仿佛一个哑巴的委屈,根本不值得被重视。
从那以后,夏喻意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过。
他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哑巴的死活。
于是他开始忍。
忍所有的欺负,忍所有的冷眼,忍所有的不公,忍日复一日的黑暗。
他们往他身上泼冷水,深秋的风又冷又硬,顺着衣领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牙齿打颤。
他没有多余的衣服,只能穿着湿透的校服,在教室里缩成一团,浑身冰凉,瑟瑟发抖。
他们抢他的早餐,藏他的作业本,故意把他的书扔在地上踩脏。
他们堵在走廊里,命令他去打扫最脏最臭的厕所,命令他帮他们写作业,命令他做所有他们不想做的事。只要他稍有犹豫,迎接他的就是恐吓、推搡,甚至是耳光。
“哑巴,快去。”
“不听话就揍你。”
“反正你也不会告状。”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可他只能低头,只能顺从,只能默默承受。
他打不过,躲不开,说不出,只能在日复一日的欺凌里,一点点熬着。
熬到放学,熬到天黑,熬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风有点大。
夏喻意刚被人堵在走廊尽头,逼着去打扫教学楼后面最脏的男厕所。他攥着冰冷的水桶,手指冻得发红,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他只想快点做完,快点躲开那些人,快点回到自己安静的角落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他心慌。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想安安静静地走过去。
可就在拐过楼梯拐角的一瞬间,他脚步没稳住,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冲,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咚”的一声轻响。
水桶剧烈晃动,里面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地面上。
夏喻意吓得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稳住水桶,生怕水洒到对方身上,引来责骂。
他最怕撞到人,最怕给别人添麻烦,最怕别人用厌恶的眼神看他。
他慌忙抬起头,对着面前的人,双手飞快地比着手语,眼神慌乱又愧疚,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他动作笨拙,神情紧张,像是如果不道歉下一秒过来的就是拳头了。
面前的人站得笔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气质温和,眉眼干净,周身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他被撞了一下,却没有丝毫不悦,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夏喻意慌乱的脸上,轻轻看了一眼他的手势。
然后,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不算特别温柔,只是平稳:“没关系。”
“没关系。”
简单三个字,却让夏喻意瞬间愣住了。
他太久没被人这样平静对待过。
少年的目光又往下移,落在他湿透、皱巴巴、还带
着水渍的校服上,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衣服湿成这样,会感冒的。”
夏喻意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人长得好看,眉眼清隽,皮肤干净,眼神平静,没有嫌弃,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只是很淡的关心。
夏喻意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回应,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可喉咙里只能挤出细碎微弱的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只好勉强扯出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
他在心里说。
可就在下一秒,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面前的少年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手,慢条斯理地脱下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
外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香,很好闻。
少年伸手,轻轻将外套披在了夏喻意的肩上。
动作很轻,甚至帮他把衣领拢了拢,不让冷风钻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等夏喻意反应,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脚步平稳地离开了。
从头到尾,没有嫌弃,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目光。
只是纯粹的,温柔的善意。
夏喻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肩上的外套带着少年残留的温度,暖暖的,裹着他,驱散了深秋的冷,也驱散了心底长久的慌。
他低头,看着身上宽大的校服外套,手指轻轻攥住衣角,鼻尖忽然有点酸。
长这么大,除了妈妈和江亦辰,很少有人对他这样。
他站在拐角,愣了很久,直到人来人往,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慢慢回过神。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夏喻意轻轻把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叠得整整齐齐,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轻轻放进自己的旧书包里,压在最上面。
他在心里默默想。
下次再见到他,一定要把衣服还给他,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他不知道,这一次短暂的相遇,会成为他灰暗人生里,最亮的一道光。
更没想到,第二次见面,会来得这么快。
周一早晨,升旗仪式。
全校学生整齐地站在操场上,秋风微凉,香樟树的叶子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广播里放着国歌,旗手缓缓升旗,全场安静肃穆。
仪式结束后,主持人走上主席台,声音清亮:“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谢安南同学发言。”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夏喻意没有反应。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微微挺直脊背,目光平静温和,声音清亮沉稳,缓缓开口时,夏喻意才猛地抬起头。
是他。
是那天在走廊里,撞了他、却没有怪他、还把外套披给他的那个少年。
原来他叫谢安南。
名字真好听。
夏喻意站在人群后排,瘦小的身影被淹没在人群里,可他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主席台上那个干净挺拔的少年身上。
阳光落在谢安南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说话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气质温和又沉稳,是所有人眼里最耀眼的那种人。
成绩好,长得好,性格好,家境好,被所有人喜欢,被老师偏爱,被同学仰望。
夏喻意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夏喻意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紧,心里有点自卑,有点酸涩,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的心动。
原来优秀的人,真的会发光。
升旗仪式很快结束,人群开始散开,喧闹声重新填满操场。
夏喻意几乎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上次谢谢你的校服,下课后有空来拿一下吗?”
他攥着纸条,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得很快,有点紧张,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快步穿过人群,朝着谢安南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少年走得不快,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夏喻意轻轻追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谢安南的肩膀。
很轻,很轻。
谢安南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夏喻意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似乎认出了他。
夏喻意紧张得不敢抬头,双手把纸条递到他面前,指尖轻轻发抖。
谢安南低头,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纸条上,安静地看完。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瘦弱、苍白、眼神干净又怯懦的少年。
阳光正好,风轻轻吹过,香樟叶沙沙作响。
谢安南的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丝毫不耐,只有耐心与温柔。
他看着夏喻意,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重落在夏喻意心上。
夏喻意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温和的眼眸里。
那一刻,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之间,细碎的光斑轻轻晃动,暖得让人睁不开眼。
夏喻意看着谢安南转身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的世界,一直是无声的、灰暗的、冰冷的。
可就在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慢慢地,变得不一样了。
第一次把oc写成小说,文笔差请见谅!〒▽〒
有哪里写的不好的请大胆提出来,我会改的(=^▽^=)
希望大家能喜欢我写的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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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无声世界里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