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梁曼的那盆秃毛盆景被姑姑孔如令当场收缴,她到底是没送出去。
天寿节当日,景熙帝于主敬殿接受百官朝贺,座下公卿诸官济济一堂,金碧宫殿,名将贵卿,山呼万岁声震寰宇!
除了赐宴百官,更在京城内外设宴数千所与民同乐,处处披红带彩耀眼辉煌。还有各王公使节的祝寿依仗,沿御道二三十里地不止,场面蔚为壮观。
一时间上京满城空巷,人人面带欢喜,一派天下大治景象。
宝相宫诸人更是自寅时初便早早晨起忙碌,梁曼作为本朝唯一后妃,自是责无旁贷地紧随皇帝身旁。
晨起叩拜太后,正午出宫接受万民朝贺,至酉牌时分还辗转多殿陪同景熙帝宴请群臣命妇…直待到月亮高挂子规夜啼,梁曼才得闲回宫。
一日下来她已是累得七荤八素神志不清,踏进浴桶里就瘫成一团泥巴。
宫人问她要不要再用些膳食,梁曼哼哼着不说话,闭眼顺着桶往下滑。
其他宫人有些今日得了典可以额外休息,还有些领了天寿节的赏已然歇下了。就兰惜欢几人一直在宝相挂着灯笼等她:“问你话呢,要不要再吃点了。”
暖烘烘的热水四面八方涌来,抚慰又温暖。梁曼懒得出声,躺在水底下轱辘轱辘冒泡。兰惜欢给她捞起来她就滑进去,捞一次又滑一次,最后烦得她丢开手不管了。
一会水面平静没泡泡了,兰惜欢赶紧揪着她胳膊拉起来,发现此人竟然就这么在水里歪头睡死过去了…饶是她再见多识广此刻也相当大惑不解。
就在此时,孔如令吱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瓷白汤盅。
孔姑姑满脸春风喜气洋洋,就好像遇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快!快些起来准备梳妆,娘娘,那边现在喊你过去送醒酒汤呢!”
梁曼烦躁至极,本来今天的节庆就与她无关,耐着性子随侍整天已然够疲累了。好不容易结束了,干什么又莫名其妙喊她过去!
…还送什么马尿汤。送个锤子送,皇城四万三千宫人里就再没其他能走道的吗?!
半垂的金帐罗幕中,梁曼哇哇大叫。她披散着长发,光脚抱着被子满床打滚:“不要!不要!我不去,为什么非要我去?我不去。我脚疼,明明我也站了一天啊,我也很累的!我要睡觉我要睡觉我不要去——!”
凄厉怪声余音不绝,直逼得梁上三尺粉墙也跟着抖几抖。孔如令假装没听见,在那镇定地指挥宫人们开匣,一一过手挑选称人的头面。
梁曼快要气死了,又气急败坏爬起来:“欢欢,帮我把汤倒了,那只碗给我砸了去!”
兰惜欢正躲在人后兴致勃勃地看热闹,顿时怒了:“一天到晚叫谁欢欢呢?!告诉你,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人便又开始在床榻间鬼哭一样嚎起来:“姑姑听见没有,兰惜欢凶我!你帮我打她!”
这时候孔如令终于走过来。老太太和气地坐在帐沿,一面拍着她的手,一面柔声哄道:“娘娘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宫人们都看笑话呢。听话啊,快起来吧。时候不早了,咱还得好好梳妆打扮打扮呢。”
梁曼不情不愿地坐在檀木妆台前。
她实在委屈极了,眼巴巴地仰面看着孔如令:“…姑姑,狗华渊真的亲口说让我去给他送汤吗?”
孔如令热切地猛猛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对呀,圣上金口玉言,那还有假…不对不对!娘娘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怎能如此称呼天子名讳!”
勉强哄着泪眼汪汪的此人在妆台前坐住了。方梳好半侧发髻,那边去打听御驾何在的宫人回来禀告,说,圣上已然喝醉了,好像已经在永安殿歇下了。
梁曼大喜过望,一个蹦高拍案而起:“醉得好醉得好!就说这个时辰了谁还不休息。今日放假你们也不需上夜,我去睡了,大家伙也都散了休息去吧!”
语毕兴奋地拔腿就往床榻跑,可惜屁股刚挪凳,就被孔如令一把牢牢摁在原地:“就算陛下已经歇了,可没人来告知娘娘今日不用去了呀。”
老太太满脸慈眉善目。她弯下腰,耐心地用手理一理梁曼耳边鬓发。
“娘娘,我知道你今日很累,咱们先且忍耐着点。没办法,自古以来为奴为婢为人妻女就是如此,更别说你是天下第一人的妻子——再者,话又说回来,圣上他喝醉了才好呢,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说罢,她转头有条不紊地命人开箱取出衣裳,宫人吱扭开箱,便扑面来淡淡的清香,显是提前几日便用鲜花细细烘过的。而里面这件飘飘袅袅的烟霞色织金宫裙更是引得众人眼前一亮!
灯下细细抖开裙摆,那金线如意纹如水般摇曳,如丝如缕,耀眼生花,晃得满殿生彩。
…而拿开衣带后,里面还别有用心的带件相称的胭脂色小衣。其衣料之清简薄若蝉翼、款式之别具一格,已经触目惊心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旁边那扶衣架的小宫女余光扫到,顿时双颊桃李般的羞红了,悄悄别过脸去。
甚至梁曼这种现代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上手摸了两遍,她竟不可置信地发觉这件衣裳透得甚至都不能穿亵裤,不然会非常扎眼。孔如令道:“全怪奴婢疏忽了,因我本不是伺候后妃的,所以里面那些弯弯绕绕不太明白…之前让娘娘一人单打独斗,受尽委屈。”
说着,孔姑姑将这身清凉至极的衣裙塞进梁曼手中,满脸肃穆地说:“…所以娘娘今晚一定得抓住机会!”
“酒醉的男人最容易哄了,到时候呢,娘娘记得千万跪低一点儿。等陛下尽兴后多等一等,多跪会再去梳洗。若是圣上有心留你也不要推拒。等晨起早朝前,娘娘再缠着他。本来男人早上最兴致勃发,娘娘低低头侍奉他一回,陛下肯定就拒绝不了,这第二次不就又成了?”
“本来陛下勤勉好政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奈何就是于后宫大大不利了。咱们可是后宫独苗啊,所以一定要支棱起来,万一明年开口选秀,就再没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了!”
好一番动人心扉的谆谆教诲,梁曼彻底呆滞了…孔姑姑怎会变成这样,她明明是个很正派的人啊!
孔如令从前是尚礼宫专司教管小宫女的,惯来旁人都夸她凛然正气是非分明。她平常从不说这种话,来到宝相宫后也几乎根本不插手梁曼这档子事。
也算为难老太太了,竟能替她操心谋划得这样步步清晰…
所以说,多万恶的封建社会啊,最后竟把这样好的一个正派严明的人给逼到手把手教房事这份上来!
梁曼已然百口莫辩。她抽了魂般瘫坐在缠枝纹的铜镜前,心如死灰地任宫人随便摆弄。
待梳妆毕,孔如令又过来一字一句咬耳朵。“娘娘可记住了,若是陛下再有什么怪癖怪要求先拒绝他。不管怎么样,咱得确保这个龙精到它该去的…”
梁曼麻木地想,原来大家已经开始怀疑他俩玩的很变态吗。
怀着一种报复的扭曲心理,她狠狠地点头。梁曼对镜森然地狞笑起来:“放心好了姑姑!我会郑重要求圣上**********直到*****为止——!“
于是老太太满意的拍拍她肩膀,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
如果说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那么今天必定是梁曼一年里最恨华渊的一天。梁曼表情扭曲,满脸狰狞,一面恶狠狠地往额头贴着花钿,一面在嘴里念念有词,诅咒华渊上下八辈子生孩子没xx。
忽然间灵光乍现。她突然顿悟,什么身不由己为妻如此,解释再多都没用,做什么也不如把华渊那玩意简单粗暴直接卸了来的痛快!
还省得以后再生事了!
她原地跳起来,哗啦啦地翻箱倒柜起来。那厢,宫人们早已听从孔如令命令兴奋地一哄而散,要么去为她拿挡风的裘衣,要么在门外提灯高一声低一声喊人备轿辇。
梁曼边听边骂骂咧咧拱在桌下,寻找趁手的家伙事,一抬眼,桌台铜镜边缘却依稀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再定睛分辨过去,她便看到镜面中,是绿鬓倚在金殿的一方角落。
她回头过去,此刻,绿鬓正神情无比落寞地看着灯火下盛装打扮的自己。再转头看她于铜镜中呆望自己的表情…
梁曼恍然,她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她缓缓放下手中那把压箱的金剪子。梁曼深吸口气:“…今天我累了。我不想去了。”
空荡的金殿内仅剩二人。
她转过身,对那人柔声道:“绿鬓。今夜便由你替我去吧,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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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醒酒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