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带来的震撼与喧嚣,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未完全平复,但终究被日常的细流逐渐推开,沉淀为心底一抹特殊的印记。
第二天正式上课,附中的节奏明显加快。清晨六点五十分的早自习铃声精准地敲响,如同一声号令,瞬间将还有些散漫的氛围拉紧。教室里弥漫着咖啡和包子混合的早餐气味,夹杂着翻动书页的哗啦声和低低的背诵单词的声音。
宣澈咬着袋装牛奶的吸管,手里翻着崭新的英语课本。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
卫知年还没来,他也是今早才知道他旁边坐的就是卫知年。
早自习已经过去了十分钟。那个位置依旧空空荡荡。班主任李老师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目光几次扫过那个空位,眉头微微蹙起。
宣澈心里掠过一丝奇怪的念头:全市第一也迟到?不会是昨天发言太耗神,今天起晚了吧?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就在早自习快要结束,李老师似乎准备开口询问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所有埋头苦读的同学,似乎都心有灵犀般地,或抬头或侧目,将视线投了过去。
卫知年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熨帖的校服,但脸色似乎比昨天更苍白一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像是熬夜过后,又像是没休息好。他呼吸微促,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像是匆匆赶路而来。
“报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微微带着喘。
李老师看着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开学第二天就迟到,卫知年同学,这可不像话啊。怎么回事?”
“抱歉,老师。有点事耽搁了。”卫知年没有解释具体原因,只是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是真诚的歉意还是单纯的陈述。他的站姿笔直,并没有因为迟到而被质问显出丝毫慌乱。
李老师似乎也了解一些特殊情况,没有深究,只是摆了摆手:“下不为例。回座位吧。”
“谢谢老师。”
卫知年穿过过道,在无数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走向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股极淡的、风尘仆仆的气息混合着皂角清香掠过宣澈的鼻尖。
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指尖按在书页上,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打量。
宣澈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英语书,却有点难以集中精神。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一种近乎顽固的沉默。
这和他昨天在台上发言时的冷静自信,或是婚礼上那种冷淡疏离,都有些微妙的不同。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消耗过后的倦怠。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课速度很快,知识点密集地砸下来。宣澈收敛心神,认真听讲做笔记。他注意到旁边的卫知年听得极其专注,眼神锐利,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偶尔在稿纸上飞快地演算,手指灵活得惊人,与早自习时那副疲惫的样子判若两人。
下课铃响,数学老师布置完作业,夹着教案离开。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讨论题目的,结伴去接水的,活动筋骨的,喧闹声四起。
宣澈正对着一道有点难度的拓展题皱眉,思考着解题思路。眼角的余光瞥见卫知年合上了笔记,然后……径直将手臂叠放在桌面上,头缓缓枕了上去,侧向窗外。
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柔和地落在他身上,将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染成浅浅的栗色。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冷峻的眉眼在睡梦中似乎柔和了许多,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也暂时消散,只剩下一种安静的、甚至有些脆弱的疲惫感。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铠甲。
宣澈愣住了。这反差未免太大。前后不过几分钟,从全神贯注到彻底放松入睡?这得是多缺觉?
周围的同学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窃窃私语声低低地响起,夹杂着惊讶和好奇。但没人去打扰他。
宣澈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又看看身边安然入睡的同桌,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奇幻。他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外挪了挪,试图挡住一些可能投过来的好奇目光。
接下来的课间,卫知年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睡得很沉。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他才猛地惊醒,几乎是瞬间直起身子,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迷茫,但迅速恢复了清明。
他用力揉了一下脸,深吸一口气,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优等生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只是宣澈的错觉。
上午的课程终于全部结束。放学铃声如同赦令,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桌椅碰撞声、说笑声、呼朋引伴声汇成一片。
“宣澈!吃饭去啊!”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回头喊道,是昨天自我介绍时挺活跃的体委,叫江驰。
“哦,好,来了!”宣澈应着,收拾好书本。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
卫知年不紧不慢地合上课本,放进抽屉,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又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竞赛题集?摊开在桌面上,拿起笔,似乎准备继续演算。
“你不去吃饭?”宣澈脱口而出,问完就有点后悔。这关他什么事?
卫知年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不饿。”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真假。但联想到他早上的迟到和课间那场沉沉的睡眠,宣澈心里莫名地觉得,这话可信度不高。
江驰已经凑了过来,大大咧咧地揽住宣澈的肩膀:“走啦走啦,附中食堂的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抢没了!”他也看到了卫知年的动作,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对宣澈说,“啧,学神就是不一样,废寝忘食啊。”
宣澈被江驰半推半拉着出了教室,汇入奔向食堂的人流。附中的食堂很大,窗口众多,香气四溢,此刻已经人声鼎沸。
打好饭,和江驰还有另外几个刚刚认识的同班男生找到位置坐下。江驰是个自来熟,性格开朗,很快就把气氛炒热,大家边吃边聊,互相熟悉。
但宣澈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偶尔会瞟向食堂入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脑海里总是闪过那人苍白的脸色和课间疲惫的睡颜。
“喂,宣澈,发什么呆呢?红烧肉都不香了?”江驰用手肘碰了碰他。
“啊?没有。”宣澈回过神,扒拉了两口饭。
快速解决完自己的午餐,宣澈放下筷子:“你们慢慢吃,我……我先回趟教室拿点东西。”
“这么早回去干嘛?教室多闷啊。”江驰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有点事。”宣澈笑了笑,没多解释,起身离开了座位。
他鬼使神差地又绕到打饭窗口,要了一份打包好的食堂招牌套餐——两荤一素,加一碗米饭。手里提着温热的餐盒,他给自己找理由:毕竟是同桌,抬头不见低头见,关心一下……也正常吧?总不能看着新同桌第一天就饿晕在教室里。
走到教学楼楼下,喧闹的人声被隔绝在外,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教室都空着。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他放轻脚步走到(1)班后门,探头往里看。
果然,卫知年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的题集,指尖的笔偶尔快速移动。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宣澈正准备走进去,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因为他发现,卫知年写字的手……渐渐慢了下来。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最终,完全停住了。
然后,他看到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一点点地松懈下来。肩膀微微垮下,头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终,侧脸轻轻枕在了摊开的竞赛题集上。
他又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更沉,更毫无防备。甚至因为姿势的关系,微微张开了嘴,呼吸轻浅而平稳。冷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清眼皮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那副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面具彻底脱落,露出底下属于少年的、难得的柔软倦怠。
宣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份温热的午餐,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叫醒他?看他睡得那么沉,似乎有点不忍心。不叫醒他?饭一会儿就该凉了。他犹豫了几秒,最终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那份打包好的午餐轻轻放在卫知年桌子的角落,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离开。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随便点开一个轻音乐歌单,音量调得很低。然后也拿出一本课外书,随意地翻看着。
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半间教室,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流淌得缓慢而静谧。耳边是舒缓的钢琴曲,身旁是同桌轻浅的呼吸。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安静的角落。
偶尔有吃完午饭的同学说笑着从走廊经过,声音传进来,也显得遥远而模糊。
宣澈看着书,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身边熟睡的人身上。落在那些被阳光染成暖色的发丝上,落在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睫毛上,落在搭在桌沿的那只手上——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放松地微蜷着。
这个人身上,似乎充满了矛盾。极致的优秀与莫名的疲惫,拒人千里的冷漠与此刻毫无防备的安静。像一本装帧冷硬却内容未知的书,让人忍不住想去翻阅,又担心贸然打开会显得唐突。
不知过了多久,午休预备铃突然响起,声音不算刺耳,但在安静的教室里也足够惊醒梦中人。
卫知年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倏地抬起头来。眼神瞬间聚焦,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冷静,只是眉心还带着刚醒时的微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手表,确认时间,然后目光迅速扫过桌面,似乎是在检查有没有流口水之类的窘态。
紧接着,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桌角那个印着食堂logo的透明餐盒上。里面的饭菜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明显愣住了。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宣澈。
宣澈已经摘下了耳机,正若无其事地合上手里的书,对上他带着询问和一丝疑惑的目光,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哦,刚顺便从食堂带的。看你没去,估计该饿了。”
卫知年看着那盒饭,又看看宣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是道谢?还是拒绝?或者是疑问?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冰冷的表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什么复杂的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是惊讶,是意外,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不知所措的窘迫。
他沉默地伸出手,将餐盒拉到自己面前。指尖碰到温热的盒壁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地、飞快地说了一句:“……多少钱?”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稠感,但那股冷淡的调子还在。
宣澈摆摆手,笑得露出虎牙:“不用,就当……同桌福利?”
卫知年抬眸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他拆开一次性筷子,动作斯文地开始吃饭。他吃得很安静,速度不慢,但丝毫不显狼狈。
宣澈重新戴上一只耳机,继续翻看手里的书,并没有刻意去看他,也没有再找话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自然而然的小事。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午休的喧闹声开始弥漫。但他们这一角,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安静的默契。
饭香淡淡地飘散开来。
卫知年安静地吃着那份迟来的午餐,低垂的眼眸里,情绪不明。
而宣澈看着书页上跳动的光斑,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嗯,这同桌,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