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 第2章 夺舍

雾，缠着风，将下坠之人卷向比崖底更深的寒潭。

潭水幽深冷寂，莫说是几尾小鱼，便是蜉蝣都见不着。水面又黑又平，俯瞰其貌犹如一只乌黑的鬼瞳，又似一张无底的巨口，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第一个猎物此刻无知无觉，意识陷入虚无，也就比尸体多了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活气，正是被黑鞭扔下悬崖的那抹身影。

身影坠入寒潭，不，应当说，这古怪的黑潭将人吸了进去。像个许久不曾吸血的怪物冷不丁遇见了新鲜血肉，透着十成十的迫不及待。

不多大功夫，第二个猎物也来了，是追着“糖”来的傻大个。虽是个大活人，黑潭却十分嫌弃。

长长的一条将将滚落进黑潭，立时被吐到岸上，黑潭更是溅起大片水花，活似吃了脏东西作呕一般。

不知是不是傻人有傻福，万丈高崖跳下来，傻大个居然毫发无损，甚至还活蹦乱跳的，被黑潭吐出来后还不死心，又跃跃欲试想往下跳。

说跳就跳，黑潭也说吐就吐。

一人一潭你来我往，好不闹热。往日里死寂的崖底，今夜动静颇大，毫不夸张地讲，这动静里没有静，全是动。

“好玩，好玩！”

“再来，再来！”

这厢傻大个被黑潭迷了眼，玩得不亦乐乎，将“糖”忘了个一干二净。不知疲倦往黑潭跳，精力旺盛得很。

那厢被吸走的身影又迎来新的危机，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都是朝着溺死人去的。

身影不停下坠，最终落在一处石台上，这里明明是在黑潭之下，却十分干燥，黑潭之水悬浮在三尺之上，静谧而诡异。

石台通体幽黑，冰凉彻骨，其上隐约可见刻有神秘符文，石台边缘每隔一米设有一处地锁，锁上连着锈迹斑斑的锁链。

共有九个地锁九根锈链，锈链根部全都扎在黑石台中央的一块巨石中。巨石灰白斑驳，形状怪异，竟似个垂首塌肩单膝跪地的人。

而昏死过去的身影，好巧不巧，正正好落在斑驳石人脚边。

不同于潭水之上的热闹，潭水之下的空间冷寂沉重。此处阒然无声，静得连身影几不可闻的呼吸都显得无比喧嚣。

伤口处正在往外流渗的血液也发出黏腻的声响，带着腥气的声响惊动了不该惊动之物——

被镇压万年的斑驳石人。

石人微微颤动，一些小石块随之窸窸窣窣滚落，与黑石台碰撞的瞬间竟发出了惊爆之声，彻底撕裂潭底万年的沉寂。

待到石块落尽，石人显出本来面貌。尽管单膝跪地，依旧能看出身材健硕高大，低垂的头颅上立着一双弯曲尖锐的长角，身上显露出来的皮肤十分惨白，其上描绘着晦涩难懂的符文。

“咔，咔。”

许久未动的身躯轻轻一动就咔咔作响，石人眼睛还未睁开，先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啊……久违的鲜血……新鲜的……好想吃……]

动作由艰涩到顺畅不过几息，石人睁眼看向血气的来源。

呼吸一滞，随之狂喜，声音因过分激动而岔裂。

[哈哈哈！人！居然是个人！终于能离开这鬼地方了！到最后还是我赢了！哈哈哈哈！]

数万年囚禁，今朝解脱近在眼前，只要吃了这个人，他就自由了！从此上天入地，再也没有谁能阻拦他！

石人双眼通红，面容扭曲，急不可耐的扑了上去，指尖即将触碰到身影的刹那，锈链猛然收紧，将他整个人拉回原处。

不甘心又抓，再次被拉回去，如此反复几次后，石人险些破防。

[艸！这破铁链！]

比囚禁万年更痛苦的是什么？是解脱机会近在眼前，却只能看不能摸！咫尺天涯，莫过于此。

吃不了，就无法脱身，万年才等来这么一个人，错过这一个，下一个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是再也没机会……

不行，他一定要想办法离开！

本来若是能吃了这个人，用新鲜的血肉滋养干涸的身躯，拼个半死破除封印，待到出去养好身子逍遥快活，何其美妙。

可惜吃不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死脑筋快想啊！

绞尽为数不多的脑汁，石人终于想到个法子，是那些修士惯用的伎俩，夺舍。只要把他的魂灵塞到那个凡人的身体里，他一样可以自由。

虽说如此一来必定实力大减，但是，一切为了自由！

[看起来这么弱，行不行啊……不管了，试试再说。]

魂灵这玩意儿，以前都玩儿腻了，现在动起手来轻车熟路，简单的很。石人将神识随意探入身影体内，寻找对方的魂灵，他还是想吃，吃不了血肉，吃吃魂灵也不错。

唯一有点担心的就是——这个人太弱，怕承受不住他强大的魂体，把身体撑爆了。

怀着这种担忧，石人在身影体内转了个遍，却没发现一丝魂灵踪迹，这简直就像个空躯壳，要不是还有微弱呼吸，他都要怀疑这人已经死了。

不过死不死的也无所谓，石人转念一想，就算是个死人的身体，等他先脱离这鬼地方，出去后有的是好身体供他挑选。

既然这人原本的魂灵不见踪影，正好方便了他。石人当即把自己的魂体抽离出来，捻成麻绳粗细，一点一点往脚边那具躯体里挤去。

两个时辰后，终于全部进去，成功了！石人感受着新身体，啧了两声：[好挤，等老子出去还是得寻个宽敞的住。]

嘴上嫌弃，心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他自由了！哈哈哈哈！

石人操控着新身体站起来，试探着离开石台中心区域，锈链毫无动静，他嘴角夸张的上扬，这就自由了？

[哈哈……啊！怎么回事！]

没有高兴太久，石人魂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有东西在咬他！他慌忙将意识沉入体内查探，只见一个古怪的透色漩涡正在吞吃他的魂体。

漩涡吞吃的速度非常快，短短几息功夫已经吞吃了他魂体的十分之一！石人大骇，赶忙将剩下的魂体抽离出去。

失去魂体支撑，那具躯体又软绵绵倒下。石人惊神未定，终日吃人，没想到今日竟被人反吃了。他有心想讨回被吃的魂体，又担心反而又送上门去，踌躇之下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魂体被吞吃的疼痛尚未散去，熟悉的被镇压的痛苦顷刻袭来。是石台上刻制的法阵察觉到他魂体暴露在外，又开始运转阵法镇压。

自由失败，损失惨重，石人郁闷极了，心不甘情不愿往回飘，岂料却被挡在了身体外面，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他回不去了！

这下石人彻底慌了，他的身体皮糙肉厚扛得住法阵镇压，魂体可没那么强，要是再回不去身体里，只怕他就要彻底交代了。

为什么要如此待他！谁来救救他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人陷在两难的抉择中，到底是去凡人躯体里送菜还是留在这里受压制。无论怎么看，两头都是死路一条。

能不能来个第三选择，他真的还想再活一万年！

“啊……”

许是听见了他突破天际的渴求，突然头顶怪叫着掉下来个东西。

石人疼得大脑恍惚，费劲儿打量了半天，才从浆糊一样的大脑里得出结论——哦，是个人啊。

等等！是人！人！！！

天不亡他，竟然又掉下来个人，他去也！

嗖的一声，石人魂体猛然扑进坠落之人的体内。

这一扑，就一去不复返。

石人偌大的魂体可怜兮兮缩在魂海角落，他出不去了。这具身躯也很古怪，他一进去就感觉动弹不得，好不容易艰难挪到了魂海附近，却发现这躯体竟然本就一体双魂。

非但如此，其中一个魂体还十分强大。虽然强大的那个正在沉睡，但他也不敢放肆，无他，打不过。

魂体脸上留下两行恨泪，他好恨，为什么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而且是两次，一天之内整整两次！

现在这些凡人都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深藏不露，扮猪吃虎，他只是想要自由而已，他又有什么错，呜呜呜！

放下悲催的石人魂体不提，却说这第二个坠落之人，正是和黑潭玩得不亦乐乎的傻大个。傻大个精力旺盛，别说是老鼠黑鞭二人招架不住，就连黑潭这个不是人的也招架不住。

黑潭累得水花都溅不起来了，傻大个还双眼锃亮，丝毫不见疲态。在和傻大个玩和放傻大个下去这两个选择中，黑潭忍着恶心将人放了下去。

傻大个坐在石人躯壳边，揉了揉脑袋，奇怪，总觉得刚刚有什么东西飞进去了。但他此时单一思考的大脑并未在意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见了他的人生大事——“糖”！

和黑潭玩的时候，他想不起来追着跳崖的“糖”，此时重新看见“糖”，又是满心满眼的“糖”，将黑潭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挪到“糖”的身边，想伸手扒开衣服找糖，但看着这身脏兮兮的衣裙，又犹豫不决。好脏，不想碰。可是，想吃糖。

就这样，傻大个的手伸伸缩缩半天。最终还是想吃糖的心更胜一筹，他把眼睛闭上把头扭开，伸直手臂决定找糖吃。

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衣服，先被一阵冰凉的触感紧紧扼住手腕，傻大个睁开眼睛看过去，只见地上的人不知何时清醒过来，正蹙眉瞪着他。

眸光清亮，身体紧绷，像他喜欢的那只黑猫一样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