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们是谁?”那少年跟在狗后面闯了进来,看了一眼赤着膀子的二人。他许是误会了,又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光天化日下你们竟……你们竟然……”他支支吾吾了半日,终究还是拉不下脸说出那二字。
李雁行也并没有向他解释清楚的打算,沈泽本想追出去,却发现衣服还挂在外头的树上,他只得红着一张脸道:“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
“我上屋后头去,你们快些穿好了,”那少年的语气全是撞见了不该看场面的尴尬,倒并没有嫌弃的意思,“羞死人了!”
等二人都穿戴整齐了,沈泽才去屋后唤那少年出来。少年告诉沈泽,他叫牧风,是在附近以放羊为生的牧民。
沈泽还以为自己占的是他家的屋子,连连不好意思地道歉,牧风却道:“这屋子本来就是无主的,是我们牧羊人避雨时用来歇脚的地方。”
他们与牧风说话时,那狗就绕在二人脚边,好奇地嗅着沈泽与李雁行身上的味道。牧风见那狗尾巴摇得都出了残影,笑道:“它好像很喜欢你们的样子。”
沈泽蹲下身,揉了揉那狗微卷的毛发:“它叫什么名字?”
“多吉。”那狗似乎能听懂主人在叫他的名字,侧躺下打了个滚,朝牧风撒着娇,牧风又道:“它是我前年冬天在羊圈里捡到的,只可惜,那一窝狗崽子最后只活了它一个。”
沈泽正为它兄弟姐妹的不幸哀叹,多吉极通人性,凑上前舔着沈泽的手心安慰他。带着倒刺的舌头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舔着,酥酥痒痒的,挠得沈泽很是舒服。
两人蹲在草地上逗弄了一会儿多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牧风用余光撇着从方才起就一直默不作声的李雁行,问道:“看你们的打扮,是从中原来的?”
沈泽还是那般对人没有戒心,想都没想就将行程全盘托出:“是呀,我们要往天山里去呢。”
“那你们定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很少有中原人能一路来到这里。”牧风望向天边那几座环着云雾的山尖道,“只是我也没有出过这片草原,听部落里的老人说,出了草原再走二三十里的路,就是进天山的隘口了。”
李雁行一听离天山已经不远了,也难得地有些躁动不安。
牧风将他二人拦下,追问道:“你们往天山去做什么?”
李雁行抢在沈泽前面回答了他:“去找一个人。”他当然不会将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告诉牧风,只同牧风讲有位故人在去天山的路上失踪了,他们去天山是要找那位故人。
“再往前的路,就没有那样好走了,”牧风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二人身着的衣物,“雪山脚下常年积雪,你们穿的这样单薄,进了雪山后不出一日便会被冻死。”
李雁行问道:“附近一带可有城镇?”
牧风摇摇头:“我们草原上的人,羊放到哪儿,哪儿便是我们的家,”他思考了会儿,又提道:“再过三日吉吉山脚下会有每月一度的集市,在集市上可以买到御寒用的皮草和袄子。不如你们跟我先跟我回家,等集市开了一切都置办妥当了再走,也不迟。”
李雁行同意他的提议,但经了塔什城中一遭,他不想再与这里的人们产生过多的牵扯,说什么也只肯在小木屋中暂住。
牧风无奈,又再次提道:“若你们进天山是为了找人的话,我所在的部落里正住了一位来历不明的中原人。算算时间,他恰好就是在你们那位故人失踪那几日出现的。你们不如同我回去瞧一瞧,也许就是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这回李雁行说什么也不得不跟他回家中去了。
牧风的部落就扎营在这条溪流的上游,三人一狗走了一刻的路程便到了。部落里的人秉承了草原人民一贯的热情好客,见有外人来访,纷纷围到牧风的帐前好奇地张望着,更有甚者从家中带来了咸奶茶与肉干,当着二人的面便商量起晚上要宰个羊,好好招待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牧风替他们打发走这群叽叽喳喳看热闹的族人,又招呼着两人在帐中稍等片刻。他离了帐,不一会儿又带了一人回来。
这人便是牧风口中所说的那个中原人,只可惜,他并不是李雁行和沈泽要找的人。
这人身上一应衣着和饰品,都与草原上的牧民无异,只是作为男子却异常柔美的长相,以及白得近乎发光的皮肤,都与当地人天生粗犷的样貌格格不入。若是将他放在刚才的那群牧民中,就会显得分外扎眼。
李雁行有些失望,却还是问道:“你也是从中原一路走到这里的?”
那人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好像只是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就身处这个地方,也记不起自己是谁了。”
他多半也是与沈济和沈淞一样,因为系统错误才丢失了记忆来到此处的。李雁行盯着他那双上翘的凤眼看了许久,才道:“看你的样貌,像是江南一带的人。”
“江南……江南……那是什么地方,”那人嘴里来回念叨着这两字,似乎是在仅存不多的记忆里努力搜寻着。只是还未等他找到答案,他的思绪就先被脑内一阵如锥子凿似的刺痛打断了。他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双唇疼得不停打着颤,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没有剩一丝血色:“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他痛苦地从喉咙里发出吼叫。
牧风见他这副难受得快晕厥过去的模样,眼里满是心疼,他半跪在那人身侧,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想不起来,咱们就不想了,好不好?”
沈泽被他这骇人的动静吓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他以前也这样吗?”
牧风摇摇头道:“从前还从未这样过,也许是他见到了家乡的人,要想起以前的事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似乎是疼痛有所缓解,很快整理了失态的仪容,又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檀木牌子递给李雁行:“我醒来时,身上带着的就只有这个。”
李雁行接过那块木牌,那木牌上用正楷阴刻描金了一行小字:太医院孟攸。
“你是孟攸?!”李雁行惊道。
“你认识我?!”孟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放眼整个中原,谁人不知医仙的关门弟子孟攸?”李雁行感叹道,“传闻你的医术已经到了活死人肉白骨的境界,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
孟攸有些不可置信:“我只记得我会些医术,却不知道我的医术竟如此……有名?”
牧风显得比他本人还要激动:“太好了,他们认得你!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沈泽也欣然应允道:“等我从天山回来后,便带你一起回中原。”
孟攸却只是对他们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他看上去对回家这件事兴致并不高。沈泽只当他和在沙匪营地时的沈济一样,由于丢失了记忆,才对家人与故土没有什么实感。
晚上的时候,部落里的人在牧风的帐篷前支起了篝火,又端来各色美食与马奶酒,牧风也宰了羊圈里那头最肥的羊,为这两位从遥远东方来的朋友接风洗尘。
酒酣饭足后,大伙又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围着篝火拉着手唱起歌跳起舞来。悠扬欢快的马头琴声中,孟攸独自一人蹲坐在人群围成的圆圈外,似乎对他来说,看着面前的这些热闹,心中已是满足。
过了一会儿,牧风没在人群中见到他,就来寻了。
牧风笑得温柔,暖黄色的火光打在草原男儿本就深邃的五官上,更是将他衬托得深情。他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又洁白的牙齿,拉起孟攸的手就往人群中去:“别傻看着,一起呀。”
孟攸看了看被牵起的那只手,两片红云悄无声息地飞上了他的双颊,他并未拒绝,只是红着一张脸任由着牧风带着他加入起舞的人群。
李雁行也渐渐地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了,朝沈泽问道:“我们也一起去吗?”
沈泽不好意思道:“可,可我不会跳舞。”
“无妨,我教你。”他轻笑一声,随后扶着沈泽的肩膀,跟随鼓点的节奏轻轻晃动身体。
二人没有与人群一道,而是单独找了片不起眼的地方练着,李雁行教沈泽的舞步与这些草原人跳的不太相同,这舞步里带着一些旖旎和婉转,更像是一种求偶的仪式。期间沈泽有几次不当心踩着了李雁行的脚,李雁行也不恼,只是耐心地提醒他要注意脚下。
这场盛会一直持续到了天快亮的时候,等到启明星的光辉被山后露出的第一缕晨光压下时,众人才恋恋不舍地互相道了别散去。
篝火熄灭了,余烬中升起的炊烟飘散道高空中,很快消失不见。沈泽靠在李雁行的肩头,看着那炊烟消失的方向,上眼皮与下眼皮止不住地打架:“李雁行,你就快能回家了,太好了……”他话还没说话,就已经困得昏睡了过去。
李雁行叹了口气,背起他往帐篷里走。
沈泽好像是真的长大了,好像比起在沈村那时,要沉了一些,他这么想着,颠了下背上的人,就好像那多出的一点点重量会让他抓不稳,将人摔落了似的。
有榜,周末会加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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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