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炸响九霄连。今年是反常的早春,天际一道闷雷滚滚而过,即使田垄间的白雪尚未消融,但农家的春令已经开始了。
不及辰牌时分,院里的公鸡喔喔打鸣不停。
茅草屋里的小女孩被滚雷惊起了。小雁子自冰凉的冷炕上揉揉眼睛,透过蒙了厚纸的窗向外望,天空沉沉,就好像一团糊了的枣糕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清。
挑水,喂鸡,拾柴火…这些活计不过是农家孩子的日常,小雁子也早做惯了。等到晌午头,她便嘿咻嘿咻提着足有她小腿高的篮子,为庄稼地里忙活一早的娘亲送饭去。
拂晓时分,这座小村庄仍黯淡的隐在青灰色的云翳中。
虽远不到下种的时节,可勤耕细作本就是农民的本分。耕不厌锄,土不厌筛,哪怕再滴水成冰的时节,家家户户也都低头忙活在脚下这一亩黄土地里。
自古以来天下的农民都是如此,大家一辈子生在地中死在土里,沙土是温暖的羊水,大地是广袤的子宫,手里粒粒种子就是连接每一个农民与大地的脐带。
同娘亲吃过饭后,小雁子坐在土丘上,她无聊地往天底下看去。只见四野无人沉寂空空,村庄内天寒地动一片,她心里不免生出些怅然。
只是孩子年纪尚小,还不理解这种感情是什么。
忽然隐约间,土坷垃里忽有浅浅的一抹绿色闪过——
小雁子眼疾手快地扑过去。她小心翼翼打开手心,里面竟是一只头角尖尖的蚂蚱!
几对细腿慌张地乱蹬个不停,那虫子口器无声地咬着空气大嚼,一副势要与她拼命的样子。小雁子惊喜极了,扬头大喊:“娘!是蚱蜢,土里有蚱蜢呀!”
田垄那头,娘远远的笑声传来:“这才开春,怎么会有蝗虫呢,肯定是你看错了——”
小雁子有些不服气,抓着蚱蜢一溜烟地要拿去给娘亲看。可等再一打开手心,那碧绿的虫子便迅速扑棱棱地飞走不见了。
……
古来相传,那些黄云紫云腾飞的深山老林,无名山峰便是龙脉,实则,钦天监及风水命相师所认同的正统龙脉不仅仅指某一处,而是一条沿山脉平原起伏的线路。
就譬如中原的龙脉吧,龙身沿山起伏襟带六省,北起淮海南至秦州。其中在民间最广为人知,传说中主威严肃杀的龙头便是那**山了。
这几年总零星有人谣传,景熙帝为帝不仁,华渊并非正统天子,所以龙脉不稳连年灾荒。
此谣传在民间传得很是有鼻子有眼,其实这就是梁曼派人做的,奈何狗皇帝完全不吃这一套。她后来才发现,此人根本一点也不在乎什么龙不龙脉、正不正统的,何止是什么龙脉呢,他连自己家的开国祖宗都敢当面亵渎!
近来无事,梁曼这几日有些烦闷,便带着绿鬓四处乱走散散心。
冷春天气,她披件毛茸茸的及地大氅在皇城中闲逛,午后太阳慢吞吞烘着,倒算不得太冷。
其实这皇宫实在大得出奇,许多荒殿废宫都藏在边边角角里,埋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梁曼来了几年仍有些地界从未踏足。
越往西走越是无声僻静,沿仙山水池走到尽头,转过月洞门,冷郁山木中隐隐绰绰掩映着一座幽静的朱红小楼,两个值守宫人坐在石墩上行止懒散地闲谈。
看到她来,二人顿时慌了,扑腾跪地:“见过、见过贵妃娘娘!”小楼四下无人,显见得是两个小太监偷懒被她撞见了。
看到这地方梁曼才想起,这还是当初华渊为讨她欢心特命人在此修的画室呢。
这座小楼顶层可俯瞰大半座皇城。尤其夕阳黄昏时分,淡红的日头半斜,华美壮观的飞檐金殿皆沐浴于金光晚霞中,临风飘飘欲仙豁然开朗,可谓皇城的风景绝佳之处。
可惜两人现在早都不画画了,也不知这画室在此搁置了多久。
想着她就有些意兴阑珊,随便抬了抬手:“起来吧。”
也没管那两个太监如何。绿鬓搀着她转身,忽听旁边隐约传来沉闷的板子声。
那声音闷闷地一下接一下,夹杂着人声痛极的呻吟。梁曼皱了皱眉,与绿鬓对视一眼,二人不由循声走去。
远远便见小楼偏僻的夹道里,两个粗使太监正按着一个灰衣大汉死命打板子。那人趴在地上,嘴里咬着块破布疼得浑身痉挛。
先前两位宫人便期期艾艾跟在后头,脚抖得像个筛子一样。一个个高点的壮着胆子赔笑:“娘娘,这是奴才们处刑的地头。怪恶心的,您就别进去了,没得血糊啦的冲撞了您…”
梁曼代掌六宫,只管几千宫人女官,太监什么的就不太沾边,毕竟上头还有陈禄等。可什么处刑不大大方方的,非隐在这鸟不拉屎的夹道里,想来其中必有问题。
看来她们是撞见这帮没根的奴才们乱动私刑的场面了。
至于这俩小的,应该就是负责望风的。
受私刑的灰衣汉子旁站着个太监,看模样应当是掌事。掌事捏着本册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念:“…身为侍卫,却胆大包天私通宫女。即便已经按律处以宫刑,但到了我这地头就得再杖八十。姓肖的,今日你服还是不服?”
那声音故意拿腔拿调的,听着很是让人牙痒痒得讨厌。打了阵板子,听听似乎没动静了,老掌事努努嘴示意,一个粗使太监便俯身取走了破布。
哗啦一桶冷水下去。对方一个激灵清醒了,大汉吐了口水就开始哇哇哇鬼哭:“咳咳…老子都已经骟了骟了!你们还想怎样!…”
死太监们狗咬狗的戏码跟她无关。梁曼本无趣地打算离开,直到隐约觉出这声音有些熟悉,不由眉心微动。
那边汉子还在粗着嗓子乱吼乱叫:“你奶奶的,不就是想讹老子钱么,告诉你没门!老子生来最不怕死,我要钱不要命,你几个今天就算活活打死我我也就是不服——!”
看他还这样有精神头,掌事太监顿时咒骂几句,重重踢他一脚,正恶狠狠地示意左右二人继续,梁曼终于开口了:“住手!”
众太监这才发现有人闯进来了。几人慌里慌张地丢了册子,哗啦啦跪了一排:“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这…这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娘娘,奴才该死!”
太监们腿打着摆子,偷偷互看几眼。绿鬓不解地望她,也不明白为何要多管闲事。梁曼并没有理会,她提起裙子径直走到汉子面前。
两个打板子的太监早已吓得松手跪在一旁,抖如糠筛。而那汉子血肉模糊地趴在地上,被打得天昏地转什么也看不清了。
隐约见有道身影走来,他下意识张口就骂,望着她却浑身一震。
于是,大汉脸上那一行浊泪唰地就下来了。
肖映戟嘴唇哆嗦着,嘶哑地说了句话:“…我的妈啊,这,这都让你给混进来了,你比我还牛…”
终于把梁曼这边的所有人物都凑齐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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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龙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