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雨后出了日头。
昨夜那场雨没下久,把巷子里浇得湿漉漉的。清早时,门前青石板缝里还积着细水,墙根的苔痕也深了一层。
可到了巳时,日头从云缝里一钻出来,湿气便一股一股往上蒸。
人走在巷子里,像被一锅热汤熏着。
何春酿把门板卸开,先拿布擦了一遍门槛。布一抹过去,灰水混着泥气,留下一道暗痕。
她皱了皱眉,又多擦了两下。
周砚平在后院洗盏,他这两日话少,干活也憋着气。
一只小盏在他手里转了两三回,盏沿已经洗净了,他还拿布巾抵着那一圈慢慢擦,指腹压得重,布巾里的水被挤出来,顺着盏壁往下淌。
何春酿走到后院门边,指了指他手里那只盏:“盏是陶烧的,不是仇人烧的。你再擦两圈,它就该说遗言了。”
周砚平把盏放进竹筛里,盏底碰到竹篾,轻轻一声。他的手还搭在筛沿上,没有立刻收回来。
何春酿原本还想再说一句,见他那副样子,话又收住了。
后院里只剩水盆边的滴水声,昨夜雨后的潮气还压着,墙角湿痕迟迟不干,酸梅汁的小罐放在阴处,罐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突然,周砚平低声道:“我小时候,也不姓周。”
何春酿一怔。
周砚平没有看她,“我是被一个叫周德全的鳏夫捡回去的,他自己日子也不宽裕,屋里常年只有半缸米、一盏旧灯。可他说,孩子捡回来了,总不能再扔。”
他手指还按着竹筛,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周家和张家门挨着门,张家也曾照应过我。有时是一碗热汤,有时是一件旧衣。后来周德全见我识字快,想送我去读书,张叔也跟着凑过几回钱。”
周砚平喉间发紧,每说一句,都要从旧日里把什么东西重新翻出来。
“张叔那时说过,砚平若真读出来了,将来阿禾也算有个能照应的哥哥。”
水盆里的水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一点晃开的水纹。
“后来周德全死了,我的书读不下去。没多久,张叔也没了。阿禾她娘改嫁去了外地,阿禾就被送进了刘家。”
何春酿站在后院门边,一时没有接话。
她原先只知道周砚平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这难受底下还压着这样一层还不清的旧账。
穷人家的照应,往往不是大恩大德。半碗热汤,一截布料,两枚铜钱,放在平日里都轻得很。
可日子一散,人一没,这些情谊反倒沉下来,沉得叫人喘不上气。
何春酿知道,周砚平不是只心疼她如今过得不好,他更是觉得自己当年没有接住张家的嘱托。
她没有去替他感慨世事无常,也没有劝他说“这不怪你”。
世上的苦事,很多本就不是一句怪不怪能说清的。
何春酿走过去,把竹筛往旁边挪了半寸,正色道:“掌柜的不是说了,会帮你赎人吗?”
方才那些旧事像湿泥一样糊在周砚平心口,越想越沉,越沉越动不了。
他低声道:“阿禾六月要定婚事,来不及了。”
“那现在定了没有?”何春酿问。
周砚平喉间发紧:“还没有。”
“没定,就是有机会。”她说,“没过礼,没写婚书,没正经把人娶进刘家那道门里,就不能算没法子。”
周砚平握着布巾,半晌没出声。
何春酿道:“我娘从前说,苦日子最会骗人。它叫人觉得,自己烂在泥里,旁人也都该烂在泥里。可我偏不信这个,我能当何记的掌柜,张五娘就也不是非得一辈子困在刘家。”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软,却亮堂堂的。
“周砚平,打起精神来。人还没救出来,你先垮了,像话吗?”
周砚平握着那团湿布巾,指腹在粗布上慢慢碾过,他心里仍旧沉。
可何春酿的话像一道光照进来,叫他看见,眼下还有路。
他把布巾重新浸进水里,水面晃开,映着他低下去的眉眼,“好,我听你的。”
“没时间说废话了。”何春酿两手一叉腰,吩咐道:“你现在去揉木莲,何记要开门做生意了!”
何春酿刚把前铺门板全卸开,门口便有人影一晃。
刘二郎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只小盏和一只竹筒,盏被他拎得晃来晃去,盏口轻轻相碰。
人还没进门,先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鞋底。雨后湿泥黏在鞋边,被他蹭出一道黑痕。
何春酿大约知道他是谁了,只问:“客人是来还盏吗?”
刘二郎把盏往柜台上一放,“喏,还你的,我们家五娘今日不得空。”
何春酿把盛好的梅子冰木莲递给客人,收了钱,才把那两只盏往里挪了挪,“嗯,我知道了。”
刘二郎原本等她问一句“五娘怎么不来”,偏她只说“知道了”,那口准备好的气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周砚平从后院走了出来,他袖子挽着,手上还湿,水从腕骨滑到指尖,滴在青石上。
刘二郎嘴角扯了扯:“呦,周账房也在啊,怎么今日不去码头?”
周砚平站在后院门边,先前被何春酿压下去的那口气,又一点一点涌上来。
何春酿把木莲冻盛进盏里,推给等着的客人,“刘二郎,买饮子要排队,说闲话嘛……门外更宽敞。”
刘二郎从钱袋里摸出四文,往柜台上一放:“买。给我一盏你们那个木莲。”
何春酿收钱,盛了一盏给他。
刘二郎接过去,拿勺子戳了两下,木莲冻在盏里晃起来,酸梅汁顺着边沿荡开。他吃了一口,眉头立刻拧起,“就这?一盏这么小,还卖四文。何掌柜这买卖,做得真精。”
何春酿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嫌小啊,那要不要再买一盏?”
刘二郎把盏往柜台上一搁,梅子汁险些晃出来,“我娘说,何掌柜会做人情。押钱说不收就不收,吃的说送就送。何记如今生意好,倒不差那一口。”
何春酿把钱匣合上,铜钱在匣中轻轻一响,她脸上半点波澜也没有,“你娘若觉得刘家占了何记便宜,以后别来买了。”
刘二郎被噎住:“我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何春酿抱臂站在柜台后,像真有耐心听他说。
刘二郎路上想好的那几句话,到了何记柜台前,都像被雨水泡过,拿出来便软塌塌的,不成样子。
他舔了舔唇,把声音故意放大些,像声音大了,理也跟着大了,“我娘说了,张五娘是我们刘家养大的。养得好不好,那也是刘家的事。何掌柜若真心疼她,就别拿一口卖剩的东西装好人,倒像我们刘家短了她吃喝似的。”
刘二郎那句“养得好不好也是刘家的事”,像一根刺扎进周砚平的耳里。
前一刻才被何春酿压下去的那股火,又从胸口往上蹿。
何春酿把刘二郎用过的勺子拣出来,放进另一只盆里,又拿布擦了擦柜台上溅出来的梅子汁。
她擦得很仔细,像刘二郎方才那几句脏话,还不如柜台上一点汁水要紧。
擦完,她才把布巾丢回盆里,“你娘叫你来要钱?”
刘二郎像被踩了脚,立刻跳起来:“谁要钱了?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何春酿抬起眼:“那我说好听些,你娘叫你来要什么?”
刘二郎嘴唇动了动,“在你们若真想替她谋个出路,三十两。”
周砚平往前迈了一步,脚边木盆被他鞋尖一碰,盆底擦着地,沉沉一响。
何春酿的手掌落在柜台上,“你站住,同他动手不值当。”
周砚平停住。
刘二郎站得不远,他只要两步,就能揪住那件沾着泥点的布衫,问他一句:三十两,你们刘家怎么说得出口?
何春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肩背笔直,袖口还沾着木莲水,裙角有早上擦门槛时溅上的泥点。她站在柜台后,那一声“站住”,把他硬生生钉在原地。
刘二郎见他没再上前,胆子又浮起来些,“怎么,我说错了?她在我家吃了这么多年饭,难道是白吃的?”
周砚平声音低得发沉:“她在你家这么多年,没有帮你家做活吗?”
刘二郎梗着脖子:“做活怎么了?谁家女人不做活?我在布行还天天搬布呢。”
“你搬布有工钱。”周砚平强压怒气道,“五娘拿什么?”
刘二郎被噎住,脸涨起来:“她就是一个童养媳,拿什么工钱?我家给她饭吃,给她地方睡,还不够?”
阿棠坐在门边,手里的清暑盏放下了,“药铺收学徒,也得管饭,还得给年节钱。”
老刘头抱着竹筒,闷声道:“咱们都是穷人家,你这话说得可真难听。”
刘二郎立刻瞪过去:“有你们什么事?”
“有何记的事。”何春酿从柜台后绕出来,“刘二郎,你刚才说,张五娘是童养媳。”
刘二郎嘴硬:“本来就是。”
“媒人呢?聘礼呢?婚书呢?”
刘二郎愣了一下:“什么?”
何春酿一连三问,每问一句,手指就在柜台上轻轻点一下。
笃。笃。笃。
刘二郎脸上的横气,像被这三下敲散了些,“我家里的事,凭什么同你说?”
“你来何记开口就是三十两,那我就得问问清楚。”何春酿道,“你说她是刘家的媳妇,就拿婚书来说话。你若说她是买来的,那更省事。”
她抬起头,目光稳稳落在刘二郎脸上。
“你现在就在何记门口说一句,张五娘是你刘家买来的,我明日替你把话送到知县跟前。”
刘二郎脸色一下白了,“谁说买来的?”
“没买。”何春酿接得很快,“那三十两是什么?”
刘二郎嘴唇动了动,“那是养钱。”
“养钱怎么算出来的?”何春酿从柜台上抽出一张旧纸,摊在他面前,“哪年哪月,吃了多少米,花了多少布,用了多少药钱,你写得出来吗?”
刘二郎额角出了汗。
老刘头在旁边没忍住:“还得减去她在你家干活的钱,烧饭算不算?洗衣算不算?被你家当丫鬟使唤来使唤去算不算?”
刘二郎恼道:“你们何记人多欺负人少是不是?”
何春酿把那张纸收回来,沿着纸边一折,“我只问三十两怎么算出来的。”
“我娘说三十两就是三十两!”
“那你回去告诉你娘。”何春酿把纸搁到柜台上,“我不认这个数。想要钱,先把名分、来历、养账写明白。写不清楚,就少拿三十两吓唬人。”
刘二郎胸口起伏,半天找不到一句能顶回去的话。
何春酿往前走了半步,没有提高声音。
“你去打听打听,我何春酿,是不是被吓大的。”
刘二郎脸涨得通红:“你——”
“我什么?”何春酿截住他,“何记开的是甜水铺,你们刘家若想拿她开价,就找错门了。”
可周砚平站在后院门边,看着何春酿一句一句把刘二郎逼到说不清,胸口那团乱撞的气,竟也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自己方才若真冲上去,一拳打出去,痛快的只是他,还会把场面搅浑。
刘二郎站不住了,把空盏往前一推,“行,何春酿,你给我等着。”
何春酿没躲,那只盏滑到她手边,被她用两根手指按住。
“我等着。”她道,“刘家要讲道理,就拿道理来。若只是想讹钱,我就把这话宣扬到外头去。”
刘二郎的脸色变了变。
他还想撂句狠话,可何春酿已经转身拿起小勺,给旁边那盏木莲冻浇酸梅汁。
刘二郎在门口僵了片刻,最后狠狠一甩袖子走了。跨门槛时,鞋底有湿泥,脚下一滑,忙扶住门框才稳住。
他耳根红得厉害,连回头都顾不上,很快出了巷口。
铺子里静了一小会儿。
何春酿把那盏浇好的梅子冰木莲往前一推,“哪位客人要的?”
声音还是平常那个声音。
周砚平却站在后院门边,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