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队伍,还在官道上走着。
红绸蒙了灰,一日一程,不快不慢。凤舆的帘子垂着,里头有人——没有人知道,她还在。田怀宇照例每日沿嫁妆走一遭,看锁,看印。风平浪静的日子,要数着过。
京里的风,却是从西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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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山有虎伤人。先是在山民嘴里,后是在赶集人的嘴里,再后是进城卖柴的嘴里。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成了茶棚里的一段闲话:那虎足有牛犊大,蹲在官道当间,吃了一整个进山采药的后生。闲话归闲话,榜文倒是真贴出来了——封山。官府说虎患未靖,暂行封禁,采樵猎户,各安其业。榜文越客气,越有人咂摸:历山几十年没听见过虎啸,哪来的虎?
隔了几日,又有一桩事,比虎讯更小,也比虎讯更蹊跷。有人在历山脚下的官道旁,拾到一枚断成半截的玉簪,还有一双绣鞋,沾着干泥,像是走得急,丢下的。拾到的人不识货,拿去当铺换酒钱;当铺掌柜识货,说这簪子是宫里的样式,不敢收,报到官府。官府层层往上递,递到丞相府。
云秀成接到信的时候,正看着一封旧信。他把新报看了两遍,搁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唤人来,吩咐了两件事:一件,往西边去的人,再添一拨;一件,历山脚下的镇子,派个稳当人去问一问,近来可有生面孔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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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府的动静,是另一种风,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蟾宫楼的席,设得比往年密。座上的人一拨一拨地换:先是清流文士,后是衙门书吏,再后是些穿软甲、不穿官服的人。下人只知道王爷近来爱见客,见客的时候,书房的门关得严,灯亮到半夜。
禁军里,连着几道平平无奇的调令。北门一个队正升了校尉,南营一个押官平调去了皇城,看库房的老卒换了个生面孔,说是兵部补的名,往常的兵部人事变动,需往七王府报上一嘴,如今七王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连这道回报也省了。每一道手续都合规合矩,看不出谁的手笔。只是有心人若肯数一数,这一年里,宫里宫外要紧的门口,站着的,竟多是近几年才升上来的面孔。管钥匙的人,也悄没声地换过几个——换的时候都有文书,都有画押,谁也说不出什么。
皇上的病,一日紧似一日。宫里的消息,被问罪的话压着:今儿锁了御药房的人,明儿又提了东宫的旧人。太子薨了,东宫空着——这话没人敢在明面上说。可在三王府的席上,有人提过一回:“和亲的仪仗出京半月,七王爷一时半刻回不来。”没人接茬。可那句话就挂在席上,散席,也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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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循的差事,是三天前定下的。
定下差事的次日,凌云度先去了三王爷的书房。
“王爷为七王爷备下的毒,可否令在下一观?”
三王爷从贴身处摸出一只小瓶。白瓷的,指节长短,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才递过来。瓶身温热,是带了一路的体温。
凌云度接了,笑道:“谋害亲兄弟的毒药,王爷竟是随身携带。”
“是。”三王爷毫不遮掩,“以便随时寻个机会下手。”他望着凌云度,笑意淡了下去,“只是这些年,竟没有一次成的。”
凌云度揭开瓶塞,就着灯闻了一闻。
灯芯正结着花,火光晃了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推了推。
“这不是毒。”
三王爷笑了:“先生好眼力。这确实不是毒——先生此刻当场饮尽,也不过睡上一觉,醒来精神或反胜几分。”
凌云度眉心微蹙。
三王爷往后靠了靠,慢条斯理道:“七弟自小替父皇试毒,在生死边上打了几遭来回,早练出一副百毒不侵的身子。寻常毒药,于他无用;他自小中过什么毒、服过什么药,太医院脉案档册,一笔一笔,查得清楚。”
壶水咝咝地响,比方才急了些。
“他又自小习武,筋骨之强,远过常人。本王访了多年,试了多年,才配出这一味——专攻筋骨。寻常人吃它,不过一副补药;越是武功高强,药性越发。落在七弟身上——”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废的是一身武功。甚至,中毒之后,连寻常行动,都不得自如。”
他见凌云度面上微变,笑问:“怎么,先生有所不忍?”
凌云度把小瓶搁回案上,挑了挑眉:“三王爷对自己的亲弟兄,真可谓是不遗余力。”
三王爷哈哈一笑:“先生过奖。先生既见了本王对亲兄弟下得去这样的手——”他伸手把小瓶收回去,收得很慢,慢得像在掂分量,"先生若是有负,本王也必不会客气。"
凌云度拱了拱手:“王爷多虑。凌某既来,便无退路。”
三王爷一笑,这才又把小瓶郑重地放进凌云度手里,握住凌云度的手,又轻轻地拍了拍。
“解药呢?”凌云度问。
三王爷哈哈大笑:“本王制毒,从来不留解药。”
凌云度没有再问。行礼退下。
凌云度把周循叫进书房,口授了一段话:入队之后,说什么、什么时候说、说到哪一句打住,都在里头。周循就着灯,一字一字记下来,记完,又默念了一遍。凌云度说:“背熟了,再走。”
周循起初不以为意。他伺候人伺候惯了,场面话张口就来。可记下来的话,跟他自己会说的不一样——句句都有来路。他念着头几条,念着念着,念出点意思来:这一句是说给拦路的听,那一句是说给搜身的听;这一句是说给王爷听,那一句——是说给队里那双眼睛听的。几句话连起来,是一台戏。他是戏里那个被搜出药来、还要喊冤的角儿。
他背到后半夜,几条都顺了。只剩最后一段话。
他开口背那一句,声音忽然停了。
灯花爆了一下。他登时汗如雨下,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纸卷散落一地。
凌云度面无表情,起身,把地上散落的纸张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递回到周循面前,平静地说:“拿着,记熟了,不要多一个字,也不要少一个字。”
周循浑身颤抖,泪在眶里滚,那句“饶命”,差一点就出口。
凌云度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手依然伸着纸卷,只冷冷道:“背下来,有命;背不下来,谁也保不了你。”
“此事若成,”凌云度笑了笑:“少不了,你还是天启国尊贵的驸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