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雁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得有些蒙了,一时之间竟忘了生气。待到努尔库孜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训斥阿晚时,他才想起来揉了揉吃痛的半边脸。
“阿晚!我当真是将你纵得无法无天了!”公主厉声道,“你现在,立刻向李少侠赔个不是。”
“主子……”起初阿晚还说什么都不愿意,但努尔库孜的语气里并没有容她拒绝的余地,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向李雁行低了头。
李雁行不想与这小姑娘再多计较,只是对努尔库孜道:“有句话在我离开前,不得不说与公主听。”
“你说。”
不知是不是他与沈泽一起待得久了,居然也变得优柔寡断起来。李雁行一想到努尔库孜性格的某些方面不改,即便是下次再有中意之人,恐怕也会因为她的专横与那人错过。他这才好言提醒道:“喜欢一个人最先要做的,便是尊重他,一味地强求,是求不来真爱的。”
努尔库孜微微一愣:“我……我知道了……”
她虽戴着帷帽,但李雁行能感觉到帷帽下的那张脸,是对他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的。
送走公主二人,李雁行回到胡巴尔家,沈泽没有多问他与公主之间到底聊了些什么,他只是关切地抚着李雁行泛红的侧脸,问道:“疼吗?”
李雁行的手叠在他的手上,摇了摇头。
他二人并未避开屋里其他人,库莉见着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她不可置信地看看李雁行,又看看沈泽,最后闷闷不乐地独自跑去了后院。
李雁行朝胡巴尔道:“我们明日天亮了就走。”
他又将巴烈要谋反之事告诉了胡巴尔,胡巴尔一脸紧张道:“那你们出城的路上可还安全?要不我还是找两个身手好的伙计送你们一程吧?”
李雁行道:“不必劳烦,努尔库孜已替我们打点了出城路上的一切事宜,也增派了暗卫护送我们出城。”
胡巴尔听他这样讲,这才能放下心来。
沈济突然提道:“接下来的路,我就不跟你们一道去了。”
沈泽一听有些急了:“那你要去哪?!”
“离家多日,我有些思念母亲了。”沈济道。
这么一想,沈泽离家已有小半年光景,更不用说比他早出门许多时间的沈济了。这一年半载来,沈淞与沈济父子二人无一点音讯传回家中,连是死是活都无从得知。沈泽也是为了寻他爹爹与哥哥的踪迹,才与李雁行踏上了前往天山的路,如今既然寻着了,自然是应当回去向母亲报个平安的。
只是他答应了李雁行陪他一起进天山,就会说到做到。沈泽强压下心中想见母亲的那股冲动,对沈济道:“也是,你回家了记得替我向母亲报声平安,就说我将李雁行送至天山后,就立刻回家。”
沈济道:“父亲的事,我只告诉她我与父亲在大漠里走散了,你将来回去后我若不在家,可别在她面前说漏了嘴。”
沈泽道:“你放心。”
兄弟二人又靠着说了会儿话,沈泽才与李雁行回屋收拾了东西,待一切准备妥当,天边已微微泛出鹅黄色的微光。
两人趁着天还没彻底亮起,合衣靠着床头稍微歇息了片刻。等过了寅时城门一开,李雁行便叫醒沈泽,匆匆往城外去。
果然如努尔库孜所说,仅仅只是过了一个晚上,城中气象截然不同。城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卫兵,原本应该摆满各色商品的集市上,也只有三三两两个小贩,甚至还不敢大声吆喝。
李雁行与沈泽对于躲避官兵追查已有了丰富的经验,二人出了门,便一路挑着城里各种偏僻的小道走。待来到城门前时,守城的卫兵已经不是昨日的那一批,想必是公主特意安排好的。
二人几乎是没怎么遭盘问,就顺利出了城。此番也是幸运,二人离了塔什城没多久,就遇上了一伙返行的商队,商队中恰好空了两匹骆驼,李雁行便用一个好价格,从领头的商贩那里,将这两匹骆驼买了下来。
有了这两匹骆驼,两人的脚程也就快了许多,不出一日的光景,目之所及已能见到点点绿意,想必是快要走出沙漠了。
二人又闷头走了一段,穿过了一片丛林,再停下时,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意。原来沙漠的那头,竟是一整片辽阔到看不见边际的草原。
这里的一切,对沈泽来说又是新奇的,绿意盎然的草原,夹杂在野草中开出的不知名小花,从草原中蜿蜒着穿流而过的溪水,远处似乎还有羊群的咩咩声顺着风吹入他的耳中……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片草原的味道,这里的空气不似大漠里那般燥热,风中带着的那股清凉之意仿佛可以驱散他躯体上的疲惫,他甚至忽然间都不觉得累了。
李雁行望向远处云层间露出的小半截山尖,道:“穿过这片草原后,离天山就不远了。”
沈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巧看见日光穿过云层,洒落在山尖上积着的皑皑白雪上,将那山照得如泛着佛光的神降世似的。他问道:“那就是天山吗?”
李雁行道:“不,天山要比这山更高。它藏在雪山的最深处,除了沈玉,还未曾有人见到过它的真面目。”
可沈泽觉得他见着的这山,已经高得他需仰起头来,才能望见山顶了。若是天山比这山还要再高出许多,那不得高得把天都捅穿了,直穿进天庭?怪不得传说中仙人是住在天山上呢。
既已见到了他们要去的方向,那离李雁行离开的日子也不远了。沈泽一想到此,心中不舍的酸意便抑制不住地涌出,他故意放慢了步伐,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想着能与李雁行多相处一时一刻也是好的。
李雁行也不恼他,只是任由他胡闹。这样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致即便是在那一头的世界,也是很难得才能见到,他同样也为这地方感到着迷。
他闭上眼睛用心感受周遭的一切,空气中青草的香气,云层间回荡的鸟鸣……这一切是那样真实,真实到他有些恍惚,他究竟是在游戏中,还是来到了某个未知的国度。
风再一次吹来,这次风中压着的,是阵阵低沉的雷鸣——天边的某处角落里,攒着一大片乌黑又潮湿的云,正随着风吹的方向,朝他们这处飘来。
“要下雨了。”李雁行提醒道,“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
纵使沈泽再不情愿,这次也只能加快了脚步。他们刚从沙漠中出来,衣服上、发丝里沾满了黄沙,再叫雨水一淋,可不就要变成两个泥人了?
只是这云飘得要比李雁行预想的快许多,还未等二人找到躲雨的地方,漫天瓢泼的大雨就追上了他们的步伐,从头到脚将二人淋了个透心凉。
雨水落在李雁行的头发上,再从他额上流出时,在他脸上画出道道泥印子。这样丝毫没有大侠风度的李雁行,沈泽却反而觉得亲切,笑着用袖子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泥痕。
李雁行看了一眼沈泽,竟也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相比于自己,沈泽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衣摆上落下的水滴,都浑浊地如同决了堤的黄河水似的。
两人干脆再次放慢脚步,任凭大雨冲刷去沙漠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又翻过一片草坡后,两人终于在潺潺流淌的溪水边找到了一间破旧的小木屋。
李雁行走到那木屋的门口,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应答。他又顺着门缝朝里瞧去,屋内漆黑一片,只有雨水敲打在屋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样一直淋着雨,也不是办法,时间一久身上体温流逝,沈泽渐渐控制不住地开始打起寒噤。
等主人家回来了,再向他解释吧。李雁行这样想着,正准备破门而入,那门却被风咿呀一声吹开了。
一股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借着微亮的天光,李雁行能看清楚屋内的陈设,这屋子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好在屋子的角落里还堆着一小垒从前用剩下的木柴,最下方的木柴受潮并不严重,李雁行很快就将那木柴点着,生了火。
二人围坐在火坑边,褪下了身上潮湿的衣物,体温也渐渐开始回暖。
火光照在李雁行小麦色的皮肤上,将他上半身的肌肉线条雕琢地如同一作雕像。不知是不是被火烤的,沈泽只觉得自己脸上热得发燥,他将脸埋在臂弯里,不敢朝李雁行那处瞧。
李雁行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嘴里还哼起了家乡的小调。那虽然是沈泽从未接触过的新奇音律,他却也能听懂那小调里的欢快,他只当是李雁行临近归家,心中难免激动。
雨一直下到了太阳落山才停,今夜无月,但星光还算明亮。李雁行将两人的衣物抱到了溪流边清洗干净,又拧干了晾在屋边的一棵小树上,打算歇一晚等衣服干了再走。
漫天星光倒映在溪水中,就像一条玉带上嵌满了珍珠。沈泽坐在木屋门口看得出神了,情不自禁地呢喃道:“就不能不走吗?”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李雁行朝他喊道。
“没什么。”沈泽朝他道。
这一觉睡得香甜,李雁行难得地没做任何梦,一夜好眠。直到天亮时分,屋外传来两声响亮的狗吠,将他惊醒。
听声音,有什么动物正簇簇地朝小屋跑来,没过多久,一颗毛茸茸的狗脑袋从小屋的门缝中挤了进来,眨巴着一双黄豆大小的眼睛,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两人。
屋外又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推门进来的,是一位腰间围着狼皮的少年。
少年瞧见他们二人面生,又是异乡打扮,问道:“咦?你们是谁?”
草原篇啦,剧情终于过半,落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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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