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夭夭?有你的家书,火鸟加急送来的!”清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有谁…在叫她?
桃夭睁开眼,心头骤然一沉。
这不是往常那种蒙着薄纱的梦境。营帐的纹路、空气中隐约的檀香、甚至指尖触及桌案时木料的微凉……一切都清晰得可怕。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 疼。
“夭夭?我进来啦?” 见桃夭迟迟没有回应,女声有些疑惑。
“等一下!”桃夭脱口而出。
她猛地闭紧双眼,在心中狠狠命令自己:醒来!快醒来!
意识本该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轻飘飘地上浮、挣脱、抽离。可这一次,她的“自我”却被牢牢地焊在这具身体里,纹丝不动。一股麻痹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 这与上次那种彻底失控的前兆,太过相似。
冷汗无声地从她额角滑落。
上次。
上次也是这样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梦。梦里阳光很好,街边的朋友正笑着同她分享糕点。只因她一句无心的“这梦里的点心,居然真的很好吃!”,整个世界便骤然静默。
朋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劣质的面具。然后,整条长街的人,卖花的阿婆、奔跑的孩童、高楼里无数窗户齐刷刷打开,人群探出脑袋 —— 他们的脖颈发出细微的、类似木榫转动的“咔哒”声,以一种完全同步的、非人的缓慢,将面孔转向她。
每一张脸都挂着如出一辙的空洞表情,嘴唇在同一刻开合,吐出同一句单调的话,汇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声:
“你说……这是你的梦?”
那不是质问,而是宣判。
紧接着,她便“感觉”到了祂 —— 那个世界的意志。没有形体,却无处不在,像突然合拢的巨蚌。空气变成粘稠的胶质,光线被无声抽走,色彩一层层剥落。她存在的“证据” —— 脚下的影子、呼出的白气、甚至上一秒的念头 —— 都被某种看不见的橡皮擦,一点一点,彻底擦除。
那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恐怖的“被取消”。仿佛她从未诞生,从未思考,从未是她。
虽然她最终仍在现实的床榻上惊喘着弹起,但灵魂深处那种被蛮力刮擦、几乎散轶成粉尘的颤栗,至今仍蛰伏在每一个骨缝里。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被察觉是“外来者”。】
这个念头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扼上她的喉咙。她急速环顾四周华美的营帐 —— 没有高崖,没有利刃,没有任何能让她通过极端刺激强行脱离梦境的缺口。此刻的每一次呼吸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恐慌即将淹没理智的刹那,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接管了桃夭。仿佛肌肉记忆被触发,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地行动:桃夭将手中那柄温润的桃木剑归鞘,锁进一旁刻画有镇魂符的紫檀木匣,熟稔得仿佛已重复了千万遍。
“棠棠,我这就出来。”她稳了稳呼吸,掀开帐帘。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唯有背在身后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帐外站着的是赤棠曦,一身飒爽轻甲,眉眼英气,此刻却满是忧色。她将一封烙着火焰纹印的信函递过来。
桃夭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起。
“是很紧要的事?”赤棠曦紧盯着她的表情。
“……我爹令我明日返回鬼城。”桃夭的声线平直无波,“信上说,为我定下了一门好亲事。”
“亲事?!”赤棠曦几乎失声,随即压低嗓音急道,“你才多大?况且你连对方是圆是扁都未曾见过!婚姻大事,可是要和相爱的对方在一起,岂能……”
“无妨。”桃夭折起信笺,动作利落,“都一样。”
终于,属于原身“桃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地府少将军,自幼缺失情魄,常年镇守冥界边关无渡渊。情感于她,是书中晦涩的字眼,是旁人脸上难懂的波澜。
赤棠曦看着她那张精致却缺乏生气的脸,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眼前鬼不过双十年华,只有军中几位高层知晓她情魄缺失的内情。在所有鬼眼中,她是战力超群的兵器;可在赤棠曦看来,她始终是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却偏偏被推至最前线的小女孩。可她,她就这样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了吗?
“夭夭,”赤棠曦上前一步,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我相信桃将军不会将你随意交予他人,他定有他的考量。虽然你感受不到一些情绪,但你若在那里受了委屈,随时回来。还要记住,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好吗?”
桃夭任由她抱着,点了点头。她确实感觉不到太多情绪,只是模糊地觉得,肩头传来的温度,和棠棠话里那些滚烫的意味,或许就是旁人所说的“暖意”。
忘川的尽头,水声死寂。一道身影自浓郁的冥雾中显现。男人双目微阖,似在凝神感知什么,却被一道欢快得近乎吵闹的声音打断:
“恭喜小帝君!贺喜小帝君!您要成亲啦!”
白无常那张总是带笑的脸凑了过来,还用胳膊肘撞了撞身侧沉默的黑无常:“瞧,咱们帝君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准是又没找到。这都几百年啦?”
玄晔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连眼都未睁。
黑无常自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道流转着金光的卷轴,声线平板无波:“天帝赐婚,圣旨在此。帝君可要过目?”
“不娶。”玄晔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忘川水。他理了理衣袖,抬步便欲离去。
“您就不好奇,天帝给您指的,是哪家的仙子?”白无常在他身后拖长了调子。
“不。”
“唉,天帝可是最懂您心思的,您猜猜嘛 —— ”
玄晔脚步未停。
白无常自觉没趣,终于收了那副嬉笑神情,正色道:“是您亲口赐下‘桃’姓的将军府,那位嫡出的女儿。”
玄晔身形蓦地一顿。
黑无常缓缓吐出那两个字:
“桃夭。”
—— 嗡!
仿佛有无形的钟磬在灵魂深处轰然撞击。玄晔猝然回身,那双总是流转着星河的银瞳,此刻缩紧如针尖,眼尾瞬间染上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小七,”他声音哑得厉害,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圣旨给我。”
黑无常对他急得叫错了人毫不意外,将卷轴递上。玄晔指尖微颤,展开。
“奉天承运,天帝诏曰:地府桃焱将军忠勇镇疆,其嫡女桃夭,毓质名门,静容婉柔。今赐婚于冥界帝君玄晔,缔结天姻,以固幽寰。金玉呈祥,天命佑之,钦此。”
“她……知道了么?”玄晔合上圣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方才一瞬的失态已被强行压下,唯有声音里残存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颤。
“应已知晓。圣旨前日抵达冥府,桃将军当即便以火鸟急讯,传往无渡渊了。”
“……无渡渊?”玄晔银眸骤冷,“她为何会在那种地方?”
白无常与黑无常对视一眼,方答道:“桃小姐自幼失却情魄,心无挂碍,灵力纯粹而强横,乃是镇守无渡渊、压制万古怨灵的上佳人选。况且……”他略一迟疑,“自帝君您数百年前……亲临扫荡之后,那里已安宁许多。”
“小七。”黑无常出声制止,谁都知道,那件事是帝君心底不可触及的逆鳞。
“无妨。”玄晔抬手制止,将那道明黄的圣旨仔细收入袖中,动作轻缓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梦境。
他抬首望向鬼城方向,眼底翻涌的猩红已被一片深沉的温柔取代。
“回城。”他低声道,身影已在冥雾中渐淡,“我要去见她。”
—— 现在就去。
“阿爹 —— ”
桃夭推开将军府沉重的朱门,话音未落,便怔住了。
厅堂内,她那素来威严刚毅的父亲桃焱将军,竟正用袖口擦拭眼角。听见声响,他匆忙转身,可泛红的眼眶已然来不及掩饰。
“您这是做什么?”桃夭依照原主的记忆快步上前,有些无措。
无人在意的角落,她已试过跳下梦中能找到的几处悬崖。可每次都在触及地面前的瞬间,便被轻柔地“弹”回原处,还是无法醒来。
这是一个自由度很高的梦,可是桃夭害怕梦给她的自由过了火。她也不敢再冒险试探底线,只能顺从地跟随这具身体里既定的记忆轨迹,扮演好“桃夭”这个角色。
在放弃了挣扎后,她反而能用一种新奇的眼光重新打量这个梦境。
这感觉,倒也不算坏。她暗自思忖,在那些重要的剧情节点上,她的意志似乎被某种温和却绝对的力量“托管”了 —— 只能感受原主的情绪,复述既定的台词,如同观看一场第一人称视角的影像。
【那就当作一场沉浸式的全息电影吧。】她这样安慰自己,甚至品出几分惊喜。
这可比时下流行的那些“沉浸式体验”高级得多 —— 既没有生硬的交互指令,也没有为了延长在线时间而设置的冗余任务。在剧本的留白处,她竟被允许自由探索,像一个拿到了特殊权限的观众,可以随意走进布景的深处,触摸那些本应是背景的纹理。
这个认知,让她从最初的惶惑里挣脱出来,反而生出一丝难得的惬意。
毕竟在现实里,她几乎与这类体验绝缘:严重的3D眩晕症让她与普及的VR游戏和虚拟旅行无缘;而对巨头公司近乎本能的警惕,更让她绝不肯将自己的意识上传至任何风靡全球的“全息世界”。
于是,在科技足以编织完美幻境的年代,她仍守着修复后的几世纪前的2D电影,玩着像素风的独立游戏,用双脚丈量真实的土地,用双眼收录未被算法过滤的风景。
此刻,这个意外闯入的梦境,竟阴差阳错地成了她第一场,也可能是唯一一场,如此“高端”的沉浸式体验。无需付费,没有眩晕,连最耗费心力的“角色扮演”环节都被自动完成了 —— 台词是现成的,反应是预设的,她只需感受、观察,并在幕间休息时,好奇地戳一戳这个逼真世界的边界。
【好吧,观众就观众。】她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将自己交付给这段流畅的“剧情”。至少在梦醒之前,这算是一场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 —— 带薪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