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 第47章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四）

“今日天还没亮，孟攸就带着多吉出门采药去了，”牧风急得额角上大颗大颗地渗出汗来：“直到刚才，多吉自己跑回来了，我想一定是孟攸遇到了危险，多吉才回来报信的。”

多吉在几人脚边转了一圈，又对着牧风一阵狂吠，似乎是在催促他赶快去营救孟攸。

沈泽想起昨日在集市上听见的那九瓣格桑花的传说，心中暗道不妙。难道孟攸真信了那传说，冒险去了草原尽头的林子里？那妇人又说林子里有妖怪，万一她说的是真的，那孟攸岂不是凶多吉少……

他不敢再往下细想，放下行李就对牧风道：“我知道孟攸去了哪里……”

“他去哪了！”牧风急得一把按住了沈泽的肩膀。

李雁行怕他急躁的动作将沈泽弄疼了，想抬手把他推开，沈泽朝他抛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又道：“他应当是为你去寻传说中的九瓣格桑花了。”

“什么！”牧风知晓真相后，更是自责地几乎要抬不起头来，“他居然，是为了我……都怪我……”

李雁行道：“不要再耽搁了，每晚一刻，孟攸所面临的危险便会多一分。”他又弯下腰拍了拍多吉的头，“多吉，快带我们去找他。”

多吉绕在李雁行脚边叫了两声，随后直往帐篷外飞奔去。

它带着三人一路向南飞奔，直到来到一片幽深的树林前才停下。这应当便是九瓣格桑花的传说中，草原尽头的那片林子了。

这林子里的树木枝叶都长得格外茂盛，即便现在已临近午时，阳光却还是照不透树林间层层叠叠的叶子。再加上这林子里终年弥漫着厚重的雾气，几人站在树林外围，一眼根本就无法望到林子的那头，也看不出这林子里到底潜藏着何种危险。

“多吉，孟攸真的往这林子里去了？”牧风再三确认道。

多吉又是叫了两声，随后跑到一块巨石后，叼出了一只竹制的背篓。

牧风认得那背篓，孟攸每次出门采药时，都会背这背篓，今早也不例外。那背篓里是满满一筐的格桑花，不过都只有八片花瓣，那花瓣上还带着晨间的露水，看样子是不久前才被人摘下的。

既然孟攸的背篓被丢在了这里，人却不知所踪，那他定是遭遇了什么事，才会被迫遗落了这一筐的格桑花。牧风望着面前深不见底的密林，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众人正为孟攸的安危担忧时，从那林子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啼鸣，那似乎是一种鸟类的叫声，但听上去比普通的鸟鸣更为浑厚，竟能将李雁行体内真气激起一阵震荡。

沈泽又一次想起了那妇人说，这林子里住了妖怪，他急得拎着剑就要往林子里冲：“是不是……是不是孟攸遇到了危险！”

牧风也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着了，他来不及顾及自身安危，背起竹篓就要往那林子里去就孟攸。

树林里潮湿极了，地面上到处都覆盖着湿滑的青苔，即便是已经将注意力分了一半在脚下，也很难不踩到这些青苔而滑倒，更不用说还要腾出一些余光在林子里搜寻孟攸的踪迹了。

越是往林子里走，那怪异的鸟鸣声听得就越是清晰。那似乎是一只雌鹰的哀啼，穿过层叠的树木从林子更深的地方传出来。在这鹰啼中，似乎还夹杂了细微的人说话的声音，只是林间的雾气实在太重了，水雾将那声音包裹得有些不真实，也很难听清那声音是在说什么。

牧风也顾不上分辨这声音是真的还是他们在林子里待久了产生了幻觉，他一心认定，这声音就是孟攸在向他们呼救。

又往深处走了一段后，离那雌鹰已经很近了，透过朦胧的雾气，可以模糊看见那雌鹰的轮廓。

那雌鹰生得巨大，个头竟有一人那样高，翅膀展开有四五个人的臂展那样宽。这鹰在林中找了个天然的洼地支起了巢穴，那巢穴也有普通人家床塌大小。从那巢穴中传来细小的幼鸟啼叫声，想必是那巨鹰生的幼鹰在唤他们的母亲。

那巢穴前还站着个人影，正是失踪了一上午的孟攸，只是碍于那巨鹰时时刻刻蹲守在巢穴前，几人躲在一处树桩后蹲守了许久，也没能找到靠近的机会。

忽然，孟攸弯下腰去，对那巢穴中的幼鹰做了什么，幼鹰的啼叫声霎时变得凄厉，引得一旁的雌鹰也开始躁动不安。

牧风心中一急，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枝条，冲到那巨鹰面前毫无章法地乱挥：“你！你！你不许伤害他！”

那巨鹰见领地被人闯入，提起弯钩似的鹰喙便要去啄牧风的眼睛。

“住手！”身后传来孟攸的呵斥。

牧风一心想的只有不让那巨鹰靠近孟攸，哪里还听得进去劝告。孟攸只能带着怒意张开双臂横挡在巨鹰前：“住手！她没有伤害我！”

尽管牧风已经在孟攸出现在身前的第一时间收手，但枝条还是从孟攸露在衣服外的半截小臂上擦过，那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泛出一道红痕。

牧风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孟攸当然知道他不是有意的，指着巢穴里啼哭个不停的幼鹰道：“她的孩子展翅时摔折了翅膀，她看见我在采药，猜到了我是个大夫，这才把我叼回了林子里救她的孩子。”

牧风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那幼鹰，果然其中一只幼鹰一侧的翅膀上绑着两跟固定用的树枝，破了皮的伤口处也都已经处理过敷上了草药。

沈泽惊讶道：“你还会给鹰治病？”

孟攸道：“我也是头一遭，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照着治人的法子来治鹰了。”

他的衣衫上有好几处破了洞，从破洞处露出的皮肤一片青紫，有几处还在往外冒着血丝。牧风心疼道：“那这些……”

“这些吗？那都是我在林中寻找药材时不当心摔的。”孟攸解释道。

“沈泽说，你是想找传说中的九瓣格桑花……”

“你都知道了？”筹谋已久的惊喜被提前揭晓了，孟攸也不恼，只是叹道：“唉，都怪我，又全搞砸了……”

他话音未落，牧风就着急地纠正他：“不！你没有搞砸，我很喜欢！”他朝孟攸笑了，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衬得他的笑容更是耀目夺人。

那巨鹰起初只是歪着脑袋在一旁听几人讲话，听至此处却像是突然明白了孟攸与牧风对视时，互相眼里流转的那股情谊。她扑腾起翅膀飞入巢穴，又在巢穴中好一阵翻找后，才从巢穴底部叼出一枚小小的红色宝石放入牧风手中。

“这是报答我救了你的孩子吗？”孟攸问。

那鹰仰天发出一声愉悦的啼鸣，孟攸便懂了她的意思。他低下头去看掌中的这枚石头，他之前从未见过如这般颜色的红宝石，就好像是从快落下的夕阳上切下了一个角似的，仅仅是将那石头在手中握着，身体内就逐渐升腾起一阵暖意。那宝石又像是从什么首饰上掉落下的，底托上还带着半条装饰用的细链子，指不定还是从前哪个灭了的小国里流落出的宝贝呢。

“谢谢。”孟攸也不推辞，将那石头收入了囊中。

他又再一次查看了巢穴内啼哭不止的幼鸟，确认了没有遗漏的伤口后，才放下心来跟着牧风离开了林子。

被此事耽搁了大半日，再加上又落了雨，今日怕是没办法继续赶路了。李雁行干脆又将行囊从马背上卸下，想着等明日一早再走。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天空被洗刷地分外干净，空气中散发着清爽的气息。一道彩虹恰好从远处的山尖上长出，又落在了近处的溪水中，天地间看上去就像江南最好的绣娘针下那华光异彩的丝绣品。

沈泽望着那彩虹，心中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他趁着这道彩虹还未消失，急忙往帐篷里唤：“李雁行！”

李雁行立刻会过意来。

为了节省时间，两人分了两头，各自往牧风与孟攸帐中去寻人。

终于在夕阳落下前，牧风与孟攸沿着溪水，相会在那道彩虹构成的桥下。

夕阳映得孟攸的脸红红的，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耳坠，拉过牧风的手放入他掌心里。那正是白日里巨鹰回报给孟攸的那枚，仅一会儿功夫，孟攸就将那枚宝石改嵌到了他在集市上买的耳坠上。

“我还是第一次弄这些小玩意，手艺不太好。”孟攸看着被他弄得弯弯扭扭的耳钩，不好意思道。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牧风拉着他的手，让他亲手替自己带上了那枚耳坠。

孟攸的眼里含着泪，他又道：“答应我，以后无论何时何地，不要忘记曾经有一个叫孟攸的少年曾经喜欢过你。”

牧风再也忍不住将孟攸环入怀中，在他额上轻轻留下一吻：“我怎么会忘呢，我也，喜欢你。”

沈泽在远处看着，默默地在心中为两人祝福。他又唤来多吉，将方才用零碎时间编的一个花环戴在了多吉脑袋上，那花环上点缀了数朵格桑花，正中间最大的那朵上，沈泽还用针线额外仔细缝了一片花瓣上去。

多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路摇着尾朝彩虹下的两道人影小跑去。沈泽远远地瞧见，那带着耳坠的人影为对面的人影带上了花环，于是两道人影交叠在了一起，身旁，连那狗也格外听话地靠在了脚边。

彩虹渐渐地消散在空气中，夕阳落下前的最后一丝余晖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地如同一幕盛大的史诗。终于，落日还是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入了山的那头，月亮升起的瞬间，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终究还是只剩了一道——孟攸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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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