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已在地上哭得涕泗横流泪眼滂沱:“梁…不,娘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已经发誓要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小的真的不想再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了!…”
梁曼无比慈爱地微笑:“所以你的意思是和我在一起就是舔血咯?要这样说的话你的这条狗命就有些保不了。”
今日在夹道撞见的这名哭得无比凄惨的可怜太监,便是那时候梁曼于地宫收的,那个叫肖映戟的小弟了。
当年地宫动乱,他听梁曼提点成功逃出生天,地宫却被一场大火烧毁。之后无相教上下更是被连夏亲手覆灭,自此二人再未相见。如今一别,算算也有数年了。
要论这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名无相教众,肖映戟也算某种濒危动物了…这倒霉孩子已从刑凳上解下来,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到一旁。
至于那几个讹诈未果动用私刑的掌事太监,此刻正抖抖索索地被梁曼喝跪在最里头听不到声音的角落等候发落,绿鬓则自觉地站到夹道口望风。
——初春寒风侵肌,冷冷清清日,正是阴谋勾当时!梁曼闲闲地在石墩上坐了,她拢了拢自己的氅衣:“好久不见,本事倒是长了不少。老实交代吧,你到底怎么混进来的,我才不信敬事房会收你这样头大无脑的笨鸟。”
肖映戟本想趴在地上装死,但被她对准屁股伤处踩了一脚,只得苦着脸说:“唉,我是冒充我叔叔混进来的…”
原来肖映戟有个小叔名唤肖戈,于外宫门当差,暗地里与洒扫的宫女相好了。某日,二人触犯宫禁相约私奔出宫,奈何姑娘顺利逃出去了,他表叔却被人给当场拿住。
按宫规,私通私逃皆是重罪,肖戈被拉去施于宫刑,末了又贬进浣衣局里。然后就在当天夜里,这肖戈因不堪其辱,竟拖着残缺的身躯自缢了断了!
肖映戟道:“哎,我是来进京投靠他的,那姑娘左等右等人不来,眼泪汪汪地抱着金子求我进来看一眼。也是我老肖心善,想着帮就帮了…谁知一进屋就那么巧地看到他吊在那儿,这叫我如何交代啊!”
越说越觉委屈,肖映戟唉声叹气地抹起眼泪,“说起来我能有什么通天能耐混进宫里?还不是钻狗洞进来的!那骚臭味…哎哟。躺在里面等一夜的滋味啊。”
“进来后又和个什么似的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找到人了,谁知能是这个结果!也就差这么一步了…要咱们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叔叔他怎么就想不开寻死了呢!”
梁曼冷笑一声,懒得听他再胡编下去:“得了吧你,恐怕是你进来见人死了就穿上他衣服冒充,你不会是打算弄走人家遗物吧?结果浣衣局那几个太监来讹诈欺辱肖戈,让你给撞到了,我说的对不对。”
“到底是为了帮人还是惦记着人家兜里的金子,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许久不见,此人显然油滑多了,肖映戟讪讪地笑:“嘿嘿,我这不刚拿细软包袱打算跑路,就被臭太监们抓住了…还好遇见了姐姐您。我就知道咱姐弟俩有缘分!”
梁曼这才想起前不久是发生过一档事,有个叫临瑶的宫人私奔出逃,至今未找到。绿鬓还来过问她如何处置。
她寻思着,人家为了爱情跑就跑了呗,又不是给华渊戴了绿帽,干什么斤斤计较穷追不舍的。
再说就算戴了也是喜事一桩。于是便挥挥手算了。
“照这样说的话,那尸首被你藏在大缸里…你和你叔叔真长那样像么,真就没人能认出你来。”
梁曼慢慢思忖地道。
肖映戟顿时屁股也不疼了,人也精神了,面露骄傲万分自豪:“那可不是!梁曼你听说过一句话没,外甥随舅叔叔随侄,我与肖戈是实打实的叔侄俩,乍一看自然有几分相像!”
“再说他以前的同僚都在外殿,宫闱轻易进不得来,这里可不是没人辨得出我!不然今天也不会替他挨这顿毒打…”
梁曼还没来得及吐槽什么,那头绿鬓捎带着听了几句二人的交谈,已经忍不住紧皱眉头:“娘娘,这滚刀肉见钱眼开利欲熏心,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不要管他,让他自生自灭去得了!”
虽说绿鬓压低声音,姓肖的人不算多聪明,耳朵倒是挺尖的。一听此话他顿时不干了:“梁曼,梁姐姐,梁娘娘不要啊!我老肖可不能死,我知道错了!我这辈子就铤而走险了这样一回啊,我的狗命还可以保一保…!”
梁曼没去搭理哼哼唧唧装傻充愣个没完的肖映戟,只若有所思地继续揉着下巴。
“…那边几个太监,触犯宫规动用私刑。他们并不清楚内情,只想讹被贬进浣衣局的肖戈,对吧。那他们恐怕也不敢将今日的事说出去。而你叔叔已然死无对证…”
不顾被打到皮开肉绽的屁股,肖映戟趴在地上猛猛点头,眼神明亮眼神希冀眼神无比祈盼地紧紧望她,便见对方嘴角微微一弯——
“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替你叔叔当太监吧。”
肖映戟满脸不可置信。梁曼懒得多解释,转头吩咐道:“绿鬓,去把那几个太监的嘴巴堵住,每人赏二十两银子,敢多嘴就拔了舌头。然后呢,将这个没有阉的假太监弄走…”
玉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汉,挑眉笑道:“嗯,就拨到隔壁殿去扫地吧。也别离宝相宫太近了,省的人起疑。”
……
当夜,梁曼吩咐兰惜欢帮着将那个肖戈的尸体运到宫外僻静处妥善处置了,顺道告知了那名叫临瑶的可怜姑娘实情。
纵有千百种不情愿,但不管怎么着,扫地这类杂趁总比最低等的浣衣局强些,第二天肖映戟便不得不苦哈哈的拖着病体去当差了。
这人倒比梁曼预想的上手快,不愧是无相教出来的人,入宫不过几日,肖太监那兰花指翘的是优雅动人,看起来倒比梁曼妩媚得多。他每日将胡茬剃的和鸡蛋清似的光滑,苍蝇上去都打脚。
甚至连说话也有那股贱兮兮的调子了。
在梁曼的默许下,他经常在晚间偷偷溜进宝相宫。
肖太监来了就是同她孟姜女似的诉苦,讲什么扫地的活计累啊,成天待相同的地方无聊又没劲。
还有,一块干活的老太监浑身臭烘烘的,老爱不怀好意地往他身上凑…都怪他过于英武阳刚在这里格格不入!
梁曼说:“怎么着。那你不想装太监了,想走?你走了,私奔的旧案又要翻出来了,到时候再抓不抓得住的我可不敢打包票。反正你们这帮没根的不归我管。”
肖映戟蔫头耷脑不说话了。憋了会,勉强地细声细气辩解:“那给人家调过来也行呀…”
“三宫六院处处禁制,省得整天做贼一样往这跑。再者说了,听说宫里的太监定期还要体检查验。另外,还有日常沐浴如厕,要是倒霉的让人看出来点什么,人家的一世英名不就全完蛋了!”
用不着等什么以后了,梁曼看现在他那英名就已经完了大半。
其实二人心知肚明,她就是决意让肖映戟做自己的跑腿眼线才保下他的。
鎏金暖炉烘得噼啪作响,窗格里温暖如春。于是梁曼悠哉地欣赏起自己凤仙花汁染的红指甲来,嗤笑:“我才不要。为什么要听你的呢,你的英名跟我有什么关系呀。况且,你开头不还说和我一道是刀尖舔血,我还不乐意让你和我一道呢!”
面对贵妃的滔天威势,风雨漂泊渺小无依的柔弱肖太监相当无助,泪眼朦胧地咬着那块小手帕。他终于狠下心,重重咬牙:“行,你瞧好了!”
.
正如梁曼所猜测,果不其然,开春不久边疆再生变故——
一行东胡部落士兵冲进边线烧杀抢掠,两年前端州的暴动再度上演!
华衍安插在京中的暗线与梁曼通信,原来此事之前上京早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调兵遣将粮草先行至北疆。
此事分明是华渊一手策划…景熙帝早已谋定北疆意图开战,他必定是筹谋已久!
对方劝她按兵不动,关键时期不得妄动。可梁曼等不了了。有个念头早在她脑中盘桓已久,如今遇到战事更是像被浇了油的烈火轰地烧起来…她打算趁乱,一举杀了华渊。
此刻不做,更待何时!
每逢兵戈争乱,朝堂上下便是一片惊天动地的飘摇。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公卿百官顺从派屡经清洗,现今的半壁朝堂唯华渊马首是瞻,同东胡开战已是迫在眉睫。
梁曼找乔子晋在前朝配合打探,不出几日得到一份密密麻麻的密报,调兵北上何处驻兵、渡江,各地州县长官的姓名才能如何,一一详细收录。
对着舆图,她用手指一一划过关隘辨识。有座封烟关是北边重镇,端州四十余关便以封烟最为雄固。
若能抢在华渊前头在封烟关布下一枚棋的话…
某日,肖映戟忽然神经兮兮地从外头跑回,告知梁曼一条秘闻。朝中除了天子派的几队无脑顺从的官员,另有暗地里推波助澜主战的人,似乎与长公主有关系!
梁曼这才明白,看来,华漪也想趁乱在中原分一杯羹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位本朝长公主怕是要好好结交一番才行。
做下拉拢同伙的决定后,她便开始考虑,该怎样引蛇出洞呢…?
宝相宫的几人围在一起抓耳挠腮。直到梁曼想了想,贱兮兮地说,对付这一种人,咱们就得自爆把柄给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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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引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