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娘回到刘家时,天色已经沉了。
雨没有下透,院子里的泥地只湿了一层,踩上去黏鞋。
刘家灶屋低矮,屋檐底下挂着几件半干不干的旧衣,潮气混着柴烟,闷在人脸上。
五娘进门时,先把鞋底在门槛外蹭干净,才敢跨进去。
刘家婆子坐在灶屋门边择菜。
说是择菜,其实盆里只有几把老叶子,叶梗粗,叶边发黄。
她抬眼看了五娘一下,没问路上淋没淋雨,也没问东西重不重,只先看她手里的竹筒和两只盏,“放桌上。”
张五娘把东西放下,手臂还僵着。
她一路抱得太紧,竹筒绳在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她下意识拿袖子遮了一下,还没遮严,刘家婆子的眼睛已经扫过去。
“装什么娇气?提两只盏,也能勒坏你?”
张五娘把手放下,“没有。”
“没有就去把灶下火看着。”刘家婆子说完,又想起桌上的东西,手里的菜叶一丢,“等等。”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先把两只酸梅饮拿起来看。
盏口封得齐整,纸绳也打得妥帖。旁边那只竹筒扣得严严实实,筒身还沾着一点路上的潮气。
刘婆子没有立刻说话,她出门前给了张五娘多少钱,自己心里清楚。
她给的正好是饮子钱,没多准备两文押钱。
刘婆子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何记没收你押盏钱?”
张五娘低声道:“何掌柜说,明日还盏就是。”
刘家婆子的手停在桌沿上。
灶屋里锅水滚着,热气一阵阵冒上来。张五娘站在那团热气旁,低着头,鬓边的碎发贴在脸上,瘦得下巴尖尖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刘家婆子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疑心,“她凭什么让你明日再还?”
五娘答不上来。
刘家婆子把两只盏放回桌上,手指在盏口封纸上按了一下,“何记什么时候开了善堂,押钱都能给你宽下,她倒真看得起你。”
五娘仍旧不说话。
她越不说话,刘婆子越觉得有鬼,“你袖子里是什么?拿出来,别等我去搜。”
五娘慢慢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纸包被她攥了一路,已经软了。刘婆子打开一看,里头不是成盏的饮子,只是一点木莲冻刮下来的碎边,浇了一层淡梅子汁。
冻已经散了形,汁水洇进纸角,浅红一片。
刘婆子盯着那点碎冻看了一会儿,把纸包合上,往桌上一丢,“何记倒会做人情。”
五娘低声道:“何掌柜说,是卖剩的边角,叫我路上尝一口。”
“路上尝一口?”刘婆子转头看她,冷冷道:“我在家里短你吃了?还要外头人心疼你?”
张五娘脸色白了白,她早上只吃了半碗薄粥。
午后出门前,锅里剩的饭被刘二郎盛走了,刘婆子说她回来再吃。
刘婆子最不爱她这副样子。
瘦,白,怯,站着也像缩着。小时候还算听话,长到十五六岁,仍旧没长开。胳膊细得像柴枝,肩背薄,脸上没肉。刘婆子有时候看她,心里也嫌晦气——这样的人,将来进了门,能不能生养都不好说。
可嫌归嫌,养了这么些年,饭也吃了,衣也穿了,哪能让外头人三两口甜水就哄走。
她把桌上的铜钱拨到一边,阴阳怪气道:“你觉得何掌柜人好,是不是?”
张五娘不敢接话。
“人好,也没见她满街给人送木莲冻。”刘婆子道,“偏给你。盏钱也肯欠,吃的也肯塞。她一个开铺子的,图什么?”
五娘抿着嘴,手指绞住袖口。刘家婆子看见她这副样子,心里反倒更有数。
外头这时传来脚步声,刘二郎从布行回来,肩上沾着灰,衣襟敞着,进门先抱怨:“这破天,热也不是,雨也不是,掌柜还叫人搬半日布,闷得人喘不上气。”
他说着看见桌上的酸梅饮,伸手就拿。
刘婆子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脏死了,先去洗洗。”
刘二郎烦躁地啧了一声,到水缸边胡乱冲了两把,回来拿起一盏酸梅饮,灌了几口,才发现五娘站在灶边,脸色不对。
他看她一眼,眼神里先不是关心,是不耐烦的嫌弃,“你又哭丧着脸做什么?”
五娘不吭声,低头去拨灶下的柴。
刘二郎喝了半盏酸梅饮,嘴里舒服了些,脾气却没好。他把盏往桌上一放,目光落在那个小纸包上,“这又是什么?”
刘婆子冷笑道:“何记掌柜施舍她的。”
刘二郎怔了怔,随即脸色不好看起来,“施舍?”
他又看张五娘。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本来摆在自家角落里的旧物,忽然被别人看中了,还拿起来擦了擦。
他心里很是不痛快,“何记给你东西做什么?你同他们很熟?”
张五娘连忙摇头:“不熟。”
“不熟,人家给你吃的?”刘二郎往她身上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你这副样子,到哪里都招晦气。何掌柜图你什么?”
五娘的脸更白了。
刘二郎越说越觉得心里发堵,他对五娘本就不满意。
小时候家里说养个童养媳,省得以后花大聘礼,他没什么想法。可如今长大了,他在布行里见过掌柜家的侄女,见过来裁布的年轻娘子,个个脸色鲜亮,腰身也圆润。
再看张五娘,瘦得没二两肉,低眉顺眼,畏畏缩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真是丢人!
“娘。”刘二郎皱着眉,“你真要叫我娶她?她瘦成这样,风一吹都晃,将来能不能生孩子还不知道。”
五娘手里的火钳一下碰到灶膛,发出一声刺响。
刘二郎看了她一眼,没觉得自己说错。
“我说错了?人家娶媳妇,不就图能过日子,能生养?她这样,做活也慢,走路也慢,成天跟欠了谁似的。”
刘婆子这才淡淡道:“你嫌她不好,也不是外人能碰的。”
刘二郎一噎。
这话他听进去了,嫌弃是一回事,被别人惦记又是另一回事。五娘再不好,也是刘家养着的,将来进不进门,都得由刘家说。
何记凭什么宽她押钱?凭什么给她塞吃的?凭什么叫她一趟一趟往那里跑?
他把盏重重搁到桌上,“娘,何记是不是想管闲事?”
刘家婆子低头把铜钱收拢,“明日你去一趟。”
刘二郎皱眉:“我去做什么?”
“还盏,买饮子。”刘家婆子把两只盏和竹筒推到他面前,“五娘明日不去。”
张五娘的手在灶边停住。
刘婆子继续说:“你到了何记,就说家里忙,五娘不得空。若何掌柜问,你就告诉她,刘家养人不是白养的。外头人若真心疼她,就别光拿一点边角料做人情。”
刘二郎问:“那说多少?”
刘家婆子抬眼,眼里没有半分犹豫,“三十两。”
刘二郎愣了一下,“三十两?她值——”
刘家婆子冷冷看过去,刘二郎把后半句咽了。
张五娘站在灶边,低着头,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了。
刘家婆子把那个小纸包拿起来,又丢到桌角。里面那点木莲冻已经化开,淡梅子汁洇了一片,像一块擦不掉的脏痕。
“三十两不是问她值不值。”刘婆子道,“是问何记有多少心。他们若只是一时看她可怜,听见这个数,自然缩回去。若真想管闲事,就拿银子来。”
刘二郎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
他原本嫌张五娘不中看,嫌她不讨喜,嫌她像一碗冷掉的粥,端着也没胃口。
可若有人肯为这碗冷粥出银子,那又是另一回事。
“行。”他道,“明日我去。”
刘婆子看向张五娘,“听见了?”
张五娘低低应声:“听见了。”
“往后少往外头跑。”刘婆子道,“别叫人家给你一口剩的,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吃的是刘家的饭,睡的是刘家的屋。你这条命,就算不值钱,也不是外头人说拿走就拿走的。”
五娘不敢抬头,也不敢去看桌上的那两只盏。
那两只盏原本该是她明日去何记的由头。
她可以把盏洗得很干净,抱在怀里,从刘家走到何记。
可以站在柜台前,把盏递给何掌柜。何掌柜会看一眼,夸一句“洗得干净”。她也许还能听见周砚平叫她一声阿禾。
这一声小名,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了。
在刘家,没有人叫她阿禾。刘家婆子叫她五娘,刘二郎有时连名字也懒得叫,只说“喂”“你去”“你来”。
久了,她自己也快忘了,旧街上曾有人喊过她,喊得那样自然,像她不是谁家买来养着的童养媳。
她原本不敢想太多,只想着明日还能还盏。
再还一次盏,再走一趟何记,再站一会儿。
哪怕只说两句话也好,哪怕周砚平什么都不问,何掌柜只照常收盏、递水,她也觉得自己还有一点盼头。
灶膛里的火快灭了,灰里只剩一点红,她拿火钳轻轻拨了一下,那点红立刻暗下去。
外头又落了几滴雨,打在院里的水缸上,很快停了。
雨停以后,灶屋更闷。
刘二郎喝完酸梅饮,把空盏往桌上一推,转身进屋。
那只盏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五娘下意识看过去,又很快低下头。
刘家婆子重新坐回门边择菜,像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家常闲谈。
五娘弯腰收拾灶灰,灰是潮的,扫不干净,总有一点黏在地上。她用竹片一点点刮,刮到灶角时,听见刘家婆子在门边说:“手脚快些,别一整日死气沉沉的,看着就晦气。”
五娘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落在灶屋里,很快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