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岁与隗易的目光在空中无可避免地轻轻接触。隔着满座神仙魑魅,祝岁看见隗易在君王冕冠下的眼睛,暗红色的瞳孔,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百年不见,隗易仍然是那张凌厉薄情的脸,穿着金丝纹绣的玄色衣袍,冠带下垂着长长的琉璃珰与玉珠流苏,薄唇深目,棱角分明,看起来难以揣测,不怒自威。
隗易的眼神轻轻落在祝岁的脸上,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物,漫不经心地一滑而过,如同百年前他们隔着尸山血海,隔着烽火狼烟,于城上城下相对视的那一眼。
那时候隗易金冠长缨,尊贵而睥睨,祝岁身上沾着血,剑上也沾着血,眼前的一切包括远在城墙上的隗易都是猩红色的。
祝岁的剑从那个魔族长老的胸膛穿过,黑色的血飞溅在他的脸上,他慢慢眨了下眼,血珠沿着眼睫滚落下来。祝岁抬起头,隗易默然地俯视他,目光就是如此毫不关心地扫过。
天门剑仙的成名之战,也是他从人间回到三重天,带着群山诸仙,对隗易发起的第一场战争。
那一次他没有亲手杀了隗易。
百年以后,大战再起。
幻术造就的灵境台上,谢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祝岁却已经淡淡地移开了眼神,看向跟着隗易一起来的这群妖魔鬼怪。
坐在隗易旁边的,是平吴林妖族的尊者,祝岁记得叫扈沱,是只修炼几百年的大老虎,穿衣风格跟风隅差不多,炯炯有神的看着他们。
她身边坐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祝岁用眼睛扫了两下,看出原型是只鳄鱼,长相实在一般。隗易左边还有个看起来战战兢兢的,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额头上两只玄色的魔角,估计就是这一次负责和他们交涉的魔族。
“三君已至,”隗易侧过头,淡淡地道,“如邢,开始吧。”
那个年轻人声音颤抖地应道:“是!”
期支在祝岁身边手忙脚乱地翻开了用以记录的手札。
祝岁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期支拿出了笔准备记录。
坐在这里的每一位都心知肚明,这场谈判,与其说是双方决心要认真商量,不如说只是更近一步地确认彼此的想法。
整场会面,形式上的意义远远大过于实际上的,以祝岁对双方的了解估算,不出两刻钟,他们就可以重新回到现世了。
他甚至怀疑,谢辟让无有乡乌金城送来的这几个傀儡,其实就根本只能用半个时辰,时间一到就会自动报废。
线报已经传到所有人手上了,明眼人都知道,任何一方主动退步,都只会掀起更大的狂潮。
期明夷与褚之青相互对视一眼,然后都看向谢辟。谢辟轻轻挑眉,单刀直入地问道:“陛下想要什么?”
隗易侧过脸,看了他旁边那笔吏一眼,后者面对着谢辟明显有些惊惧,一时不敢说话。隗易动动手指,道:“三君之位。”
四下一时出奇的寂静,期明夷面上勃然变色,坐直了身子,怒极反笑:“陛下是疯了,还是想开玩笑?一群魑魅魍魉,莫非妄想和三重天诸仙并列不成?!”
“你!”妖族那边那个大汉明显禁不得激,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蒲扇大的巴掌砰的拍在桌上,似乎将这个幻境都震得一颤,“白脸小儿,口吐狂言!你以为你们三重天什么好东西,我们很稀罕么,呸!”
扈沱皱着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苦山。”将他生生又按了下去。
隗易似乎根本没有看见桌上的争执,指节一下下叩着桌面,淡淡地道:“孤是诚心之言。”
褚之青摇摇头,“无论如何,这样的谈判要求,我们绝不会同意。”
隗易眉头也没动一下,仿佛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不置可否地扯扯嘴角。
褚之青又道:“隗易陛下,扈沱尊者,应该都知道,二百年以来,妖魔二族屡屡扰乱三界次序,致使人间战乱四起,天灾不断,三重天上死于尔等手下的,更是不计其数。
“天柱上记名的仙君,没记名的修者,都对两族深恶痛绝。往前一百年,我等与方寸渡、平吴林互不侵扰,已是能维持太平现状最平衡的方法。再进一步,则只有开战。”
隗易道:“孤不说无可能之事。”
扈沱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褚之青说道:“你这个人类,简直是颠倒是非,不分黑白。几百年里面,明明是你们人类自己带着偏见,肆意捕杀我族幼兽,用来满足你们的贪欲和虚荣心。怎么能怪我们讨厌你们?”
那个叫做如邢的书吏也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君,背地里不知道不分,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了多少安分修炼的魔族!”
期明夷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们魔族,还有安分修炼的?”
如邢双手握成拳头,仿佛恼羞成怒一般:“这是偏见!天分清浊二气,人妖魔各取所需,自行修炼。修仙的人转了魔气,就成了魔,魔族和妖族要是吸收的是清气,也是可以成仙的,只是、只是你们心里面就有偏见!一直在欺压那些修仙道的妖魔二族——”
“魔族夺人魂魄,妖族吸人血肉,”风隅开口道,“这才是你二族最常见的修炼方法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年处处有这样的惨祸,自然人人都对你们心怀警惕。”
扈沱哼了一声:“这样修炼的,那都是投机取巧之辈,即便是我们族内也看不起……你们三重天也有奇技淫巧,歪曲禁术,有些事情,究竟是方寸渡和平吴林那些天性猖狂的妖族魔族,还是你们内部的某些光风霁月的仙君做的,还不好说吧?”
谢辟掀了掀眼皮,看了正在奋笔疾书的期支一眼,又看向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话的祝岁。
后者依然面色平静地坐在原处,看上去对于这些争吵既没有动怒的意思,更没有要参与的意思,似乎觉得这一切都无聊至极。
谢辟出声道:“如若我的要求是,方寸渡与平吴林以臣礼并入三重天?”
整个灵境台幻境陷入一瞬间的死寂,一瞬间之后,期明夷总算反应过来,稍显惊讶的看着他,扈沱沉着脸,老虎耳朵似乎要被这种狂悖之言气出来了,苦山更是脸红脖子粗,鼻子喷气,看上去恨不得直接扑过来撕烂了他。
隗易面上倒是无波无澜,和祝岁一样平静。他缓缓看过来:“谢上君也是肺腑之言?”
谢辟礼貌而温和的一颔首:“对于陛下的三君席位,我不过给出我心里所衡量过的,贵方应有的筹码。”
隗易十指轻轻交叉,搭在桌上。他似乎真的将这个提议在心中思考过一遍,然后若有所思地,慢慢地道:“无可奉陪。”
祝岁看见他旁边几个跟来的陪衬显然松了一口气。
谢辟看起来也没有惊讶的意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看了祝岁一眼。
祝岁开口道:“看来是谈不拢了?”
隗易没有说话。那只大鳄鱼精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们这不是无理取闹吗!不谈,不谈!”
谢辟点点头:“既然如此,就各自离开吧。诸君。”似乎也没有把这场戏继续做完的兴致了。
演到这里,谈判破裂的戏码也该结束。双方收拾收拾,借着这个由头,都能催动各自那头无数仙魔的愤慨仇恨,准备开战了。
风隅是第一个走的,头都没回,看上去是还急着有事。大鳄鱼精跟他大王也立马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离开。灵境台上很快就人迹寥寥,谢辟坐在原地闭上眼睛,身影便如云雾一样消失了。
祝岁自觉无趣,起身便要跟着离开。
他手撑在桌上,转身的一瞬,听到身后一声轻笑。
祝岁转过头,看见原来隗易还坐在原地。他依旧是那个叉着手指的姿势,遮住小半个下巴,祝岁却知道他在笑。
自在天门莲台醒来以后,这是祝岁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这就是隗易。瞳孔的颜色变了,身份变了,神情变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但实实在在的是隗易。
在春天的午后亲吻他嘴角的隗易。在雨天的黄昏抱着他懒洋洋地私语的隗易。在阑珊的灯火里牵着他的手走过人间的喧嚣欢声的隗易。在摇晃的光斑中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真爱你的隗易。
隗易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样,狭长的眼角弯起来,化开凌厉的神色,简直显得轻盈。他看着祝岁,轻声道:“你看到我发出去的信了?”
祝岁顿了顿:“方寸渡的信不会送到天门。你安插了眼线?”
“兵不厌诈。”隗易道,“你们没有在方寸渡安插人手?”
祝岁厌倦地说:“这不是我的职责。”
隗易慢慢笑了:“好吧。”他放下了手,“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默认那些留言四窜,如此理直气壮地污蔑他人。”
“祝仙君,”他道,“你现在也会做假君子了。”
“……”祝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看着隗易陌生的装扮,熟悉的面容,想到他们一起坐在藏书阁的角落避暑,隗易用灵力编了一把小小的水扇,在祝岁脸上扇风。
他躺在隗易的腿上,伸出手玩他垂下来的头发,挂着玉珠的发辫,手上圆润而古朴的菩提串。
隗易对他乱七八糟的小动作不以为意,换了只手拿扇子,把戴着菩提珠的那只手放到祝岁的脸侧,凭他拨来翻去的戳弄。
藏书阁坐落在天门阳光最好的地方,门主不管,四季流转就和人间一样,夏天一到木窗棂外蝉声大得闹心。隗易扇了两下,问他:“前两天有人来天门找你,你没有去?”
“……嗯,”祝岁有点困了,小小打了个哈欠,迟钝地问道:“谁?”
隗易想了想:“上个月,你不是带着几个外门弟子一起去不夜天,协助那些白云司的仙官解决那地方的魔头么。你回来后,还和我说那些幸存者被安置在却云城。他们前两日过来了,说要亲自感谢你。”
祝岁眨眨眼:“哦。”
他慢吞吞地翻了半个面,觉得隗易的大腿侧躺着不舒服,又慢吞吞地坐起来了,揉着脖子说:“前天……没有人和我说过。我在禁地里面练了一天的剑,他们大约找不到我。我明天去城里面找他们吧。”
“惩歼除恶,这不是三重天仙门的立碑宗旨吗?”祝岁不太在意地说道,“救他们是顺手,带回来也是顺路,有什么好感谢的。”
隗易笑起来:“但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由死到生的改变。”
祝岁说:“他们原来就不该死。师姑讲,我们做了仙门弟子,有超乎常人的天赋和时运,占据了大部分的权力,该对不幸者常怀一种悯然和愧怍。我救下他们,却没必要以救人者自居。”
隗易摇动水扇的动作逐渐慢下来,他看着祝岁,黑色的瞳孔里似乎罩着一层雾。他笑着说:“祝仙君,即使是在三重天,这也实在算得上无私了。”
祝岁却摇摇头。他撑着下巴想了想,仿佛有一点怅然的,“其实我远不及师姑与师父那样坦荡无私。师父可以为救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凡人,就将自己的半颗心脏给出去。我想成为他这样的仙师君子,不过大约,永远也不可能了。”
他叹了口气:“我无论如何都有太多私心。比起其他内门的师兄妹,我一定更偏爱你,要是哪天你们都要死了,我肯定也要先救你。身边的朋友做了坏事,我也会犹豫……比起那些大义,我却更在乎身边这些人。”
祝岁朝隗易看去一眼,后者却没看回来,垂着眼,似乎在发呆。祝岁接着说:“我只能尽力做一个像师父和师姑一样的好人。不做小人而已。”
过往流转如云,水扇一翻一转就是一百年。祝岁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隗易。
隗易头戴帝冕,没有了编进玉珠的发辫,没有在手腕上绕过三圈的菩提珠。
这样一个隗易,祝岁师门上下,皆为其所杀。
祝岁淡淡地道:“那你又是什么呢,陛下?真小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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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各自当情(六)