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 第28章 风岭秀女峰

七王爷府门外，长街初醒，晨光斜斜地铺过朱漆门楣。凌云度倚着街旁一株老槐，忘情地吹着竹笛。笛声清越，如泉水过石，缕缕不绝，行人纷纷驻足，连挑担的脚夫都歇了担子听。

田怀宇大踏步着从府里出来，看到凌云度，不由绽开笑意：“凌公子好风雅啊。”

凌云度收起竹笛笑道：“风雅，才配得上和七王爷同行。”

田怀宇开怀大笑，带着黑鹰一众，备了马车，招呼凌云度上车。凌云度笑道：“王爷果然是娇贵惯了，只是可惜我们要去的地方车马难行，还劳王爷徒步前往。”

田怀宇掀开帘子看着凌云度道：“先生先上马车，到那难行之处再徒步不迟。”

凌云度道：“王爷若是连这点诚意都无，请恕凌某无法带路。”

田怀宇说：“你说过的只要叶小七和你见上一面，让你怎么样都行，怎的现在又如此这般？”

凌云度并不辩理，只问道：“王爷，你到底去是不去？”

黑鹰森然道：“王爷，让属下解决了这欺罔你的狂徒！”

田怀宇摆了摆手：“罢了，本王下车。”她从马车上下来说：“凌公子，这下可以走了吧？”

凌云度说：“人太多，走不了。还请王爷屏退随从，只身前去。”

黑鹰眯着眼睛说：“凌公子，莫要欺人太甚！”

凌云度笑道：“怎么？七王爷还害怕我一个文弱书生不成？”

田怀宇拍了拍黑鹰绷紧了的胳膊，笑道：“你们回去吧，凌公子说得极是，本王岂会怕一个文弱书生？”

于是二人并肩而行。一路上凌云度极尽礼数，步步退让，处处请先，那份谦卑周到，哄得田怀宇浑身通泰。两人转过十里长街，穿过几处村乡，渡了四五道河流。日影渐高，一抬头，竟又到了昨日走过的历山脚下。

原来这里是你凌云度的大本营啊。田怀宇低眉浅笑。凌云度问：“王爷想到了什么开心事？”

田怀宇轻轻摇头，掩饰道：“没什么。”

两人便爬山，又在山腰处七拐八绕了一会儿，直到日上中天，似乎道路仍旧无穷无尽。田怀宇不由地问道：“难道金云公主竟住在这里？”

“那是自然。”凌云度随口应道，接着便带着田怀宇转进了一片乱石堆中。但见怪石嵯峨，或如卧牛，或如立剑，重重叠叠，一望无际。

这乱石堆如同迷宫一般，迂回往复，循环来去，绕得人眼花缭乱。田怀宇叹道：“这一片乱石倒是错杂的很，怎么竟似没有尽头一般？”

凌云度很突兀地问道：“敢问七王爷，可否放叶小七自由离去？”

田怀宇没想到凌云度会突然又提起叶小七，愣了半晌，说道：“本王就算是放离了她，她也未必肯跟随凌公子，劝凌公子还是绝了这个念头的好。”

凌云度又问：“那凌某可否知晓，叶小七在王爷府上究竟是何等角色？”

田怀宇想要应付这突兀的问话很伤脑筋，便发狠说道：“凌公子可曾听过本王花名在外的传言？本王是那等放浪形骸之人，本王府上的姑娘……”她意味深长地拖了个尾音：“哪里会是什么清白人家？所以，凌公子还是莫要挂念的好！”

“王爷当真不放人？”凌云度言语阴沉起来。田怀宇诧异地看过去，见他居然对自己面露威胁之意。

威胁我？田怀宇心下顿生怒意：“不放！”话语坚决。

“那，”凌云度突然阴森森一笑：“还请王爷自己在这儿玩得愉快。”说完一甩袍袖，竟然负手而去。

什么情况？田怀宇愣在了那里，凌云度把自己领到这里来，他倒是走了？可是……我也不认识路啊。田怀宇正踌躇着该向前还是向后，忽觉四周风云突变。她面色一凛，暗叫不好，只听四处乱箭齐发竟向自己射来，忙就地一滚躲开这一波箭雨，后背紧贴石壁，警醒地看着四周。奈何白雾自石隙间丝丝涌出，视野渐渐模糊起来。

正惊疑间，又有暗箭破空而来，田怀宇再度滚地躲开。不料身子刚稳，头顶忽然罩下一股巨力——抬眼看时，一块巨石直直砸落。她慌忙跃起，抢出两步，那巨石轰然砸地，声如闷雷。就在这震耳欲聋声里，几缕锐风又从四面八方袭来，田怀宇侧身飞奔，躲到巨石之后，不防脚下踏空，身子骤然下坠。她慌忙手脚并用，撑住石壁，借力拔身跳出，还未落地，又见下方乱箭攒射横过，忙劈开双腿，蹬住两侧石头，方才堪堪避过这一击。

浓雾漫漫散开了一些，不远不近处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田怀宇定睛看去，见是凌云度的形状。

凌云度含笑的声音似从云雾中响起：“人都言七王爷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凌某原本备下多套计划以防王爷中途起疑，没想到王爷倒是来得痛快，如今看来，七王爷不过如此。”

田怀宇听着脚下的呼呼风箭，怒道：“凌云度，你居然胆敢骗我，枉费本王对你一片信任！”

“信任？”凌云度似觉异常好笑：“王爷不过是觉得，我等蝼蚁翻不出什么大浪罢了。”接着，又不紧不慢说道：“不过王爷，凌某并未骗你。只要走过这八阵图，便能见到金云公主。”

“八阵图？”田怀宇震惊不已：“你如何竟会八阵图？”

“凌某不才，自幼嗜好兵事。只可惜八阵图暗藏虚实相生之道，凌某从前只在古籍只言片语中摸索，虽也造过几座粗陋的图阵，却只得其'实'，于'虚'象变幻，总是不得要领。”凌云度笑了笑：“倒要多谢王爷好意，令凌某得入兵部，窥见了真正的八阵图——此阵，方得圆满。”

“所以你就是这样报答本王的好意？”田怀宇怒道。

凌云度沉默了一下，忽然说：“王爷，您不该死吗？”

田怀宇问：“你就这么恨我？”

“恨，算不上。凌某不过是想为民除害罢了。”

“为民除害？”田怀宇咬牙切齿道：“本王何曾害民？”

“何曾害民？”凌云度低言浅笑：“操弄科场，杀人如麻，残害忠良，纵人为恶，戕害无辜。王爷果然不曾害民！”

田怀宇一愣：“科场之事，你竟然知道？”言未了又笑道：“就算是又怎样？你以为这区区阵法困得住本王？那你也太小瞧本王了！”

凌云度也轻笑：“那就请王爷慢慢受用，看到最后究竟是凌某小瞧了王爷，还是王爷小瞧了这阵法。”说完，一阵浓雾飘过，凌云度的身影隐去了。

不待田怀宇细想，两支冷箭已迎面杀来，直取双目。她仰头避过，落回地面，伸手摸索石壁，寻找出路——指尖所触之处，忽有尖刺弹出，她慌忙缩手。心中诧异：暗器冷箭，总该有个极限，怎么此间玄机，竟似无穷无尽，后劲更盛？

天色向晚，阵中愈发黑沉。暮色四合，乱石都成了幢幢鬼影，唯余耳畔锐风，教她凭听觉与本能，躲避那无穷无尽的机关。田怀宇满身大汗，气力渐渐不支，却仍不知路在何方——直到此刻，无边的恐惧才真正涌上心头。她兀自左冲右突，想搏出一条生路。又一轮箭雨当面奔泻而过，她堪堪躲过，左肩后方却骤现杀机，正迎着她退避的方位，终究闪避不及。田怀宇只微微侧身，护住要害——那支箭，还是穿透了她的肩头。她痛呼一声，伏倒在地。不待片刻喘息，四方机关又如长了眼睛一般，齐齐攻来。

“难道我今日竟要命丧于此？”田怀宇负伤闪避，动作已慢了半拍，身上又添几道擦伤。

便在绝望之际，眼前黑雾渐渐散去，四处机关如野兽收起爪牙，一一缩了回去。远处浮起一点暖黄——一盏灯笼，如同暗夜里启出的一颗星。

田怀宇疲累至极，强撑着一口气不许自己昏睡过去，定睛看时——来者娉娉婷婷，恍若宫中仙子。灯笼之后，那张满月般的面庞，渐渐清晰。

“金云……公主。”田怀宇喘着粗气，看着那张脸庞，缓缓说道。

“七王爷？”金云公主云今推了一把暗处的人，那人才从黑暗处现了身，走上前来，田怀宇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装束简单利落，两手粗糙无比，虎口处布满老茧，像个混迹多年的杀手。杀手看了一下田怀宇的伤势，说道：“无碍。”说着，待要揭开田怀宇那沾着血的衣服，田怀宇抬手挡住他说：“我自己来。”

说完，田怀宇缓缓地站起来，走向云今。杀手立刻抢步到云今面前，一双眼充满戒备，死死盯着田怀宇。

“云姐姐。”田怀宇笑了笑。

“王爷，您的伤，确定不需要处理一下？”云今满脸的关切。

“本王自己会处理。”田怀宇忍着伤痛，看着云今道：“云姐姐，你为何不回去，甘愿堕落至此吗？”

云今淡然一笑：“此间乐，不思蜀。”

田怀宇心里明白，如今这个状况，是无法把云今带回去了。她叹了口气，黯然说道：“如今，我该怎么走出这里？”

云今提着灯笼款步上前：“王爷别急，请跟我来。”

那杀手也紧紧跟上。

田怀宇便默然跟在身后。云今突然开口说：“王爷，还请您回去后不要找凌公子的麻烦。”

田怀宇压制着怒气说：“他想要本王的命！”

云今柔声道：“是凌公子吩咐我们带你出阵的，凌公子从来不会杀人，京城都知道您随他而去，他若真杀了您，岂非自断后路。”

言谈间，三人走出了石阵，云今又提着灯笼将田怀宇送到山脚，从杀手那里接过了一包药，说：“凌公子想必是知道王爷的本事的，他说王爷定会受伤但必不致命，让我们熬了这药物请王爷服下，在王爷无所知觉的时候再疗伤，这样王爷可减轻苦痛之感。”

田怀宇看着那药包道：“不必了。”

云今又说：“凌公子还让我告诉王爷一件事。”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说：“周循赠公主的那支镯子，并非他散尽家财所购，而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