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 第3章 吞噬

滴……嗒！

一滴水的降落打破二人的僵持。

悬于三尺之上的黑潭水淅淅沥沥落下，水滴漆黑如墨，落到皮肤上立时将其腐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将将清醒过来的身影再次陷入混乱之中，腐蚀血肉产生的剧痛与鞭伤之痛叠加，让人有种身处地狱的错觉。

不出片刻，扼制在傻大个手腕上苍白修长的指节就因失去血肉而变作指骨，随后因主人失力骤然摔落。

待到傻大个回过神，面前哪儿还有漂亮眼眸的身影，

徒留森骨一副！

[诶？好像还不到时间吧……]

“谁，在说，话。”

[呵，老子是你祖宗。]

[你，骂人，不好。]

傻大个突然聪明了一次，察觉到声音是从自己脑袋里传出来的，便开始猛烈摇晃脑袋，那架势简直要把脑花摇散黄。

他不喜欢这个说话的声音，他要把声音摇出来。

[艸！别摇了，要吐了，你是我祖宗！小祖宗，快停下！呕！]

石人魂体好绝望，这傻子的身体古怪至极，他魂体非但被禁锢在其中不得逃脱，还要忍受另一个强大魂体的威压。

如今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竟被个傻子轻松拿捏！

他虽作了些微不足道的孽，但也不至于报应至此吧！

傻大个也晕晕乎乎的，这伤敌八百自损一万的做法实在是难挨。他其实聪明着呢，不傻。

只是尤爱对在意的事物痴缠，对不在意的彻底忽视，因此显得格外痴傻。此时此刻眼前的“糖”就是他最在意的，于是在面对“糖”的问题上他难得聪明。

下意识觉得脑袋里奇怪的声音会有方法，顺从本能他提出要求：“救，糖。”

[救他？我可救不了。]石人嗤笑一声，那小子吞了他十分之一的魂体，还想他救人？

呵，想都不要想，他就算现在就死，就算再也不能重见天日，也绝、对、不、救！

傻大个二话不说又开始使劲摇头。

石人魂体又绝望了。呕……他不怕死，但这比死难受，简直是奇耻大辱！呕……

[停，停下……我救……]

捕捉到关键词，傻大个立刻停下来，他也有点撑不住。

紧接着石人魂体虚弱的声音讲完方才未尽之语，[救不了……]

二话不说又要摇头。

石人赶紧制止，气都不敢喘慌忙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心中再次绝望。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不该自不量力。这傻子一晃脑袋，他的魂体立马就像被狂浪裹挟着蹂躏，偏又被压制的像个普通魂灵一般，想抵抗都抵抗不了。

[这是噬魂渊的水，每隔九天会降落一次。这个水不仅能腐蚀血肉，还能吞噬魂灵，一旦被彻底吞噬，就会化为一滴黑水，融入到噬魂渊里，永生永世不能轮回。]

[这小子满身血肉已经被腐蚀殆尽，马上就要轮到他的魂灵。吞噬一旦开始是阻止不了的，除非完成吞噬，或者时间到了，否则谁也无法让噬魂渊停下。]

[你别晃头！小祖宗我真救不了！我都被这玩意儿磨一万年了，我要是有办法，我早出去了，岂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说着说着悲伤无法抑制，石人魂体忍不住抽泣出声，他罪不至此啊！

“你，怎么，没事。”傻大个真诚发问，并再次提出要求，“你，救糖。”

石人魂体都要疯了，这傻子怎么听不懂话！

[救不了！他能和我比吗？他不过区区一个凡人，老子可是堂堂魔……咳！]生硬止住话头，转而自夸起来，[总之，老子的身体就是很强，很耐磨！区区噬魂渊能奈我何？要不是被这破法阵禁锢，老子早逍遥快活去了。]

“凡人……”傻大个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并没有被黑水腐蚀，他疑惑，并质疑，“我，好的，你，骗人。”

[老子没骗人！]石人魂体深呼吸，不跟傻子较长短。

不过也怪不得那傻子不信，明明同样是凡人，为何这傻子在噬魂渊的冲刷下毫发无损？真是好生奇怪。

这个人虽然一副痴傻模样，但处处透着古怪，如此说来，他被囚锢在这人的魂海中也不算太跌份嘛。

[你干什么！放开老子完美的身体！不要碰！]一眼没看着，傻子又搞事，石人魂体这下真是急跳脚了。

“你，身体，救糖。”傻大个埋头苦干，在石人身躯上摸来摸去，尝试着找个地方开口。

明明傻子说的含糊不清，石人魂体却立刻懂了这人的目的，简直不敢置信，[你想把他的魂灵塞老子身体里？！]

“嗯，救糖！”傻大个理直气壮。

[你痴心妄想！]石人魂体气急败坏。

他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他高贵完美的身体！

狠狠瞪向白骨，那里空无一物，石人魂体顿时乐了，声音里充斥着快意。

[哈，他死定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魂灵这会儿定然也被吞了。你还瞎忙活个什么劲儿呢，不如想想咱们怎么出去。]

闻言，傻大个猛地转头，看到那片空落落的空地，立马眼泪汪汪：“糖，没了……”

[你也别太难过，哈，是个人都会死，哈哈……]石人魂体假惺惺安慰，间隙笑几岁，幸灾乐祸难以掩饰。

“我的，糖，呜呜呜……”

“糖”还没死，哭笑都太早了。

自黑水腐蚀血肉始，彻骨之痛便如一场声势浩大的海啸，侵袭而至令人窒息。本就伤痕累累的躯体转瞬化作白骨，不过须臾，白骨也被蚕食干净。

噬魂渊像条贪婪阴冷的蛇，一旦锁定猎物，直到彻底吞吃干净才会罢休。血肉于噬魂渊而言不过是开胃小菜，它真正想要的是魂灵。

可白骨消失后，魂灵并未出现，反而出现了一个透色的漩涡。漩涡不是魂灵，不能吃，黑水丢失了猎物，磨磨蹭蹭回升上去，退的心不甘情不愿。

陡然出现的漩涡小巧可爱，却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整个涡都极不稳定，随时处在溃散边缘。

这漩涡正是之前石人魂体夺舍时所遇见的那一个。当时石人猝不及防被吞吃十分之一的魂体，惊惧之下慌忙逃窜，根本来不及细看漩涡的状态。

其实那时漩涡已然虚弱至极，而那十分之一的魂体中所蕴含的能量虽然庞大，对漩涡来讲却依然是杯水车薪。

它很虚弱，很饿，想要吃饭。它，需要更多的能量。

漩涡旋转着搜寻能量，毫不费力便寻着熟悉的味道找到了石人剩余的魂体，它晃晃悠悠飘过去，想要立马大快朵颐。

“砰！”

漩涡撞到傻大个的脑袋，发出一声脆响，整个涡被撞得颤颤巍巍的，一时间疼得发懵。

[什么声音！]石人魂体莫名感到一阵恶寒，还有种躲过一劫的奇怪感觉。

傻大个没理会脑子里的叫嚷，摸摸额头，眼神荡漾，刚刚好像被只漂亮黑猫摸了，好舒服，好开心。

“砰！砰！砰！”漩涡不死心，接连换了好几个地方撞。

[真的有声音！]石人魂体大喊，恶寒一阵一阵的，时有时无，让他抓狂。

嘿嘿，猫猫糖，可爱。傻大个兀自沉迷吸不存在的猫，完全无视石人。

绕着傻大个的头飞了几圈，确定钻不进去后，漩涡遗憾的飘走，整个涡越发蔫儿哒哒的。

除了石人魂体，里面还有个闻起来就超好吃，超美味，超诱人的存在，可惜……吃不到。吸溜，涡真的好想吃。

饿……

好饿……

饥饿侵蚀理智，漩涡更加不稳定，四处乱转一圈，即将崩溃之际终于发现了能吃的东西——正在撤退，但动作缓慢，剩下的一缕蛛丝般悬挂于半空的黑水。

看起来口味不佳，但能吃。

漩涡迅速扑上去，将黑水吸入涡中，果然不好吃，但现在也没得挑，先吃罢。漩涡叹气般凝滞一秒，而后打起精神像嗦面条一样，以极快的速度顺着蛛丝往上侵食，顷刻便跟上了黑水撤退的大部队。

攻守之势在此刻逆转！

任人宰割的猎物悄然转变为侵略者，开始绝地反击猛烈吞噬，而无知的猎人却尚未觉察到危险的降临。

小巧玲珑的透色漩涡完美融入黑水，仿佛浑然一体，别说打眼一瞧看不见，就是一寸一寸找过去，也未必能够发现它。

于是涡开始舒舒服服的大吃特吃，满足到有几分陶醉。自诞生以来，它便常年处于饥饿之中，何曾像现在这般，可以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暴食。

涡兴奋的转着圈吃，简直美得冒泡。

漩涡虽小，却能吃。不仅能吃，速度还很快。那边石人和傻大个还没将声音问题拉扯完，这边漩涡已然将三分之一的黑水吸走。

直到这时，噬魂渊才发现——它被偷家了！

噬魂渊在此地万年之久，困于结界之中，空有吞噬之能，却无可吞噬之物，只有个皮比石头还硬的家伙，磨了万年也没磨破皮。

今日不知怎的，竟掉下来个新鲜猎物，虽说肉少，好歹添了点牙缝。

可这还回味着呢，怎么就被反吃了。

噬魂渊迷茫，噬魂渊委屈，噬魂渊甚至没机会找到偷家的强盗，就被彻底吃空了。

是的，小漩涡吃起饭来就是这么快。

还是没吃饱，咦，这是什么，啃一下。

[艸！水呢？那么大片噬魂渊呢？！]

下方石人魂体发出震惊的呐喊。

[艸！]

[我高贵帅气完美的身体怎么缺了那么大一块！！！]

[是哪个杀千刀的！滚出来！]

没错，小漩涡正在大口啃食石人的身体。

嘎嘣脆，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