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 第48章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五）

“若是他们能早些知晓彼此的心意，那便好了。”沈泽看着远处牧风的背影呢喃道。从孟攸身上掉落的花环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牧风脚边，风一吹，那些格桑花的花瓣都被吹散了飘落在溪水里，“你说，他们会有遗憾吗？”

李雁行看着那些花瓣沿着溪水一路飘到了他的脚边：“我不知道，也许是有的吧。”

“可我不想留下遗憾！我知道你终究有一日是要回到你来的地方去的，之前有些心里话我怕说出来，会让你为难。可我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我今日一定要说给你听，”沈泽像是突然下了什么决心，郑重其事地对李雁行道，“李雁行，我喜欢你，自从那日你同我说了喜欢是什么后，我就明白了，原来每次你对我好时那种心砰砰乱跳的感觉，就是喜欢。”

“我怎么会为难呢？”李雁行看他的目光里，似乎带着星点。

“其实我奢求的并不多，我只想在你离开前能短暂地陪伴在你身边，”沈泽的脸一路涨红到了耳根，这是他第一次同人说这些，难免会紧张地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想同他们一样，等到追悔莫及的时候才将自己的这份心意说出口，只能空留许多遗憾。”

李雁行歪头打趣地看着他：“说完了？”

“我……我……”沈泽被他一问，说话都开始打起了结巴，“即便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他后半句话还未脱口，李雁行实在是觉得他这个纠结的样子过分可爱，忍不住将身前的人拥入怀中，用双唇将他那些糊涂话堵了回去。一吻罢，怀中的人已喘起了粗气，李雁行又故意笑着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

“我……你……”沈泽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雁行话里的意思，“难道，难道你也……”

“对，我也喜欢你，”李雁行从刚才起，右手就一直藏在身后，此刻终于舍得将手拿出来了。他摊开手心，那里是一枚藤草编成的戒指，指环上也同样编入了一朵格桑花作为装饰，那是他方才见沈泽编那花环时，照着样子编的，“具体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在沙匪营地里？还是万钱山庄？或者可能更早，可能我从你将沈村带出来时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也许是因为太过激动，沈泽竟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方才李雁行吻他时的触感似乎还留在唇上，他指尖抚着唇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李雁行轻轻拉过他的手，单膝跪地。

“这是我们那里对一个人表达爱意的方法，”李雁行缓缓把那枚藤编的指环套入沈泽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合适，“三宝，我愿意用我的全部来爱你，只是我总觉得这些都是不够的。我总有一天会回到原来的世界，终究还是会让你受委屈。”

“不委屈！”沈泽几乎要落下泪来：“只要你记得我，便足矣。”

“怎么会呢，我还想着你不要把我忘了才好。”李雁行轻笑着将他拥入了怀里。

二人就这样静静互相依偎，过了很久，直到月亮挂上山头，李雁行才舍得放开怀里的人。

沈泽的脸还是很红，耳垂似乎能随时滴出血来：“牧风呢？”

“他无事，我刚才见他回去了，许是想一个人静静。”李雁行差点被他气笑了，都这个时候了，竟还有多余的心思关心别人。

“李雁行，我打算从天山出来后去一趟汴京，我要去太医院里告诉孟攸，草原上有个人在等他。”沈泽自顾自地说着内心的打算。

李雁行只好在他唇上轻啄了下，就当是对他不够专注的惩罚：“等我回去了，就让剧本创作给他们添一条支线。”

这话里又有许多沈泽从未听过的新鲜词语，他又是眨巴着那双明亮的眼眸，如同学堂里的少年向夫子请教般，让李雁行解释给他听。

两人坐在溪水边，头顶是漫天灿烂的银河，沈泽靠在李雁行的肩头，听他讲述着他来的那个地方是怎样的。

李雁行的声音软得像是随时能化开：“如果能带你一起离开，那该有多好。”

沈泽不自觉地收紧了环在李雁行腰间的手：“是呀，那该有多好。”

“我这会儿竟然有些舍不得回去了，”李雁行笑着开玩笑道，他又突然像是记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其实在我来的地方，我不叫李雁行。”

“嗯？”

“我有另一个名字，叫李瑜。”也许是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了，再提起李瑜这名字时，李雁行竟觉得有些陌生，就好像这名字并不是自己的。

“……李瑜……李瑜，”沈泽来回念叨了几遍，总觉得有些变扭，“我还是更愿意叫你李雁行，只有在叫你李雁行时，我才觉得你是真真切切来过这世上的。”

李雁行难得地不正经了一回：“你想怎么唤我，便怎么唤我，你若是愿意叫我相公，那也是极好的。”

沈泽嗔怪着轻锤了下李雁行的肩膀。

第二日一早，两人别过牧风，继续向着天山的方向前行。正如牧风所说的那样，他们向西走了一段后，明显觉着周边的气候开始变得凉了，起初二人还能通过走路时产生的热气维持体温，又走了约莫半日后，周边的草木也因着寒冷的气候而变得稀疏。

此时已接近日落时分，太阳落下后，刺骨的寒意更是穿透过衣物，直往身体里钻。李雁行干脆停下来拿出准备好的皮货和袄子穿上，打算在这度过一夜，等第二日天亮了再走。

他从周围捡来柴火升起火堆，有了篝火取暖后，两人被冻得发麻的身体渐渐开始恢复知觉。

沈泽伸手在那火堆前烘烤着，昨晚的那枚戒指还带在他的无名指上，只是那戒指已经枯萎，绕在那戒指上的花也凋谢了只剩下花蕊。

“摘了吧，会引着火伤了你的。”李雁行提醒道。

沈泽看了看那指环，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舍，他再三考虑，最后还是将那指环摘下，又从衣角上撕下一块，小心翼翼地包好，塞入贴身的里衣内。

李雁行知道他珍惜得紧，安慰道：“若是前路还能遇上城镇，我还是买个银的或者玉的给你吧，这样你便能日日戴着了。”

“不，我就要这个。”沈泽紧贴在李雁行身旁，感受着从那具身体上传来的蓬勃的热气，他只觉得李雁行的体温比起面前的火堆，更能让人温暖。

休息了一夜后，两人又继续向前赶路。地势逐渐开始升高，路就变得愈发难走，有些地方甚至是没有路的，两人只能互相搀扶着翻过一块又一块裸露在山体外的岩石。好几次他们中的一人差点就要摔倒了，好在另一人总能及时伸出手扶住。到了夜里，渺无人烟的山林里似乎埋伏着无数的危险，两人又只能轮流休息，留一人醒着放风，不让周围野兽靠近。漫长看似没有尽头的山路上，他们就这样彼此成了对方唯一的依靠。

在穿过不知第几片山林后，两人终于能远远瞧见通往天山的那道山口了。

这里的积雪终年不化，明明只是初秋时节，天空中却已开始飘起了雪花。周围冷得几乎要让人的血液都凝固起来，就连声音到了这里似乎都被冻结住了，耳旁只能听见呼呼吹过的风声。

从那山隘口吹出的风好像武林中最锋利的刀，吹过脸颊划拉出阵阵刺痛。沈泽好几次想与李雁行说话，一张嘴却被冷冽的风灌满了喉咙，那感觉就像活生生吞了一根冰锥子入腹。

李雁行食指放在唇间，朝沈泽比划道，不要说话，以免冻伤了嗓子。他又将自己的围领解下替沈泽系上，包得沈泽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路，这才能勉强缓上一口气。

透过漫天的飞雪，李雁行好像看见那山的隘口上有一片小村庄，只是那村庄实在是过分小了，从隘口吹出的风似乎随时都能将这村吹散了。

沈泽也看见了那村子，不能说话，他便激动地拍了拍李雁行的肩膀，李雁行朝他点点头，随后牵过他的手藏在衣袖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往那村子的方向走去。

村子不大，只有零星十余户人家。这里的村民似乎早就习惯了外乡人的到来，见到陌生面孔也不惊讶，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又匆匆走开了。

李雁行几次想拦下人问讯，却都碰了壁，这些人不是微笑着婉拒了他，就是干脆连理都不理睬他。

过了很久，才有一位法师打扮的少年主动来寻他们：“二位，大祭司请二位去一趟。”

“大祭司？”沈泽问道。

“是，村中一应事务，外客去留，都由大祭司说了算。”那少年解释道。

沙井村张天师的恶行还历历在目，沈泽和李雁行都不免有些后怕。但人都站在这里了，只能提着十二分的心眼跟着那少年指引，往村中最高大的那间屋子走去。

那大祭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那张沧桑的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看起来少说也得有八十高寿了，但她站在堂前的身姿却如壮年般健朗。

她见着二人，既不问他们名字，也不问他们是从何处来的，就先道：“你们，是想进圣山的吧？”

“圣山？”沈泽问。

“就是你们口中的天山。”那老婆婆手中法杖往地下一杵，竟震得外头屋檐上的雪都簇簇地往下掉。

沈泽原本都与李雁行说好了，装成是进山采雪莲的药商，此时被她一语道破，惊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老婆婆冷哼了一声，似乎是从前来过这里的外乡人给她落下了不好的印象：“外乡人来这偏僻地方，还能是为了什么事！当我老婆子是傻的吗？！”

李雁行道：“还请祭司大人安排人替我们带路。”

“现在去不了，前几日刚遇了雪崩，进山的山道被雪压塌了，”那老婆婆倒也没有赶他们走，“你们若是愿意等的话，就先在村里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