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学后的日子,像被无形的手拨快了发条,每一天都填充着密集的课程、海量的新知和应接不暇的测验。附中作为省重点,其教学强度和节奏名不虚传,短短一周,就让不少新生真切体会到了“精英教育”背后的压力。
宣澈适应得还算不错。他本身基础扎实,学习习惯良好,虽然偶尔也会被物理课的某些难题卡住,但总体跟得上进度。他的性格开朗随和,很快就和周围的同学熟悉起来,尤其是活泼的体委江驰和沉稳的学习委员博斯年,课间时常能凑在一起说笑几句。
但他的同桌卫知年,依旧是那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他几乎不参与任何课间的闲聊或打闹,不是在刷题,就是在闭目养神,周身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将所有的喧嚣与热闹都隔绝在外。他依旧踩点来,准时走,行色匆匆,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他的脸色总是带着些缺乏血色的苍白,但上课时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思维敏捷得让各科老师都频频点头。
除了偶尔必要的交流——“作业是哪一页?”“老师刚才说了什么?”——他们之间依旧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同桌关系。那份午休时短暂共享的静谧和那份温热的午餐,仿佛只是一个偶然的、未被提及的插曲,并未能真正融化那层看似薄却异常坚韧的冰壳。
宣澈有时会觉得,他们虽然是距离最近的同桌,却好像隔着一片看不见的海。
直到周四下午的班会课。
班主任李老师(李池信)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上讲台,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同学们,安静一下。开学一周了,大家也基本适应了节奏。今天班会,我们主要处理两件事。”
“第一呢,是关于宿舍安排。”李老师翻开文件夹,“我们班大部分同学是走读,但也有二十几位同学申请了住宿。学校后勤部刚刚把最终的宿舍分配名单发给我了,我现在念一下,住宿的同学听好自己对应的宿舍号和舍友,课后去找宿管阿姨领取钥匙。”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住宿生们纷纷抬起头,露出期待或好奇的表情。
宣澈是住宿生。母亲赵曼琳经常不在家,他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大房子也没意思,索性就申请了住宿,图个方便和热闹。他支起耳朵,仔细听着。
李老师开始念名字和对应的宿舍号。附中的宿舍是四人间,条件不错。
“博斯年,310。”
“江驰,310。”
“周川,310。”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宣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宣澈,311。” 他默默记下。311。
李老师继续往下念。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宣澈正准备低头记笔记,却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清晰地从讲台上传来。 “卫知年,311。”
宣澈猛地抬起头,笔尖在纸上顿住,划出一道小小的痕迹。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卫知年?住宿?而且……和他一个宿舍?311?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几乎是同时,卫知年也转过头来看向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眸里,此刻也清晰地映着同样的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意外。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这个安排也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难以置信的讯息。怎么会这么巧?同桌还不够,还要变成舍友?这巧合程度,已经不能用概率来解释了,简直像是命运刻意为之的恶作剧。
李老师似乎没有注意到台下这细微的波动,合上文件夹,继续下一项议题。班会课剩下的时间,宣澈有点心不在焉。他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卫知年,发现对方虽然依旧坐得笔直,看似在认真听讲,但指尖无意识转动笔杆的小动作,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下课铃响,李老师刚走出教室,宣澈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排的江驰就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宣澈桌上,脸上写满了夸张的同情:“我靠!宣澈!你居然跟卫大学神一个宿舍?!311是吧?节哀顺变啊兄弟!” 他嗓门大,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好奇地看过来。
博斯年也推了推眼镜,看向宣澈,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样的怜悯:“确实……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 连平时不太爱说话的周川都拍了拍宣澈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卫知年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遭的气压似乎瞬间低了好几度。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教室。
宣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惊讶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他笑了笑,对江驰他们说:“至于吗?说不定挺好相处的。”
“好相处?”江驰瞪大眼睛,“你看他那张脸,像是‘好相处’的样子吗?我跟他初中同校不同班,三年听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那可是出了名的冰山独行侠!你以后在宿舍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宣澈没再争辩,只是心里嘀咕:或许吧。但他又想起那天中午他趴在桌上熟睡的样子,和醒来后看到午餐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他觉得,卫知年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冰冷得不近人情。
放学后,宣澈回了一趟家,简单收拾了住宿需要的行李。母亲果然不在家,他留了张纸条,拉着行李箱回到了学校。
找到311宿舍,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带独立阳台和卫生间。此刻,里面已经有人了。靠窗的一个下铺已经铺好了床单,蓝色的,一丝褶皱都没有。书桌上整齐地放着几本书和文具,一盏台灯,一个水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整洁得近乎刻板。
卫知年正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往书架上放书。听到开门声,他动作顿住,转过身来。
两人再次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呃……嗨。”宣澈率先打破沉默,拉着行李箱走进来,“你动作真快。”
卫知年看着他,目光在他手里的行李箱上停留了一秒,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转回身,继续整理他的书架,没有再交流的意思。
宣澈摸了摸鼻子,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选了卫知年对面的那个下铺。收拾的过程有些漫长,期间两人没有任何对话,只有衣物摩擦声和书本放置声。卫知年很快整理完毕,拿出竞赛题集坐了下来,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另外两个舍友迟迟没有出现。直到宿管阿姨过来巡查,才告知:“你们宿舍另外两个同学,一个家里突然有事取消住宿了,另一个申请调换到别的宿舍了,暂时就你们两个人住。”
宿管阿姨离开后,宿舍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两个人。一间空荡荡的四人宿舍。气氛似乎更加微妙了。
当晚的晚自习,卫知年依旧沉浸在题海里。宣澈则和博斯年讨论了一会儿数学题。下自习回宿舍的路上,江驰还在喋喋不休地表示对宣澈“悲惨”住宿生活的深切同情。
回到311,洗漱,各自坐在书桌前看书写作业。依旧零交流。十一点半,宿舍准时熄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寂静被放大,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宣澈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毫无睡意。旁边那张床安静得几乎没有声息,但他知道卫知年也没睡着。
这种沉默比喧闹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翻了个身,面朝卫知年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卫知年。”
黑暗里,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那边的人也动了一下。 “……嗯?”低沉的声音回应了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没什么,”宣澈其实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觉得该说点什么,“就是觉得……挺巧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
“……嗯。”又是一声简单的回应。但比起白天的冰冷,在这漆黑的夜里,似乎多了一丝模糊的缓和。
“你以前住过校吗?”宣澈继续找话题。 “没有。”
“我也没有。还挺新鲜的。”
“……嗯。”
对话似乎又要陷入僵局。宣澈想了想,换了个方向:“你晚上……好像都睡得很晚?”他想起他白天那惊人的补觉能力。这次那边的沉默时间更长了些。久到宣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些题,没做完。”声音很轻,几乎要融入黑暗里。
“哦。”宣澈应了一声,“也别太拼了,白天看你挺累的。”
那边又没有声音了。就在宣澈以为对话彻底结束,准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时,卫知年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你呢?”
“我?”宣澈愣了一下,“我还好。就是物理有点头疼,今天老刘讲的那道力学题,我还有点没绕明白。”
“哪道?”卫知年问。
“就是课后拓展那道,用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联立解的。”
“……那道题,”卫知年的声音在黑暗里平稳地响起,“关键在碰撞后速度方向的设定和能量损失比例的假设。你设错正负号了。”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不高,但条理异常清晰,三言两语就点破了宣澈卡壳的关键点。宣澈豁然开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是哎,我惯性思维设反了!谢了啊!” “……没事。”
短暂的交流后,宿舍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那么紧绷和令人窒息了。空气仿佛流动了起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平和?
宣澈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对面床上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点关于“和冰山做舍友”的忐忑,忽然消散了不少。这个人,好像……真的没那么难以接近。至少,在黑暗掩护下,剥去了那层冰冷的外壳后,露出的内里,似乎并不拒人千里。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晚安,卫知年。”他轻声说。
黑暗中,那边似乎极轻地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回应。
“……晚安。”
年年你现在那么高冷,以后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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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夜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