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时光不过是弹指一瞬,很快就到了吉吉山下集会的日子。听牧风说,每月的初一,来自草原上各个部落的人都会聚集在这里,用各自部落中产出的货物,来交换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也偶尔会有外族的商人出现在此,为族中的姑娘带来胭脂和首饰,那月的集市便会分外的热闹。
这日天还未亮沈泽就被多吉的叫声唤醒了,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努力与困意作着搏斗。
几日的相处下来,牧风已将他们当作自家兄弟,丝毫不见外地一把掀开帐篷帘子往里走:“你怎么还没起呢?快点快点,去得晚了好东西都叫别人抢走了。”他催促道。
沈泽飞速抹了一把脸,等他到了帐篷外,才发现李雁行早已准备妥当,坐在一处树墩上研究着剑谱等他。
“怎么不叫我?”沈泽责怪道。
李雁行笑起来眼睛弯得如两道新月:“看你睡得熟,舍不得。”
牧风将今日要带去集市上的东西绑上马背,又牵了另一匹马给李雁行,三人正欲出发,迎面却撞见小跑着追出来的孟攸。
“你怎么来了?”牧风见到孟攸,有些意外。
孟攸跑得急了,一停下就开始止不住地喘着粗气,牧风便下了马,轻拍他的背替他顺着气。等他缓过来后,才转过身给牧风看身上的背篓:“我采了些草药,想拿到集市上去卖。”
“那便一起吧。”牧风扶着他上了自己的那匹马。
他二人同乘一匹,李雁行与沈泽同乘一匹,四人两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朝着吉吉山的方向行去。
起初放眼望去,万里草原上还只有他们一行人,离吉吉山近了,同行的人也开始逐渐多了起来。等到了山脚下,人更是多得几乎都要将这里的草地踩秃了。
几人好不容易才找着一处拴马的地方,将货物从马背上解下后,牧风道:“今日人多,动作还得快些,我就不陪着你们一起了,”他指着集市西边角的几处摊位道:“赤羽族的皮草和袄子是整个草原上最好的,你们买完后也可多逛逛看看还有什么缺的。等太阳挂上吉吉山的山头的时候,我还在这个地方等你们。”
李雁行谢过他,便带着沈泽与他们分开行动。
在集市上晃了一圈后,该买的东西也基本都买齐了,此时还未到约定好的时间。
沈泽瞧见一处的摊位前挤满了人,便好奇究竟这摊位上卖的是什么,也要挤上前去看。
等他走近了,才发现这摊位前围的几乎都是女子。原来这摊位是卖首饰与钗环的,这摊主是从塔什来的,带来的物件自然是草原上不常见到的,从早上开市起他的摊前就没有冷落的时候。
在这一众女子中,孟攸就显得格外显眼,沈泽刚挤入人群,就一眼瞧见了他。他已将草药尽数换成草原上流通的货币,此时正举着一枚古铜色镶嵌红石榴石的耳钉在阳光下看着。
看他的表情,对这枚耳钉应是不满意的:“这石头不够亮堂,还有别的吗?”他向那摊主问道。
“哎呦我的祖宗呦,这已经是我这最好的宝石耳坠了,比这更好的宝石,这世上恐怕只有皇宫里才能见着喽,”那摊主满脸的苦大仇深,但还是从兜里又拿了一对海蓝宝的耳坠给他,“要不您再看看这条?”
孟攸接过那对耳坠,皱着眉摇了摇头:“太过秀气,不适合他。”
他刚将耳坠还给摊主,一抬头正巧撞见沈泽和李雁行在看他挑选首饰。
沈泽看了眼孟攸光洁如玉的耳垂:“你要买耳坠?可你不是没有耳洞吗?”
“不是我,”孟攸原本并不打算让他们知道这事,此时被二人撞见了,才红着脸不好意思道,“我想送牧风一件礼物。”
“哦~”沈泽难得调皮地打趣他,“你喜欢牧风呀?”
“你怎知……”牧风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又想明白了,“也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只有他这个木头看不出来。”
“我懂了,”沈泽冲他眨眨眼,“你是不是要同他说明白了?”
孟攸心中的秘密就这样被沈泽点破了,他羞得只能低着头解释:“其实自从前几日与你们见过后,我的梦里时常会出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我,就快到我归去的时候了。所以我想,至少在我离开前,将这些情意都告诉他。”
沈泽还是一如既往的乐于助人:“若有我们能帮的上的,尽管提出。”
孟攸小声地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为牧风挑选合适他的耳坠了。
“原来公子是要为心上人挑选礼物呀,”那摊主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热心肠地凑上来:“我这里虽然没有合公子眼缘的,但我听说在这片草原的尽头的树林里长着一种九瓣的格桑花,传闻采下九瓣格桑花送与心仪之人,便能与心上人永远不分离。”
李雁行自然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想都没想就反驳道:“这只是传说罢了。”
几个围在摊前的中年女子也跟着附和道:“是呀是呀,我们草原上是有九瓣格桑花的传说,可从没有人真的见着过这种花。”
另一位看上去稍微年轻一些的女子紧接着道:“我男人打猎的时候靠近过那片林子,他说那林子总有怪声传出,我看多半是有妖怪住在里面。你若不懂,可别乱说,白白害人家去林子里送了命!”
“就是,我看你就是嫌人家挑三拣四,才故意这样讲的!”又有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道。
眼看他们就要吵起来,孟攸连忙随便挑了一只耳钉,丢下几枚铜币就拉沈泽和李雁行逃似的出了人群。
等离得远了,沈泽才道:“这种传说我听的可多了,我小时候我娘还常常告诉我山里有报恩的美女蛇和吃人的黄大仙呢,等我真的在山里走了一遭后,才知道山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所以他说的这些,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孟攸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眼睛却还在看那摊位的方向。
几人又在集市上逛了会儿,沈泽也见着了不少在中原未曾见过的新奇玩意。时间过得很快,没多久太阳挂上了吉吉山的山尖,他们如约与牧风在早上拴马的地方会和。
牧风已将早上带出的货物尽数换成了日常生活起居所需的物品,除此以外,还额外在集市上买了一本旧书。
他把东西在马背上绑好后,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本书递给孟攸:“喏,送你的。”
“这是什么?”孟攸接过那书,翻开几页。那是一本从中原流过来的医书,每页还被这书原来的主人用小楷作了详细的批注。
“我无意间看到的,想着也许对你恢复记忆有帮助,就买了。”牧风道。
孟攸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牧风那双真诚的眼睛。
“你不喜欢吗?”牧风问。
“我喜欢的,我只是太高兴了。”牧风的眼角微红,沈泽在一旁看着,大概也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原因才难过。
闲聊了几句后,四人两马又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到了牧风的部落里,多吉远远地刚瞧见他们的人影,就激动地汪汪叫着,往路口迎接他们回来。
孟攸一下马,还没来得及站定,便被摇着尾的多吉冲上前一下扑倒了。多吉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脖子里来回蹭着,甚至还伸出舌头讨好地舔着孟攸的脸。
“多吉,别闹。”孟攸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多吉的脑袋。
牧风道:“他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格外地粘你。”
孟攸叹了口气,应道:“是呀。”
太阳落山后,李雁行收拾了行李,打算明日早上与牧风和孟攸告别,继续踏上前往天山的路。
沈泽抱膝坐在溪边,有一下没一下的用脚踢起溪水:“孟攸真可怜,他这样喜欢牧风,牧风却只想着赶他走。”
“怎么会呢?”李雁行准备好一切后,从帐篷里走出来坐到沈泽旁边,“我觉得牧风应当也是喜欢孟攸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牧风。”沈泽道。
“牧风不是在赶他走,牧风只是希望他能过得更好,”李雁行难得地来了童心,边说边学着沈泽脱了鞋袜,用脚在冰凉的溪水上拍打出水花,“喜欢一个人,也会想要成全他。”
“可你也同我说过,喜欢一个人是想要永远永远与他在一起的呀!”沈泽皱着眉问。
“他确实不想与孟攸分开。”
沈泽像是来了脾气,用脚尖撩起水花往李雁行身上泼去:“你又知道了。”
李雁行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击道:“我就是知道。”
这场战争越演越烈,二人似乎是非要分出来个胜负似的,将那些烦心事都抛在了脑后,一心只想用水泼湿对方的衣裳,到最后甚至手脚都一并用上了,来来回回间,衣裳早已湿透,如同一张薄薄的纸粘在身上。
也不知是谁的脚尖先碰上了谁的,**皮肤相触的瞬间,沈泽只觉得有一种过电般的感觉沿着足尖一路蹿升上了天灵盖,激得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那溪水明明是冰凉的,沈泽赤脚踩在溪水里,却被烫得坐立难安。他甚至想将身上衣服都褪去了,好让那股躁动从体内散出来。
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在月色的照耀下扑闪出动人的光辉,就好像几颗珍珠点缀了他的眉眼。但这些珍珠再亮也亮不过他的眸子,就连月亮也被他明亮的眸子比得黯淡了下去。
沈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去观察李雁行的反应。李雁行同样也是侧开脸不说话,良久才道:“早些休息了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嗯。”沈泽有些失望地轻轻应道。
第二日早上,李雁行整理了行装,正欲去向牧风道别,帐篷外却先传来了多吉的叫声。多吉一路狂奔冲进帐篷,对着沈泽就是一阵狂吠,随后叼起他的衣袖就要拉着他往外去。
二人还在疑惑究竟出了何事,能让多吉如此着急,很快牧风也跟着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帐篷。
他心急火燎道:“不好了,孟攸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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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