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校外的公寓。
说是“公寓”,其实只是一间十六平米的小房间。
但在寸土寸金的都城,能拥有这样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已经是难得的幸事。
她不需要和任何人合租,更不必像很多同龄人那样被迫与陌生男性混住 —— 在这个人均居住面积被反复压缩的年代,唯一的**空间成了休眠舱,男女混住早已是许多廉价公寓的常态。
**成了奢侈品,而桃夭,在自己的辛苦努力和扣扣搜搜下,终于能够付得起这份奢侈。
这是她的小天地。
虽然,是租的。
2399年的世界秩序,像一只被反复摔碎的瓷碗,碎片散落一地,没人愿意弯腰去捡。持枪伤人事件在大多数城市已是家常便饭,新闻推送里每天都有新的受害者,民众早已麻木。科技的发展让枪械越做越小 —— 小到可以藏进袖口、藏在掌心、甚至伪装成一支电子烟 —— 威力却越来越大。一枪下去,不是伤,是亡。
但都城不一样。
作为世界政府的权力核心,都城的治安被维持在一种脆弱的、高压的稳定中。而桃夭所在的这个小区,又是都城里更小的一方“净土”—— 只要你付得起价钱。
进入小区需要三道验证:瞳纹、指纹、芯片信号。大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关闭时会发出沉闷的“嗤”声,像某种巨兽合上了嘴。小区围墙上方有隐形的能量栅栏,公司警察二十四小时巡逻,他们的制服上印着某个寡头公司的徽章,腰间配备的不是警棍,而是货真价实的能量武器。
“公司警察”,他们被这样称呼。
不是“警察”,是“公司警察”。因为在这个年代,公共权力早已与资本不分彼此。维护治安的不再是政府派遣的警员,而是由小区所属的物业公司雇佣的武装力量。他们保护的是“业主和租户”,不是“公民”。如果你付不起这里的价钱,你就享受不到这份保护。
房子被寡头公司垄断,租房和买房都贵得离谱。这不是市场规律,而是被精心设计的游戏规则 —— 通过控制居住权,把人牢牢钉在资本划定的格子里。你赚的钱,一大半要还给公司;你想住得安全,就得接受公司的“保护”;你想换个小区?可以,只要你付得起解锁其他小区的会员费。
是的,会员费。在这个年代,连“住哪里”都成了会员制。
桃夭所在的这个小区,属于某个中低档品牌,风格是现代极简 —— 也就是灰色的墙、灰色的地、灰色的天花板,偶尔有几株塑料绿植点缀在电梯间。想住更好的?往上还有“中式园林小区”,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有“雨林生态小区”,恒温恒湿,人造瀑布从二十层高的空中倾泻而下;有“海洋主题小区”,整栋楼被一个巨大的水族缸环绕,躺在床上就能看见蝠鲼从窗外游过。
当然,价格也是几何式上涨。
桃夭路过那些小区的宣传片时,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画面里的“居民”穿着考究的衣服,在仿古凉亭里喝茶,在人工沙滩上散步,在透明走廊里与鲨鱼对视。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亲身体验过的神情 —— 不是快乐,是一种更奢侈的东西:笃定。笃定自己明天还会住在这里,笃定自己的安全不会受到威胁,笃定这个世界虽然烂透了,但烂不到他们头上。
桃夭看一会儿,就继续走回自己的十六平米。
她讨厌那个每节课都要考勤的“星际领航员”专业,讨厌它的神秘莫测,讨厌背诵那些语序根本不通顺的术语,讨厌它榨干她本就不多的精力。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个专业高昂的奖学金,让她能在不问父母要钱的情况下,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付得起这个小房间的房租。
所以她没什么可抱怨的。
反正她也没打算留在这里。
桃夭想得很清楚 —— 她感觉自己已经“少走了几十年弯路”,提前活成了那种不再对大城市抱有幻想的人。等毕业了,她就回到她离开了九年的故乡,凭着自己还不错的学历,找个安稳的工作,在离父母不太远的地方买个小房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完一生。
什么冲劲,什么对未来的渴望,什么对高台的憧憬,早在踏入那所贵族中学时就开始消磨,又在步入大学后殆尽。
她不想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
她只想做一个普通但快乐的人。
至于为什么会搬出学校宿舍,住进这间小公寓,说来有些荒唐。
那是大二的一天。
她又被两个专业轮番轰炸,从早上七点一直上到晚上十一点。好不容易回到学校提供的校外宿舍时,整个人已经像被抽空了一样,只想倒头就睡。
不巧的是,她的休眠舱在水房对面。
桃夭一直不喜欢休眠舱。那东西躺进去,盖板一合,像活人的棺椁。她从来不敢完全闭上,总要留一条缝,透透气,也透透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憋闷。
躺下之后,透过薄薄的墙壁,她能清楚地听见水管里哗啦啦的水流声。有人洗漱,有人接水,有人半夜不睡在打电话,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磨着她的神经。
她本来就有些神经衰弱,睡觉都要戴着耳塞。
但那天,耳塞没用。
她想了想,把休眠舱完全闭合。
—— 更糟了。
不知是不是学校统一购入的这款过于廉价,通风系统形同虚设。盖板合上的那一刻,空气瞬间稀薄下来,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她躺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忽然喘不上气,像真的睡进了棺椁。
她猛地推开盖板。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走廊里那些嘈杂的声音。她大口喘气,心跳咚咚咚的,在胸腔里乱撞。
她又把耳塞换成降噪耳机。
水声被滤掉了。走廊里的动静被滤掉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到她只能听见 ——
咚、咚、咚。
她的心跳。
规律,清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她听着那声音,越听越烦,越烦越睡不着。她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跳,可它太大了,太响了,像要把她从里到外震碎。
她又困又累。
但就是睡不着。
并且,从早上开始,她的头就一直疼。那种隐隐的、钝钝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慢慢膨胀。她以为是累了,没在意。可现在躺下来,那疼变得更清晰了,一下一下,跟着心跳的节奏。
凌晨两点。
她鬼使神差地用手机打开了信息网,开始搜索自己的症状。
“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偏头疼、睡不着”
搜索结果弹出来,第一条就是 —— 感官过载症。
她往下翻:感官过载指的是大脑在面对大量复杂感官信息时,超出其处理能力,从而引发的不适感。常表现为:对环境声音过度敏感,对自身生理信号过度感知。常见于神经衰弱人群,可能伴有偏头痛、失眠等症状。部分人对头部束缚感异常敏感,轻微的压迫也可能触发紧张性头痛。
她想起来了,那天很冷,她在户外时一直戴着帽子。她早就意识到自己头疼了,但从未想过是这样的原因。
桃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个查病的结果有多不靠谱。谁用信息网查病,谁都能确诊点什么。换作平时,她大概会嗤笑一声,关掉页面,翻个身继续尝试入睡。
但那天晚上,她没笑出来。
她只觉得委屈。
很委屈很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被这些声音折磨?凭什么她累了一天,连觉都不让睡?就算她睡着了 ——如果那能叫睡着的话 —— 她也一直在做梦。清醒的梦,一梦一整夜,醒来比没睡还累。
凭什么?
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理智。
她厌恶那些嘈杂的声音,也厌恶自己没完没了的梦境,甚至开始厌恶自己。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安静一点,就好了。
哪怕只是安静一点点。
于是她打开租房网站,开始搜房源。
凌晨四点,她向一个房东发出了看房申请。
第二天,她翘了上午的课。
这是桃夭人生中第一次翘课。翘得胆战心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匆匆看了房 —— 其实根本没看清,满脑子都是“我居然翘课了!我居然翘课了!”。
但来都来了,翘都翘了,总得把事做完。
凭借着法学生最后一点直觉和专业素养,她硬着头皮把合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然后签了。
电子签名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如释重负。
原来,原来可以这么快就满足自己。原来可以这么快就让自己开心。
她愣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签约成功”的字样,忽然笑了一下。
从那以后,她就住进了这间学校附近的小公寓。
她租不起大房子,这间十六平米的小房间已经花了她大半的奖学金。
但她很满足。
真的很满足。
桃夭的房间在二十二层,一梯两户,暂时还没有邻居。房间里的唯一一扇稍大一点的窗户朝北,正对着另一栋楼的窗户。两栋楼之间隔着一道狭窄的天井,对面房间里的人如果站在窗边,能看见她,她也能看见他们。所以她常年拉着那层厚厚的遮光帘,只在夜深时才敢拉开一条缝,看看外面的天空。
天空是暗红色的,被城市的灯光染透,看不到星星。
但至少,这里没有枪声。
她还记得刚搬进来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听窗外的动静。风声,远处偶尔的车辆声,楼下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没有尖叫,没有警笛,没有急促的脚步声。
她躺了很久,忽然意识到:原来安静是这种感觉。
在此之前,她住在学校提供的校外廉价公寓里时,每晚都能听见楼下有人争吵、摔东西、偶尔一声闷响 —— 第二天新闻里就会多一条“昨夜某区发生持枪伤人事件,造成一死两伤”的简讯。那些新闻新闻太多了,久而久之,她便不再点开。
她只在乎第二天能不能平安走到地铁站。地铁站虽是几百年的老物件了,但是价格也因此比空中巴士低廉许多,对于每一笔都能省择省的桃夭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今,她宁愿花大价钱搬进这个小区,就是因为可以不再想这个问题。公司的小区提供专车,可以将住户送到任何地方 ——
公司垄断了房子,公司剥削着住户,公司用天文房价榨干每一个普通人的积蓄 —— 但公司也提供安全。在这个烂透了的时代,安全才是最稀缺的商品,比有机食材、比全息设备、比私人星船都更稀缺。因为你可能一辈子都吃不起有机食材,但只要你活着,就需要安全。
而安全,被标好了价码。
桃夭有时候会想:这算不算一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被垄断者剥削着,还要感谢垄断者提供的保护。
但她想完就懒得再想了,反正想了也没用。她又不能搬出小区,住到街上。
街上是真的危险。
上周她路过都城边缘的一个街区。
车窗外的世界被切割成两半 —— 一半是视网膜上叠加的“全视界”投影,色彩鲜艳的信息流像永不落幕的霓虹;另一半是灰扑扑的真实街道,一定会在算法筛选后沦为被忽略的背景的那种。
然后她看见了那具身体。
倒在路边,姿势扭曲,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血从身下漫开,在灰白色的人行道上洇出一片暗红,缓慢地、固执地,向低处流淌。
一个男人绕开那滩红色,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睛还盯着眼前空中的投影 —— 那是某个综艺的画面,笑声从他那边的音频芯片里漏出来,尖锐而空洞。
几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个抬起手腕,用义眼放大、聚焦、拍摄,然后低头操作—— 大概是在上传。赛博空间里很快会多一条“街头实拍”的帖子,配文可能是“卧槽真的假的”,也可能是“这是哪个区”。
一个女人牵着孩子的手,加快脚步走过,另一只手挡在孩子眼前。但那孩子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里倒映出那片红色,直到被母亲用力拽进拐角。
没有人报警。
也许是因为报警需要调用芯片权限,而每一次权限调用都会被记录、被分析、被归档。也许是因为报了也没用 —— 公司警察只保护付费用户,而公共区域的治安早已是灰色地带。也许是报警程序就在那里,只需要一个语音指令或者一个念头,但谁也不想因为“多管闲事”而被盯上。
反正不久后就会有机器人来收尸。
银白色外壳的公共清洁机器人,四只机械臂灵活而精准。它们会先扫描确认生命体征为零,然后用可降解的裹尸袋将身体打包,再喷上最新型的清洁喷雾。那喷雾能分解有机残留物,溶解血液中的蛋白质,五分钟内让一切恢复光洁如新。
桃夭盯着那滩即将被抹去的颜色,胃里一阵翻涌。
但她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呢?说这个世界烂透了?谁不知道呢?
说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谁来做?做什么?怎么做?
车快速驶过,窗外的世界继续后退。视网膜上的信息流继续跳动。那滩红色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全视界的投影自动切换成隧道内的广告:XX公司最新款营养液,一口喝出幸福的味道。
桃夭知道,自己也是这个“赛博朋克”世界的一部分。
尽管她固执地用手机代替芯片,又因为3D眩晕症,与所有光鲜的全息游戏绝缘 —— 但她仍在用沉默为这个系统投票。
当然,“赛博朋克”这个词早已被官方封禁。
现在是“共融纪元”。
信息网上铺天盖地都是宣传片:不同肤色的人手牵着手,背景是全息投影的绚烂星河,画外音深情而笃定 —— “人类与科技、个体与系统、现实与虚拟达成终极和解的文明形态。不再是冰冷的技术支配,而是温暖的共生共融。每一个芯片都是我们与未来握手的见证,每一片全息投影都是人类想象力的延伸。”
桃夭每次看到这些,都会想起那天车窗外的场景:那滩即将被清洁机器人抹去的暗红,那些低头刷着全视界、对死亡视而不见的路人。
这就是“共融”吗?
她收回飘远的思绪,望向窗外。
天空还是暗红色的,有私人星船飞过,像早已不再只是都市奇谭的UFO。楼下远远传来几声猫叫,不知是谁家养的,还是流浪的。
她拉好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十六平米,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和一个冰柜。
但十六平米也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她全部的恐惧、疲惫、妥协,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对明天的期待。
至少今晚,这里没有枪声。
至少今晚,她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