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循心里那根刺,扎了这些日子了。
他忘不了茶棚那日:凌云度当着他的面,把他喝了几盅酒、狗舔了碗底、编了几套谎,一件一件数出来;他跪着写了供状,凌云度看也不看,凑到烛上烧了。“纸烧了,字,你留着。”——这句话像烧红的炭,他翻来覆去,烙了一夜又一夜。
他还欠凌云度一壶酒钱。铜板数出来了,码得整整齐齐,搁在枕边——不敢花,也不敢还。还了,等于认了;不还,凌云度替他记着,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楚。
他骂了凌云度千万遍,只敢在心里骂。骂完了,又怕:凌云度不出门,怎么知道他出了门?凌云度没跟着,怎么知道他编了几套谎?“耳目通天”四个字,他白天不敢想,夜里想起来,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骂得越狠,怕得越深;怕得越深,越咽不下这口气。他要在众人面前,让凌云度也栽一回——让全府的人看看:这个凌云度,也不过是个鬼鬼祟祟、跟着差人出城、还偷偷替人会账的小人。
机会来得比他想得快。隔了两日,三王爷在蟾宫楼设席,请几位文人叙话,凌云度在座,周循随行侍候。
这阵子京里的风声,一日紧似一日:太子薨了。宫里传出来的话,一茬接一茬,有说病,有说药,有说冤的——好的少,坏的多。三王爷在蟾宫楼设的席,也比往年密了:请的虽还是文人,说的虽还是诗,可席上偶尔压低了声气,论两句朝局——东宫空着,这话论到半截又打住,拿眼色互递。周循立在旁边伺候,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活泛,跟着风声一动:王爷近来见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蟾宫楼是京里文人雅集的地方,一楼是市声,楼上雅集,内设书房。这日席设楼上,窗明几净。凌云度一上楼,满座都动了——有人起身让座,有人隔着席喊“凌先生来迟,该罚一盅”,有人把新得的画凑到他面前,请他题两句。楼下的小二早认得他,不等人吩咐,先把他惯喝的茶沏了上来。三王爷坐在上首,捻着须,看众人围着凌云度转,也不言语,像看自家养的一只鹤,眼里有几分得意。
周循垂着手立在凌云度身后。他看着满座的人,看着这些人围着凌云度一个转,心里那点心思,一分一分地活了:人多。当众。这些文人,平日把凌云度捧得跟什么似的——捧得越高,他越要看凌云度当众栽一回。
他昨夜已安排停当:城东绸缎庄的伙计,是他上回编谎时随口定的“旧相熟”,他今早寻了那人,许了一壶酒钱,让伙计在楼下候着——见他探身出来,便捧着那匹“凌先生定的绢”上楼,当着众人的面,把茶棚那日的事问出来:凌先生那日,可去过城西茶棚?
周循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三遍。头一遍说得急,后两遍才说得“闲”。他预备好了:凌云度若答“不曾”,他便说“那茶棚的账,可是有人会了”;凌云度若认了,他便说“一个清客,怎地跟着差人出城”——横竖,凌云度要难堪。
席上,凌云度正与人说茶,说武夷山的茶,说焙茶的火候,说得兴起,满座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众人听得入神,有性急的,身子往前倾,茶凉了也顾不上喝。周循看准时机,上前替凌云度斟茶。
壶嘴刚压下去,凌云度头也不回,闲闲地说了句:“周先生这盏茶,斟了七分满。”
周循手一顿。凌云度平日饮茶,他斟六分——府里的规矩,凌云度教过的。今日他心神不宁,多斟了一分。
“七分满,是心事。”凌云度端起茶,看也不看,“周先生平日斟六分。多出来的这一分,不是茶,是话。”
席上有人笑了。周循脸上挂不住,退后半步,喉头一动,咳嗽一声——这是他与伙计约好的暗号:咳一声,伙计便上楼。
凌云度把茶盏搁下:“这声咳嗽,是暗号。昨夜练了三遍,今早又练了一遍——痰音,还没练干净。”
众人笑出声。周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往窗边退了一步,探身往下望——楼下,绸缎庄的伙计抱着绢,正探头往上看。
凌云度顺着他的目光,也往楼下看了一眼:“来了。城东绸缎庄的伙计。他袖子里那句话,是周先生今早教的:问凌某,那日可去过城西茶棚。”
周循如遭雷击,僵在窗前。
伙计已上了楼,捧着绢,满脸堆笑:“凌先生,您定的绢——”
凌云度摆摆手:“绢放下。你袖子里那句话,不必问了。凌某自己答。”
他转向众人,语气平平,像说一件寻常事:“凌某那日,确实去过茶棚。账,也是凌某会的。周先生喝了三盅,头两盅就着腌梅子;第三盅没喝完——茶棚的黄狗,替他舔了碗底。”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周循恨不得从窗上跳下去。
凌云度还不放过他:“周先生那日还同掌柜说:我家先生,是三王府里头的红人,差我出城办要紧事。——这话,凌某学得可全?”
笑声更响了。有人笑得直拍桌子。三王爷坐在上首,慢慢饮了一口茶,看着周循,像看一件趣物。
凌云度最后道:“周先生今日这出戏,排得辛苦。戏钱,凌某先垫了——回头,同酒钱一道,还凌某。”
周循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楼上的笑声,追着他,一级一级,跟到楼下。他只知道,他这一辈子,没这么丢过人。那匹绢,他忘了拿;伙计那句问话,他也没用上——凌云度连让他开口的机会,都没给。
当夜,府里就有了闲话。下人们凑在一处,压着声气:蟾宫楼那场热闹,周循栽得结实;凌先生也真下得去手——一个清客,收拾个跑腿的,杀鸡用了牛刀。有人替他抱不平:茶棚那点子旧账,隔了这些日子还翻出来算,不是公报私仇是什么?有人咂嘴:攀上三王爷的人,谁惹得起。周循从廊下过,听了一耳朵,脚步没停,脸上也没露。回到屋里,他把那四个字嚼了半夜:公报私仇。下人们只当凌云度借三王爷的势压人——只有他知道,凌云度压他,从来不用借谁的势。
这一夜,周循躺在炕上,把那根刺翻来覆去地嚼。他嚼不出别的味来,只嚼出一个字:怕。
恨,他还有;但恨底下,压着怕——凌云度连他斟茶多一分、咳嗽带痰音都看得见,他还能拿什么跟凌云度斗?
他不敢再惹凌云度了。但他心里那根刺,没有拔出来,只是换了个扎法:他不想让凌云度出丑了——他想知道,凌云度到底有多大本事。一个清客,无根无基,怎么连城外茶棚里的事,都能算得分毫不差?
隔了几日,凌云度唤他:“西山庄那箱书,上回误了。”
周循心里一紧,正要请罪。凌云度摆摆手:“这回领了勘合去。历山闹虎,官府出了榜,山口设了卡,没有勘合,过不去。你把书取回来;山口的榜文,抄一份回来,我看看。”
周循应下,领了勘合,退出来。出了门,他忽然想起凌云度案头那道文书——用镇纸压着,谁也没碰过。原来就是它。他袖着手,把那道勘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道王府的勘合,官驿的文书,印鉴齐全。他心里打了个突:一箱书,一道榜文,何用王府的勘合?
凌云度要往西边去?西边有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的刺,又动了一下。他不敢再设局了——但他可以“顺路看看”。看看凌云度,到底在图什么。
次日一早,周循出城。风硬,雪后初晴,天是青的,山是白的——和凌云度那日出门,一样的天。他走得比上回快,也比上回稳:这回,他一滴酒也没沾。
出城不到三里,又见那座茶棚。幌子还在,孤零零挑着。周循在棚外站了站,本想绕过去——腿,却自己拐了进去。
他坐下了,要了碗茶,不是酒。
掌柜的认出了他:“客官,又是您。这回——”
“喝茶。”周循道,“上回那位会账的客官,什么模样?”
掌柜的想了想:“天冷,那人拢着袖,半张脸埋在领子里。没看清。”
“瘦高个儿?”周循追问。
“像是。”掌柜的道,“话不多,问虎,又问采药的,问完就走了。”
周循心里一沉。拢着袖,半张脸埋在领子里,问虎,问采药——是凌云度。凌云度那日,果然跟到了茶棚。可他出城时,身后分明没有人。
他喝了那碗茶,付了账,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日会账的客官,还说了什么?”
掌柜的道:“没说什么。就是会了账,撂下一句:那位客观回头再问起鄙人的行迹,直言便是。”
周循的心,一路往下沉。
到了山口,果然设了卡。守卡的是两个军汉,见周循递上勘合,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他,恭恭敬敬放行——王府的勘合,卡上的人不敢怠慢。周循把勘合收好,心里又记下一笔:这勘合,好使。
山口镇,他寻到了那个老猎户。羊皮袄,烟袋,一条黄狗蹲在脚边。
“这山里有虎?”周循问。
猎户磕了磕烟袋:“没有虎。早年间闹过豹子。”
“那官府怎么出榜?”
“榜是府尹的政声。”猎户道,“山里有虎没虎,他哪知道。”
周循心里又是一沉:虎是假的,榜是假的。凌云度一个清客,放虎讯,讨榜文,备勘合——他图什么?
他鬼使神差,往山脚走了走。雪地里,他蹲下去,学着凌云度当日的样子,拨开一片雪,看地上的印子:鹿的,兔子的,还有一行,是狼的。没有虎的。
他看了半晌,没看出名堂。凌云度当日站在这儿,看的是什么呢?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往回走。心里那点“探底”的念头,越烧越旺,像心口揣了块炭。
他取了书箱。这回是真取了——旧箱,封条完好,他验了又验。榜文他也抄了:“历山有虎,严禁入山”,八个字,抄了两遍,一笔一画。过了卡,回城。
回程上,日头偏西,他在一处背风的墙根下坐了坐,把那道勘合翻过来,铺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完,卷成一个小卷,塞进靴筒。
回府,天已擦黑。周循进了书房,书箱搁下,榜文呈上,勘合双手奉还,恭恭敬敬:“先生,差事办妥了。书箱取了,封条好好的;榜文抄回来了——历山有虎,严禁入山,八个字。”
“先生”两个字,他叫得比谁都恭顺——心里骂的,还是凌云度。
凌云度看也不看榜文,只看着他,慢慢开口:
“差事,办得干净。”
周循腰杆直了直。
“书箱取了,封条验了,卡也过了。”凌云度顿了顿,“这一趟,周先生没沾酒——茶棚那碗茶,是周先生自己付的账。”
周循脸上的笑,僵住了。
“茶棚的掌柜说:拢着袖,半张脸埋在领子里,没看清。周先生听了,心里想:凌云度那日,到底是怎么看清我的?”
周循张了张嘴。这话,他确实在茶棚里想过。可那是心里想的——凌云度怎么知道?
“山口镇上,周先生寻了那个老猎户。猎户说:没有虎,早年间有豹子。周先生又问:那官府怎么出榜?猎户说:榜是府尹的政声。周先生心里想:虎是假的,榜是假的——凌云度图什么?”
周循的后脊梁,一凉到底。
“山脚那行脚印,周先生看了半晌——鹿的,兔子的,狼的。没有虎的。”凌云度看着他,“周先生学凌某的样子蹲下去,却不知道,凌某当日看的,不是脚印。”
周循的脸,白了。
“回程上,”凌云度道,“周先生把勘合描了个副本,卷成小卷,塞进靴筒。”
他端起茶,吹了吹:“靴筒里那张纸,还热着。”
周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那句“小的再不敢了”在喉咙里滚了滚——没敢出口。前两回他说这话,凌云度都信了;这一回他知道,凌云度不会信了。他甚至觉得,凌云度连他要说这句话,都替他说了。
凌云度放下茶盏:“周先生想探的底,凌某今日给你。”
他看着周循,却不往下说,只问了一句:
“猎户说,历山没有虎。周先生信了?”
周循伏在地上,不敢答。
“周先生亲眼见了脚印——鹿的,兔子的,狼的,没有虎的——所以周先生信了。”凌云度道,“可周先生这一路:什么时候出城,走哪条路,在哪座茶棚喝茶,问掌柜什么话,寻哪个猎户,猎户答什么——周先生可曾想过,这些,是不是凌某算好了,等周先生去探的?”
周循伏在地上,浑身发冷。他忽然全明白了:凌云度不是耳目通天——是人心通天。他这一路,每一步,每一个念头,凌云度都看得见。不是跟在他身后,是跟在他心里。就连他挖到的“底”,也是凌云度算准了他会往哪儿挖——他以为自己掘着了宝,其实每一锹,都掘在凌云度画好的圈里。那“没有虎”三个字,到底是真话,还是圈套?他不敢想了。他连自己“知道了什么”,都不敢确定了。
“周先生听进耳朵里的,见过人脸的,今日一并烧了。”凌云度道,“烧干净了,才睡得着。”
“勘合的副本,”凌云度道,“也烧了吧。”
周循爬起来,退到门口。凌云度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往后周先生办差,只管办差。差事之外的心思——先想一想,凌某看得见,看不见。”
“……是。”
回到屋里,周循先掏出靴筒里那张纸,凑到灯上,看着它蜷起来,黑了;灰里亮着一星红,又灭了——像那页供状一样。烧完了纸,他又把这一路见过的人、说过的话,一件一件数出来:掌柜的,军汉,猎户,黄狗,雪地里的脚印——数一件,烧一件。烧到后来,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凌云度让他看见的。
然后他把自己那点“心思”,也数出来,搁在枕边,压在铜板底下。他怕自己忘了——忘了,凌云度也会替他记着。
周循,这回是真驯服了。
那回服的是面,这回服的是心——连自己心里那点“底”,也不敢再信了。
从此,周循办差,只办差:凌云度让取书,他取书;凌云度让抄榜,他抄榜。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有回他半夜冒出一个念头——想跟守卡的人打听打听,那勘合凌云度要用几回。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披衣起来,跪在院子里,把那个念头供了出来。隔日凌云度知道了,只“嗯”了一声:“知道了。”周循却像得了赦令,伏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府里的人渐渐看出来:周循见着凌云度,腰弯得比谁都低;凌云度的茶,他端得比谁都稳;凌云度案头那炉香,他续得比谁都准——他自己不说,只是再没人在他脸上,见过“心思”两个字。
那道勘合,凌云度收回去,依旧搁在案头,用镇纸压着。一日,三王爷来了,看见了,问:“先生的东西,还用得着?”
凌云度道:“火候未到。”
三王爷看了看窗外。雪还下着。往西的路,白茫茫一片,一直铺到天边。
三王爷没再问。凌云度要说的,自会说。
此后府里的动静,一日多过一日。三王爷见的人,越来越杂:有武将,有递话的宦官,还有宫里的来人;书房里的灯火,亮得比往年久。太子薨逝,宫里的问罪之话,一茬接一茬——今儿锁了御药房的人,明儿又提了东宫的旧人;传到街上,传进府里,人人都说,谁也没敢接。周循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如今不敢琢磨凌云度,便把那点心思移到王爷身上——王爷要干什么?他不敢想透,也不敢问。他只知道一件事:凌云度说“火候未到”,那火候,不是虎的。他把自己这点念头,也压下去,压得死死的,像压那张烧了的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驯虎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