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 第4章 重塑

就着咆哮声下饭，小漩涡吃得很有滋味儿。

噬魂渊的黑水还未完全消化，透色的漩涡中带了层缥缈的墨色，墨色极浅极淡，落在石人魂体的眼中却极其刺眼。

原来是你！

一看见这个漩涡，石人魂体就想起自己痛失的那十分之一，眼下竟连躯体都落入虎口，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直叫他呕心抽肠，目眦欲裂。

石人魂体发了疯似的冲出魂海……冲出……冲不动啊！他在这魂海有如深陷泥沼，越是乱动，承受的压迫越强，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转瞬即失。

他好恨！

吃完石人总算有了点饱腹感，小漩涡意犹未尽的慢悠悠旋转。这时饥饿退去理智回归，方才发生的事一幕幕回放，随着属于人的神智再次恢复，漩涡凝滞在半空，从先前的动如脱兔转变为沉默，灰败中掺杂着麻木。

他死了，就在今夜，就在此时此刻，他死了。

漩涡心情复杂，他终是死了。

曾经在日复一日的欺侮折辱中，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心存死意，想要结束看不到头的，黯淡无光的，毫无希望的，可笑的命。而现在，期许已久的愿望终于实现，可他，竟还是有些失落。

原来这就是死亡么？他想，这不是他想要的终结。他想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死亡，是不再需要面对世间一切，不再拥有一丝意念的，真正的结束。

要怎样才能走向最终的死亡，漩涡掉落在石台上，一动不动，他真的不想活了。

有人一门心思想死；有的东西癫狂着不肯接受现实。

石人魂体正在发疯，即使被压制也要歇斯底里的发疯。

就算他丢失了十分之一的魂体，就算他被困在一个傻子的魂海里出不去，他内心深处始终是自大的，他不曾将两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凡人放在眼里。

可如今，他被自己看不起的凡人摧毁了他最自傲最钟爱的躯体，那是他辉煌过去的见证，是他在那场毁灭之战中胜利的证明。

没了，全没了，没了那具躯体，谁还会记得他！可恶的凡人，连个渣子都没给他留！

气得要爆炸的石人魂体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他今天一定要出去，让这两个该死的凡人付出惨痛的代价，以此来平息他滔天的怒火！

被恨与怒蒙蔽双眼的石人魂体并未发觉，魂海中那个可怖的存在，被他爆发出来的能量惊扰，缓缓睁开双目。

一道神光自眼中迸射而出，威势逼人。暴怒中的石人几乎是下意识的迅速将魂体缩成一团，像是曾做过无数次般熟练的令人瞠目结舌。

石人魂体颤颤巍巍看过去，终于想起了什么，眼中盛满惊骇，[你居然是……]

可怖存在显然也认出石人魂体的来历，盯着石人沉思几秒，而后挥手将其打散。

一切都发生的过于突然，石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得到了漩涡梦寐以求的真正的死亡。当然，他其实并不想要，不过他的想法没人在意，最起码，魂海中的这个毫不在意。

散了黄的魂体不要扔，拾掇拾掇还能二次利用。只见那个可怖的强大的存在伸手一番动作，石人溃散的魂体就被揉成了一粒浑圆的珠子。

而后这珠子就被粗鲁的塞到了旁边一道十分虚弱的魂灵口中，魂珠入口即化，并立刻发挥作用，像一场暴雨猛然降临干裂的土地，强势填补起虚弱魂灵里的裂缝。

做完这些，可怖存在不再管虚弱魂灵，再次陷入沉睡。

石台上，傻大个昏倒在地，正好躺在漩涡身边，这不是巧合，是因他昏倒前正偷偷摸摸朝着漩涡移动。也许单纯的人更容易看透事物的本质，也许只是野兽般不讲理的直觉起了作用，总之，傻大个一看见漩涡，就知道，那是他心心念念的“糖”。

倒下的一瞬间，傻大个执拗的将小漩涡握在手中，牢牢抓着他的“糖”不放。对此，漩涡表示不在意，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引起涡的注意。

石台再次安静。

傻大个魂海里，虚弱魂灵依凭本能努力吸收石人魂体的能量；傻大个掌心里，心如死灰的漩涡在追寻终结的渴望中，无知无觉的消化噬魂渊和石人躯体的能量。

石人和噬魂渊互相折磨了一万年，终于在今天达成了和解，相濡以沫，水乳交融，以他们的消散为代价。就是不知道噬魂渊会不会后悔，毕竟是它把两个煞星放进来的。

日升月落，天光乍破，失去黑水的石台在万年之后再次被日光拂照。

被月光拂照，被日光拂照，被月光拂照……

日月交替不休，时光流沙一泄，转瞬间四季已走过数轮。

这日，初阳的天光落下，黑石台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嗯……”

傻大个皱眉闷哼出声，只觉得浑身僵硬酸痛，稍动一下甚至能听到骨头交错摩擦发出的声音。

他艰难坐起身来，久未见光的眼睛刚睁开便被刺地流泪。

“这是……伏魔阵？”眯着眼略扫过石台上的锈链，脑海里便立时显出其出处，明明之前从未接触过什么阵法，此时却能一眼认出，好生奇怪。

傻大个正要抬手抚额，忽看到手中紧攥着的透色玲珑漩涡，“糖……这是……我的糖……”，头隐隐作痛，漩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封存所有记忆的盒子。

他的记忆，石人的记忆，交织混杂，融为一体，他几乎要分不清，此刻的他到底是谁。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傻大个，还是那个被困在阵中万年的石人。

此时此刻傻大个神智前所未有的清醒，却也前所未有的痛苦。繁杂而庞大的记忆让他头痛欲裂，尽管石人的记忆有很多似是蒙着迷雾看不清楚，却依旧带给他诸多困惑。

他的身体为何与凡人有异，他魂海中为何有两个魂灵，凡人皆由父母孕育而生，他却一开始便孑然一身，他的来处是哪里，他的归处又在何方？

傻大个拧紧眉关，眼里满是痛苦与茫然，他看着手中的漩涡，看了很久，直到月色散落，方才勾起一抹笑意。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再如何怪异，总还有个同他一样怪异的人。他既是追着他的糖而来，此后便也当追着他的糖而去。

又何须纠结过往与未来？

“快点醒来吧，我的，糖糖。”一手摊平让漩涡躺得更舒服，一手按捺不住伸出手指撩拨，傻大个眼含笑意，有种异样的满足感。

却说这石人能被镇压万年之久依旧生龙活虎，自然并非等闲之辈，无论是魂体还是躯体都蕴含着无比庞大的能量。傻大个只得到十分之九的残魂，依旧要花费数年才能勉强消化。

透色漩涡可是吞吃了整个噬魂渊和石人完整的躯体，再加上那十分之一的魂体，这些能量加在一起可以说是世间罕见，可想而知，想要彻底吸收绝非易事。

如此又是数月，傻大个手中的漩涡方才悠悠转醒。

“你醒了！”傻大个嘴角上扬，眼眸发亮，把漩涡捧到脸前，几乎要靠近鼻尖。

漩涡迷迷糊糊对上骤然放大的俊脸，平淡后退，心生疑惑：你谁？

“你竟忘了我？我便是……”也不知傻大个为何能读懂漩涡，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到一半方才想起，他和‘糖糖’并不相识。

非但如此，他之前好像还是‘糖糖’敌人那边的。想到这里，傻大个猛地闭上嘴，不敢多话。

漩涡这时也彻底清醒，却并未认出傻大个，毕竟他当时受伤太重，神志不清，眼中更是蒙着层血雾，根本看不清外界。

慢悠悠旋转着，漩涡思绪放远。他好像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奇怪的梦。梦里他被人追杀坠崖，在崖底饱餐一顿……

他从来没有吃的这么饱过。

“咳。”

飘远的思绪回转，漩涡看向那张略显局促的俊脸，再次发出疑问：你谁？

傻大个正在装模作样咳嗽，面对疑问僵了一瞬，而后小心斟酌着回道：“我是……你的……朋友？”

朋友二字说的十分气弱，可惜漩涡并未听出，反应平淡：哦，朋友。

见状傻大个立马顺杆子往上爬：“对，我们是挚友，那日你被人追杀，等我赶到时你已经……坠崖了，于是我便追着你跳崖来到此处。还好天不绝我二人，叫我们大难不死。”

傻大个简单讲了讲来龙去脉，并在其中添加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润色，成功将自己洗白。

哦，这样。漩涡反应依旧平淡，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慢悠悠旋转，整个涡透着股淡淡的死感。

“糖糖，既然你醒了，我们就准备准备出去吧！”

出去？

“出去报仇，我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傻大个想起之前那两人对‘糖糖’施加的虐行，便觉得牙根痒痒，恨不能立时将那二人杀了。

“不过你这样出去似乎不太妥当……还需重塑肉身方能行事便宜。”傻大个沉思片刻后轻声道。

算了。

漩涡并不想报仇，他醒后浑身疲累，只想就这般躺着，一动不动直到天荒地老。就这样挺好的，活着好累。

傻大个看着漩涡如此萎靡，眼中满是疼惜：“好，糖糖不想出去，我们就不出去。”

你……

漩涡停止旋转，似是叹气般颤了颤。如此‘挚友’，叫他实难在此安然求死。罢了，出去也罢，到外面还愁找不到机会去死么。

打定主意后漩涡重新慢悠悠旋转，如何重塑？

傻大个自然看出漩涡的打算，暗暗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无变化，还是笑意盈盈，搜寻着脑中记忆为漩涡讲解重塑之法。

罢了罢了，肯出去便好，到外面还愁找不到机会彻底缠住他的“糖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