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好人 第1章 第 1 章

“砰。”

我喝完牛奶，放下杯子，无奈地左手抓了抓书包带子起身。玻璃杯接触到智能桌板，上面环绕杯子显现出涟漪的画面，旁边骤然出现一个喜悦的对勾，无法控制地蹦蹦跳跳，喜感十足。

“恭喜完成每日任务！”

随着人类发展，科技发展，无可避免地产生了自然资源枯竭。原始食材变得越来越珍稀，联盟研发出了价格低廉但能满足人类基本供给的营养液。

很多东西变得很昂贵，比如牛奶。我看着挂着牛奶液的玻璃瓶，对面前的江念云女士说：“我已经不需要喝牛奶了。”我对着她转了转身体。“你看，我的身体已经基本发育完全，是个合格的成年人了。或许我们不用再浪费申请资格去兑换牛奶了，一杯牛奶可以抵50支营养液、20包人造肉片了。”

联盟成立后，人种也在逐步进化，人类的成长分为幼年期、青年期、盛年期以及衰老期。幼青年期年年缩短，盛年期稳步增长，死亡际越推越后。不过，虽然身体的成长周期变缓，思维却像被催熟的果子，外皮或许青涩，内里软烂无比。

联盟4077年，在法务部的多次会议下，依然把成年定在了18岁。

“不好意思，申请的权利在我手上哦。”江念云女士懒散的声音从在不远处的客厅传来。她大喇喇地坐在转椅上，扶手上安装了智脑，内置的感应器使多个文件呈现在她面前。江念云抬起手在其中一个文档前挥了一下，它立马被折叠在最角落。

江念云按了按眼镜，调出新闻来看。“我给你的每日任务截止日期设置在了十年后，不要想着钻空子，依据研究表明，新人类的骨骼在成年后依旧需要补充足够的营养。你不想身高缩水吧，小宵？”

说完，她按下翻页器，在她面前投影的新闻闪动了一下。

江念云女士给我设置了严格的饮食任务，精准到每根菜叶子。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我刚来到这个家庭的模样给他们吓得够呛的缘故。

“那好吧。”我在原地转圈，把自己搞得头晕目眩。

可恶的智能桌，你是傻的、笨的！我以后不会再在你上面吃饭了！你就独自一桌站着看灰尘跟你睡觉吧，我不会再拿毛巾擦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盯着桌上不断跳跃的对勾，想着如果我有激光眼就好了。如果目光也能是一种攻击，这个空间的所有智能家电……我开始扫视它们。

哈哈，随便看看。

作为家里唯一的·准二年级生·面临开学·青年期中后期人类。我站在原地不想挪动，说真的，这不是我的错，其实我现在被一种超级胶水绊住了，如果可以千万不要来救我。

不远处房门打开，江资边穿外套边走出来，一把扣住我肩膀把我死死拉住的书包撕了过来。“哎呀哎呀，今天有人开学了。”他另一只手甩着车钥匙，探过头微微笑着对我说：“走，送你上学。”

这位是我亲爱的老哥——刚刚进入盛年期的高贵人种。骨骼完全长开，显得他长手长脚，七十平的客厅都不够他放的。平时端着一张脸看着如沐春风，温润得不像一个警官。实际上……好吧，我承认他没有什么缺点。

几年前也是他把我从垃圾焚烧场里捡回来的，这个家庭毫无保留地接纳了我。我亏欠良多。

但是我真的不想上学！可以请假吗，其实我有点头晕来着，呃，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有点不对劲！我现在需要医生！都磕特。

“你怎么了？”江资站在我前面，面露疑惑。我天，他是给头发上了摩丝吗，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值得他捯饬得这么精致。

难道他要复读。

我不介意指导他关于转专业上的一些问题。

“没，走吧，我好想上学哦。”我自暴自弃，我要听一万遍逆转裁判回到放假刚开始的时候。

“……读书也没有那么重要，你在学校开心就好。”江资欲言又止，带着我走出门，叫了一个悬浮电梯。

我们居住的景和小区是政府审批下来的，得益于江女士在技术方面做出的卓越贡献，除了房子，每年还有一些申请补给品的机会和奖金可以领。我能就读维克托里学院，也是得益于此。

42楼风景卓阔，电梯如同一颗白色胶囊落入水中，缓缓下沉。

联盟将辽阔的土地以地势、远近距离分为18区。第一区为中心区域，拥有最先进的设备以及最富裕的资源。我所在的区域为第三区。

我透过胶囊上的环形窗看向远方，在第三区最为繁华的地段，一个顶端呈圆锥形的建筑拔地而起，外壳覆盖的特殊材料使阳光在上面折射出绚丽的颜色。它的形状使它看起来就像一枚射向天空的子弹，蓄势待发。

那是终端信号的发源地，一切娱乐的起始点，是人脑产生愉悦的操控盘。

人们称它为：塔利亚。

它的身前是巨大的人形投影，当红偶像奉献出她的个人形象，展示着她无可挑剔的脸，不断产生一些名为讴歌实为噪音的咏唱。

我在景和待了十年，塔利亚展示的虚拟人像却换了不下百位，各色各异的明星轮番上场，不变的是他们共同被规训好了的精神样貌。人人都以登上宣讲台为荣，至于被踢下去的人，我想，他们就像融化了的糖果，变成一滩甜腻腻的水。

她一只手捂住心脏，表情真挚又生动。口红的色号恰到好处，让人无时无刻都被她吸引。

“无论你来自哪里，久居的诗人亦或者暂留的旅客，你们舍去了身后之物来追求更好的生活，你们一无所有只为了争取抛一块硬币的资格。相信我，在尤福里亚你们将得偿所愿，享受至高的欢愉！”

虚拟的礼花迸射而出，像凭空出现的霓虹，洋洋洒洒地飞旋着，我站在地面上，犹觉得被扑了一身。

它们就像具像化的灰尘，沾染了每一个路过的人。

我拍了拍衣服和脑袋。

江资把车开到我身边，滴滴了一声。“先生，您的代驾来了。”说完，他把手伸出来也跟着拍了我一下。

我这才回神坐到副驾上，无比熟练地系上安全带。往后一躺，被江资放好的书包被我压得十分扁塌，像一张饼，好温馨，好熟悉，因为里面一本书都没有。

“在学校上了一年了，感觉怎么样？”江资语气轻松地问到。尽管开了自动驾驶，不过他的手还是放在驾驶盘上。他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自己弟弟的想法，说实话，他很担心弟弟上学上出毛病来。比如，变成一个卷王。

为了读书不睡觉也不吃饭，脑子里的皮质醇即将爆表，每天焦虑的是一纸成绩，那真的危险了。江资接过一些家长的报案，抑或是处理过一些年轻生命的案发现场。虽说工作和私生活要分开，但他还是不免感到杯弓蛇影。

“啊？挺好的，没什么特别的。大家都是绿色健康的正常人。”我讲话有些干巴巴的，两个字概括就是词穷了。

“那你呢？会不会看到试卷就面红心跳？会不会写题的时候总是出题人很**？有时候会不会感到无助、绝望？我只是问问。”

我转过头去看江资，震惊道：“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有点大？”

江资：“……”

他双手离开操控盘，抱在胸前，转过头仔细地观察我的表情。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出锅失败的蛋挞，里面流心的蛋挞液搅来搅去，为成型失败感到焦灼。

我看到他露出认真的表情我就想笑，江资严肃的时候还挺像那回事的，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会被他镇住，不过现在可不会了。

我努力憋住笑，过了一分钟（谢天谢地我上岸了！）他才转过头去继续看着路面。

他扯了扯领带，注意到我在憋笑，表情有一些无奈。

不一会就到学校门口了，我哥举起手跟我拜拜，我想把车门关上，虽然很不情愿（拜托周围都是人），但是还是挥了挥手。

“拜拜。”

于是我向教学楼走去，我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行，在走到时岔路口消失不见。我置若不闻，它就像一滴雨水，刚刚下到你头上的时候感觉不到，之后更多的雨水怕打在你身上，你也只是习惯地觉得——雨来了。于是打开防护手环，将雨隔绝在外。

第一次我或许有点惊讶，可是现在是第一百次了。

我人还没到座位，书包就先扔了过去。响声使我的同桌回过头。

“兄弟来得这么早啊。”我的同桌是我最好的兄弟，没有之一（我必须强调一下）。

“嗯。”我淡淡地回答。

这时候有同学就要问了，为什么，我为什么，这么低调地回了一声。这明显很不符合我这个人的性格。

心理学上，性格是指一个人对现实的稳定态度，以及由这种态度决定的行为习惯模式。

为什么呢？我坐到座位上，从桌子里掏出一本诗集，非常流畅地翻开其中一页（此行为具有随机性）。要知道，现在没人读纸质书了，要看也是用终端投影看，方便又省钱，谁稀罕读——几乎绝迹了的或许就应该绝迹的笨重又可怜——的纸质书呢。

我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捏着书。

因为我只是一个思维有点跳脱但实际上有点忧郁的文艺青年罢了。

难道没人发现我的豪言壮语只是在心里想想吗？我其实还是非常稳重谨慎的。

虽然我的好兄弟在桌子底下猛掐我的大腿，但我依旧不动声色，云淡风轻，岁月静好，轻舟已过万重山。

对不起兄弟，让你失望了。

纸质书虽然落后，但是它在现在已经变得非常稀缺，稀缺到珍贵的程度。比如我手上这一本，就是我从一家买手店淘来的，历史悠久，说明什么？说明这是孤本！独一无二。

在这个追求便携的时代，独我一人手捧香书，如痴如醉。这种专注、这种钟情，哼哼，我都快被自己感动到了。坐在熙熙攘攘的教室里，我无形之中透露出一股忧郁。

“陈宵滞，你好帅～”我的好兄弟对我说，语调拉的特别恶心。

我把他一直掐在我大腿的手给拍开，一个大意没控制好力道。

“啪！”

我兄弟直接一个后仰，飞快拉开和我的距离。

我是不会抬头的。我微微露出隐忍的表情。

如果一抬头就要面对同学意味深长的眼神的话，请杀了我吧。

不知为何，不知从何开始。总之联盟是一个十分开放的社会，人与人的关系让蜘蛛来结网都能把蜘蛛活活累死，你可能同时有一个男朋友一个女朋友，你的女朋友或许还有一个女朋友，你女朋友的女朋友或许是你男朋友的妈妈，你爸爸或许是你男朋友的前夫。

总之总之，一些同学对我和我好兄弟的关系存在一些误解。我和兄弟在论坛里实名澄清过，不过似乎没人信。

下课，我和兄弟一起去学校超市买点人造辣条吃。

我兄弟一只手勾着我的肩膀，侧过头在我耳边小声说：“有人跟着你。”

“我知道。”我语调平常。

“我知道你知道啊，那你怎么不管管呢，都跟一路了！”

“嗐，没啥事。”

“一般这种不是命案的前提吗？你想想。”

“真没事，我保证。”我拍拍好兄弟的后背。

“我去，你别拍我。”好兄弟感受到了背后锋利的目光，但既然兄弟说没事，那就没事吧。

我和好兄弟在一个相当隐秘的角落吃完辣条，毕竟被人撞见还是有损我的形象的，赶在上课前回了教室。

放学我回到家里，猛吸浓浓的饭菜香气，感觉没吃就饱了。就看见江资把汤端了出来。

“你今天回来得好早啊。”我把书包放回房间。江资在第三区第一警队工作，平时经常加班熬夜，很少回来家里，不过最近不知道是不是罪犯去度假了，他变得很空闲。

“饭菜马上就好了，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完成‘任务’，不然怎么饿得这么快。怎么，我回来你不高兴吗？”

“没有呀。”我流了一滴不存在的汗。

多亏了江女士和我哥，我才能吃上“真的饭”。我多次告诉他们其实我喝营养液就好了，但是我的话有用程度竟然是惊人的零，好吧，我承认。

“咚，咚。”

不慢不快的敲门声响起，我走过去想开门，门上的猫眼一扫而过。

奇怪。

我贴近猫眼，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是坏了吗？

我一边看着，手掌发力瞬间拉开门。

于青雾拿着一个盒子站在外面，身形笔直。见我开门，弯了弯眼睛：“没打扰到你们吧？”

他眼尾上挑，这么笑起来十分秾丽。

“没有，我们还没准备吃饭呢。怎么了吗？”我朝他礼貌笑笑。我认识他，他是我的邻居也是隔壁班的班长，总来我们班拿一些资料。

“我做了一些饼干，就想给你们也试试。”他打开盒子，里面饼干的奶香溢了出来，色泽诱人，看起来非常美味。

“真是太感谢了。”我接过盒子。

“我今天在学校看到你了，你是在看《灵魂分割术》吗？”于青雾站着没动。

我去，少年好眼力。虽然维克托里学院财力雄厚，每个教室大得离谱，从一个教室走到另一个教室都得喘口气。而且我坐在教室一角，隔着很多人。

但有人能欣赏我我还是很高兴的。

“是的，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借给你。”我告诉他。

“不用啦，其实我也看过这本书，我之前看到你去云朵面包店斜对角的那家月读书店。或许下次你去书店可以带我一个吗？”于青雾看着我，我注意到他微微睁大眼睛，他半长不短的发丝垂落在肩头，随着他讲话微微流淌着。

“我会的。”可是我上次去的时候周围根本没人吧，或许他说的是别的时候。

“谢谢……我很期待。”

说完他就和我告别了。

“刚刚是谁？”江资把围裙脱下来挂在钩子上。

我把盒子随意放在桌上走去拿餐盘，告诉他：“是于青雾，就是隔壁家的同学。”

江资听完难以察觉地皱了皱眉，而陈宵滞忙着和消毒机打架。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饼干形状是小兔子样的，上面的点缀复杂，是显而易见的用心。江资看着饼干，自从陈宵滞来之后他学习了很多和他专业无关的知识。

如果是他来做，应该能做得更好。江资随后把盒子放在置物架的最顶上。

“他很热心，饼干也烤得很好。我记得他经常过来送一些甜品。”江资接过我给的餐盘。

“是啊。”我舀了一勺汤。

吃完饭，我麻溜回到我的温馨小屋。趴在床上，伸手向床头柜，正想打开终端看看新闻。

指甲触碰到金属外壳，刚刚感觉到轻微冰凉，一条消息“叮”地弹出来。

我看着屏幕莹莹的蓝光。

【收到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我点开，看着信息跳出来，上面写着：

【我才是你真正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